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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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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感謝朱爸朱媽幫忙,晚上請朱爸朱媽吃飯致謝,明成終於風風火火地回來了,他說他是直接從長途車站回來。大家都很高興,解脫似的高興,終於解決一件大問題。蘇大強也高興,終於不用在明成的眼皮子地下過活了,終於不用做夢也擔心明成闖進來揍他了,終於可以開火燒飯了,終於獨立自由了。整一個晚上吃了一個半小時飯,他都在傻笑,眼睛在眼鏡片後面閃閃發亮,映得鏡片也閃閃發光。

最後,一桌除了蘇大強,都喝高了,朱麗還是平生第二次喝高,第一次是結婚做新娘子時候。回到家裡關進臥室,她和明成兩人抱成一團卻哭了。因為喝了酒,哭得異常放肆異常痛快。今天開始,是不是亂成一團的生活終於可以恢復正常了?

二十六

明玉相當頭大。不想見蘇家人,可又不能不見。車庫的鑰匙早被她追回,大哥昨天下午來電說新家找好了,要帶爸挑幾件能用的舊傢俱和電器搬過去。而且還得翻找一下家裡的文書圖片等舊資料,帶回上海做家史用。明玉沒時間也不情願,但又沒辦法,這種事她還真沒臉讓秘書出面,她最近麻煩事夠多,不想再給秘書他們新增茶餘飯後的談資。她索性好人做到底,約定時間,開車到明成家小區大門口,交了鑰匙,順便帶他們兩個去車庫。算是對得起吳非老公寶寶的爸。

但這就壓縮了她睡覺的時間。等在充滿皮革味的新車裡面的時候,她昏昏欲睡。不過最近營養卻是好,老懞專門派了一個他用熟的保姆來伺候她,她沒時間回家,保姆就貼心地把好菜好湯送到她嘴邊,又把她換下的衣服收拾了拿回去熨洗,第二天拿來趁明玉吃飯時候掛到她與辦公室相連的休息室的衣櫥裡。才三天,明玉簡直覺得離不開這個保姆,想喊保姆為媽了。

明哲與明玉約八點,但被明玉提早到早上七點。明哲本來以為夏天早晨七點出門是輕而易舉的事,沒料到昨晚他會喝醉了酒,今早迷迷糊糊起來一問已經起床的父親,竟然已經七點過了十分。他連忙跌跌撞撞起床,五分鐘內穿衣洗漱,但沒法徹底恢復清醒,只知道急急忙忙拖上父親出門下樓找明玉。蘇大強不明所以,但問了一聲得不到答案,他也就不問了,跟著兒子一溜小跑。奇怪,蘇家兒女個個高大,蘇母蘇父卻都小巧玲瓏。他順從慣了,而今大兒子是他最大依靠,他反正閉目塞耳靠著便是,多什麼嘴。

明哲急急趕到大門口,卻不見明玉的白色車子,心說麻煩了,別是明玉等不住走了。看手錶,時間已經指向七點二十五分。他忙掏出手機準備給明玉電話,但沒想到一輛白色寶馬車緩緩過來,停到他面前。一看前面炯炯有神的車燈,喜歡車的明哲就認出,這是bmw7系。抬眼,見車玻璃後面是一張臨時牌和明玉的臉。明哲忙把爸送進後座,自己坐到前座。

明玉有些手忙腳亂地啟動,客氣地微笑道:「這車子我還沒使慣,看見你們卻費了老大勁才啟動開過來。」

明哲連忙道歉:「昨晚給爸定下房子,一高興就和明成岳父母一起喝多了,早上竟然起不來,耽誤你時間。你升級了?車子升級不少啊。」

明玉「呵呵」一笑,沒有搭腔。老懞說她現在身兼雙職,所以待遇也得翻倍,趕著下面辦事的給她提來這麼輛新車,可是明玉都沒時間用,她的時間都泡在辦公樓裡,幾乎足不出戶。她倒是無所謂車好車壞,柳青在武漢開bmw7系的話是應該,而且遠離集團諸人耳目。她在諸人眼皮底下開與老懞平級的車,往後得樹大招風了。她並不是太樂意換車,但老懞向來是一言堂,老懞想以此表達對她的寵幸,這是老懞一向做事方式。

後面的蘇大強坐在寬敞的位置上氣息稍緩,忍不住輕輕問道:「我們去哪兒?」

明哲這才有時間回頭對父親說:「我們去明玉的車庫,看看有幾件傢俱可以用的,做上標籤,以後等房子買下可以方便搬運過去。上週吳非搬家時候只是簡單將櫥櫃拿繩捆了,原封不動搬來。我想今天跟爸一起整理一下,有些老檔案資料整理出來好好儲存,留作紀念。」

「我不去!」在少許的沉默思考之後,蘇大強堅決給出答案,「放我下車,我自己走回去。」

明玉不清楚他們搞什麼明堂,怕老爹拉開車門在車流中跳下去鬧出人命,只得摸索著東尋西找鎖上車門。明哲沒把父親的話當回事,也不明父親幹嗎要拒絕去,回頭道:「爸是不是還沒吃早飯?明玉,你家附近有沒有早餐店,我們起床急了,都還沒吃飯。」

「有,大門出去朝右,有一家比較乾淨。」明玉不想摻和太多,只就早餐就事論事。

蘇大強果然開始拉門,一邊喃喃不絕,「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回去。」

明哲忙道:「爸,你別使那麼大勁,這車子貴,拉壞門把手,修理費都得成千上萬元。這是明玉公司的車子,你賠不起。」

聽說弄壞門把手得賠那麼多錢,蘇大強果然罷手。他束手無策地坐在柔軟結實的車椅之上,全無反抗措施,可又非常不願前去車庫整理,憋了半天,一張臉憋得通紅,終於又嘶聲道:「我不去,你們不要逼我。」

明玉奇道:「我車庫怎麼了你了?我沒養著老虎。倒是我看見車庫有心理障礙,我正打算著賣掉車庫呢。你不去整理出來,等你搬家了我把車庫一賣,裡面東西隨便買主處理,你想要也沒了。」

「沒了就沒了,買新的,我不要那些舊的。一樣也不要。」

明哲奇道:「為什麼不要?那臺25英寸電視劇還是我上回來時給買的,用著不錯啊。冰箱之類的電器我去看看,如果太舊了就換。最近我手頭緊,那些先用著,過一陣我給你換了,幹嗎要全扔?多浪費啊。」

明玉心說,有些老實人不是真老實,而是平時沒辦法沒環境沒能力使壞。真正到了有人寬容他可以使壞的時候,他什麼「妙著」都想得岀來,而且笨招數簡直是匪夷所思。她笑而不言,隨便明哲去應付。她反正把人送到車庫門口就算大功告成。而她家小區已經遠遠在望,雖然還隔著兩盞紅燈。

「我不要,我都不要,我寧可沒電視看,沒冰箱用,我不敢浪費你的錢。放我下車,我寧可回明成家。」蘇大強拍著椅子像小孩子耍無賴似的叫喚,但是又不敢大力,真怕弄壞明玉公司的車子,賠錢還有明哲頂著,他更怕明玉的黑臉。

明哲薄怒,爸這是什麼話,什麼叫不敢浪費你的錢,怎麼跟耍無賴似的。明玉聽了,心說老爹幹嗎如此仇視她的車庫,難道漠視她,就可以連車庫也一起漠視上了?難道可以為此放棄放在她車庫的舊傢俱?呸。愛玩玩,反正她給了期限,超過期限她二話不說就賣車庫。明哲與明玉一時都不搭腔,兩人一起沉默,任這蘇大強繼續在後面拍著椅子叫「不去」。他們都覺得不可理喻,也開始隱約覺得媽以前禁止爸說話可能有她的道理,雖然明哲覺得這麼想很對不起爸。可有時候當民主遇到不可理喻,真令正常人無計可施,頭大如鬥。

明玉安靜寬敞的車廂裡面,蘇大強的叫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淒厲。明玉終於忍無可忍,在最後一隻紅燈前回頭道:「叫什麼叫!不去就說個理由嘛,又不是什麼大事。」

明玉一聲說,蘇大強立馬沒了聲音。明哲喘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對這個父親真是又無奈又可憐。可還沒等明哲說話,車後傳來了蘇大強輕輕的啜泣聲。明玉一聽先翻了個白眼,她都八百年沒哭了,老爹一大男人居然好意思說哭就哭,而且是當著兒女的面,又沒什麼大事,不就是不肯去她的車庫嗎?她反正是到地方就把鑰匙一交離開,閒事少管。她沒法理解蘇家所有男人,只有大哥還正常些。

明哲卻不忍看著父親哭泣,只得道:「爸,等下你只要站外面,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不用你動手也不用你費力。這樣行不行?電器什麼的你不要也行,等我發工資了給你買新的。但有些有價值的資料還是得要你過目指點一下的,比如結婚照生活照啊之類的東西,我都不知道你們放哪兒。」

明玉氣得心說,這算是怎麼回事嘛,她在車庫門口捱揍,她這車庫就成洪水猛獸了?捱揍的是她,又不是老爹,他怕個什麼。

蘇大強聽明哲對他講理了,才大著膽子吸著鼻涕道:「明哲,我不要見那些舊東西,求求你放我回去吧,我可以自己走回去,不麻煩你們啦,求求你們。」

明哲無語了,心裡想不出是為什麼,但看著爸爸連「求求你們」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來,又不便多問多說,否則父子關係簡直顛倒一百八十度了,他怎麼忍心逼父親。明玉則是淡淡地道:「為什麼到這會兒才不想見舊東西?以前每天不是都呆在裡面打轉嗎?媽去世後不也是你自己主動提出回家的嗎?還是我載你回家你翻出銀行存摺之類東西,你那時候見到這些舊傢俱不知道多開心。還有,我們上回與朱麗夫婦商量你歸誰管,你不也出現在老屋嗎?那時候能見舊東西,為什麼現在就不能見了?爸,請你解釋,不要回避。」

明哲聽了,不得不輕咳一聲,提醒明玉不要對爸這麼理性,這是爸,而不是她部下,不可以用這種太過平等的語調說話。明玉卻不搭理,將車正正停到她車庫前,開啟門鎖,自己先跳下。這邊明哲也早跳下,並快手開啟父親一側的車門。但是,他才開啟車門,蘇大強立刻恐懼地挪著屁股鑽到另一側車門。明玉一見就把那側車門也開啟了,一道明晃晃的陽光瞬時打入,晃得雙眼含淚的蘇大強一聲驚叫,再次抱頭撕心裂肺大喊:「你們不要逼我,求求你們,你們行行好啊。」

明哲與明玉兩人的目光越過車頂對視,兩人都是又驚又疑。幾件破傢俱,何至於鬧得父親害怕得如此折騰,畏之如蛇蠍?明哲不知所措,頭皮滋滋發麻,不忍看父親的害怕,不忍聽父親的哭泣,只得一手關住車門,嘆一聲氣,對明玉道:「明玉,麻煩你辛苦一點,送爸回明成那兒。」心說車庫裡的傢俱他就自己動手整理吧,才一室一廳的東西,不過是多花一點時間,將所有文字圖片都一頁頁翻看過來,不勉強老爸了。再不行全部打包了回上海慢慢看。

明玉卻看著爸的恐慌疑竇頓生。即使說怕鬼,媽死後爸不還回去過起碼兩回嗎?第一次還積極得很,主動要求去的,第二次就算是被明成押去的吧,也沒見今天的要死要活,最多隻有低著頭像認罪態度很好似的,哪兒都不敢看。為什麼今天反抗得如此激烈,難道是吃死了明哲是個孝敬兒子,不會違逆他?那又何必一把鼻涕一把淚做得那麼可憐?似乎背後有隱衷吧。

明玉俯身盯著蘇大強若有所思,蘇大強在女兒的凌厲的目光下無所遁形,不由自主又挪著屁股避向明哲方向。蘇大強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老伴兒,臉上滿是恐懼。

明玉心中疑心更甚,略略抬眼看一眼皺著眉頭的明哲,當機立斷,聲音雖輕,可口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爸,你的行為非常蹊蹺,讓我不得不懷疑媽的猝死與你有關,否則你何必怕見媽的遺物,以致怕到又哭又鬧的地步?你抬頭回答我的問題,否則我只好提請公安機關介入。這對我不是難事,你應該看看我對明成的處理,也應該看到明成到裡面轉一圈出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啊?」明哲聞言,倒抽一口冷氣。但想起爸媽夫妻多年,爸爸卻在媽媽過世後多次提及怕媽媽的鬼之類的話,他當時就有過懷疑。而爸今天的舉止更是可疑,明玉……明玉的問題雖然犀利,雖然無情,可是,他竟然也覺得明玉可能有理了。但明哲還是道:「明玉,公安……」

明玉抬頭就是一句:「大哥閉嘴。」一下堵住明哲後面的話,她瞭解,大哥肯定是想在內部先解決了矛盾,但是,可能嗎?若是可能,爸早在路上就開口了,何必等到現在。她怕大哥繼續阻撓,開啟車門坐回駕駛室。她一邊啟動,一邊冷靜地道:「爸,我們兩個好好地慢慢地談。」

蘇大強嚇懵了,他怎麼也不會忘記高大強壯的明成出獄時候的模樣,他瞪著眼睛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被明玉關車門的聲音驚醒,他聽明玉說話才不到一半,立刻懼怕得大力拉開車門狂衝出去,一頭撞上外面正是焦急的大兒子。腿一軟,晃悠晃悠順著明哲的褲管滑到地上。明哲嚇得連忙彎腰想扶起父親,但蘇大強卻忽然捶著地面爆裂似的大哭起來,哭聲淒厲,邊哭邊訴,撕心裂肺的聲音令人不忍卒聽。

「我沒害過人,我一輩子沒害過人,你們都冤枉我,我被你們媽害了一輩子,你們都瞎眼了嗎?你們都沒看到嗎?啊………………啊………………啊………………」

一向膽小怕事,走路無聲無息,臉上總是掛著諂媚笑容的蘇大強此時瘋了一樣,老淚縱橫對著蒼天嚎叫,彷彿是想申訴過去三十多年所受的荼毒,彷彿是想痛洩過去三十多年被壓制的抑鬱,彷彿是想找回失去三十多年的公道。他雙手無意識地一拳一拳地捶著粗糙的水泥地,任滾滾眼淚沿著皺紋飛濺,任蒼蒼白髮映著晨光顫抖,任雙拳在地上敲出烏青,敲出血痕,最終敲出熱血。他嚎叫,他三十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熱血又在體內奔騰,他感受不到痛楚,他只感覺到終於一訴胸臆的快意。他只是直著脖子嚎叫,叫得痛快,叫得酣暢,終於叫出來了。雖然是被類似年輕蘇母的明玉逼出來的,但他終於叫出來了。

車外站著的明哲驚呆了,剛剛跟著走出車門的明玉也驚呆了,兩人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聽到父親發出如此大的響動,彷彿是西風曠野中一條受傷老狼的哀嚎。

明哲不由自主地跪下去,輕輕抱住正對天哀嚎的父親,像是抱著寶寶似的,輕輕安撫著他。很久很久,父親的嚎叫聲才輕了下去,周圍卻圍上三三兩兩的看客。明玉不得不違背「原則」,輕道:「去我家吧,大家坐下慢慢說。」

明哲忙抱起父親,連抱帶拖地帶著他跟明玉走向旁邊一幢樓,父親依然嗚咽不絕。

到了明玉的房間,蘇大強還是哭,被明哲抱著坐在沙發上面哭。哭得明玉想起柳青的話,「大家都不容易」,看來爸這些年也不容易,被強力的媽壓著做人,忍聲吞氣了那麼多年。他哭倒也罷了,剛才他的嚎叫,真是讓人聽著揪心。否則,一個沒心沒肺的人能那麼嚎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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