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總偏著頭想了下,道:「否則要柳青過去幹什麼?我把一個大筐子給他,他自己往裡面裝東西,別想伸手問我來要。他該收緊筋骨,你該放鬆筋骨,你們都得換個工作思路調整向上,不能原地踏步不思進取,我讓你們改變工作量和工作環境就是想強迫你們改變原有思路。成了的話,你們會上新臺階,我看好你們,我還等著你們挑大樑。」說話時候蒙總手機響,他看了看顯示,硬是把話全說完了,才接起電話。
明玉心領,多少年來,蒙總都是不只出言指點,還一直創造環境讓她和柳青,以及其他可塑的年輕人進步,比如目前集團公司的研發部總監,也是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可是已經可以坐上行業國際交流會議的主要席位。老懞就是這樣,給你政策,給你環境,給你宏觀指點,但做得做不好,就看各自修為了。但好強上進的年輕人,誰不是豁岀小命一條呢?
這時,白切肉先上桌,光是第一眼,明玉已經為之傾倒。這肉,六分肥四分瘦,脂油潤澤,令肉片三分透明七分肥白,透著十足誘惑。明玉很想伸出筷子立時顫巍巍挑岀一片,什麼都不蘸,就那麼原汁原味滑入嘴中,牙齒輕咬,輕微的「吱」一聲中,醇厚芳香充盈口腔的角角落落,然後,白切肉會順著自己油脂的滋潤,順暢地滑入食道,潤澤五臟六腑。這是哪個天才廚師想出來的高招,簡直是出奇制勝,於鮑魚魚翅宴中殺岀一條通向味蕾的捷徑。
但是,蒙總電話那頭不知是哪個不識相的人,竟然喋喋不休。換作以前剛出道時候,明玉早不管不顧地下筷了,這是他們家人多食物少惡性競爭培養出來的吃飯風度,但現在不會了。多年以前老懞曾外聘一個禮儀專家專門給手下銷售員們上課,其中一項就是餐桌禮儀。那一次開始,明玉才開始明白餐桌上的榮辱。第二課她就帶上攝像機,索性錄了老師的講課,回家細細琢磨。所以她現在知道,與長輩同桌時候,率先動筷不禮貌。
終於,老懞也受不了誘惑,強行終止電話,下手開嚼。明玉立刻跟上,果然味道不同一般。此刻,一條半尺來長的血腸也上桌,暗紅色,表面油光飽滿。穿黑背心的小廝用銀刀子小心切段,入口竟然清香。什麼豬下水味,沒有,即便是蘸蒜茸醬油都怕奪了它的原味。老懞從據案大嚼中抽空問一句:「不錯吧?」明玉立刻簡短地答:「很不錯。」
如果說白切肉吃得多了,多少會覺得油膩,那麼酸菜白肉裡面的肉有家養豬肉獨有的芳香甘甜,卻無油膩之患,只要願意,只要胃部容積許可,儘可以一塊一塊地接連著吃。明玉一邊吃一邊心想,哪天叫石天冬過來吃吃,看這兒究竟正不正宗。飯店開到這種出奇地步,已算是極致了。
差不多的時候,明玉招呼小廝過來,好奇打聽:「明天選單是什麼?給我看看。」
老懞笑道:「怎麼樣?有興趣了吧。昨天的是海味,都是青蟹當家。」
小廝微笑等老懞講完,才道:「明天的是時令菜瓜,老闆說該吃一天清淡的。後天大後天退潮時間是中午下午,正好晚上過來吃地產鮮活海鮮。不過隨時會有新奇食材到貨,具體選單還得看當天的。」
「送外賣嗎?我每天中午訂一份。」
「對不起,我們這兒的飯菜都講究食料最新鮮,食用時間最適宜。比如說兩位今天點的白切肉,如果晚上餐桌几分鐘,吃起來就沒那麼潤滑了。」
雖然被拒絕,明玉卻又高興於發現白切肉的一個妙處,原來這麼講究。可真不愧為店家招牌之「食不厭精」。她笑對老懞道:「以後就來這兒蹲點,蒙總,你的保姆可以還你了。」
蒙總笑道:「我早就想討還我的保姆,老婆可以不要,兒子可以不要,只有保姆不能不要,你明天就還。你等下跟他們老闆談談籤個合同,我們以後吃飯簽單,省得帶錢。好了,我先走一步,你今天一定要回家好好休息。」
小廝見蒙總起身,忙過來道:「蒙先生請稍候片刻,我們老闆還有明天早點送上,正在烘焙。只要再等五分鐘。」
蒙總摸摸自己的臉,坐回位置,笑道:「我這張臉這麼出名了?」
明玉意識到問題,衝岀菜口望了一眼,問小廝:「老闆是石天冬?他不是才從香港回來嗎?」
小廝給予肯定答覆,下去了。明玉看看蒙總,她竟有點想走避。但終究是沒走,似是若無其事地對蒙總道:「這家飯店老闆去香港前開的是一家湯煲店,我吃著好拿湯煲店當食堂了,認識他們老闆。」
老懞並無大驚小怪,明玉又不是不出家門的女子,認識的男人太多,個把飯店老闆竭力想攀上這個吃喝大戶,很正常。不過鑑於這兒的菜好吃,老懞還是很好奇等下免費贈送的早餐會是什麼。
明玉心裡有絲絲的緊張,等待時候沒話找話說,忽然暴岀一句:「蒙總,文革前後周邊鄉鎮的城鎮居民戶口想移到市區來,是不是很難?」
老懞想了會兒,才道:「那時候不叫鄉鎮,叫人民公社。那時候一個市區戶口不得了,賣了可以成萬元戶。你想啊,市區戶口國家給包工作,每個月糧油配額比鄉下的城鎮戶口高,我記得吧,剛粉碎四人幫那陣子,我們鄉下的城鎮戶口每人每月只能分到一兩糖票,市裡人有二兩,上海人有半斤呢,誰不想做城裡人?」
「是,是,那還不打破頭地往市裡擠?」
「是啊,那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橋那頭還架著機關槍掃射,你說能進幾個人?我記得那時候好像有個人控辦,專門負責進城人數。人控辦把進城人選先憑條件篩選出來,再上報市裡,好像還得市委常委開會批准。一關一關地都通過了才讓你辦戶糧關係。那時候和現在不同,那時候沒有戶糧,進了城也活不長,買什麼都要憑票啊。我年輕時候出差,第一件事就是到糧管所憑單位介紹信換全國糧票,不出省的話換全省糧票,否則到了外面沒飯吃。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明玉囁嚅:「我剛知道,我爸以前是市區戶口,我媽是鄉鎮戶口,我媽結婚兩年後才千辛萬苦把戶口移到城裡。」
老懞也是有意抬舉一下明玉的母親,笑道:「動用什麼關係了?兩年就辦成,本事太好了。你看我,89年時候我已經出道,當時把我和老婆的戶口遷進城裡,都不知走了多少關係啊,公安局要敲章,糧食局要敲章,商業局要敲章,人事局要敲章,房管所要敲章,當年要不是為了我兒子上好學校,必須在市區買房子有戶口,我說什麼都懶得花那功夫。」
連老懞這樣的人都說難!明玉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媽才是一個護士,她跑遍上上下下敲岀章來,憑什麼?他們家從來不富,憑錢這一條可以廢。他們家也從來沒有後臺,憑權這一條也可以廢。難道是以誠感人?媽媽這種人有誠可以感人嗎?明玉心中不知什麼滋味,卻也是無法幸災樂禍。明玉又一次面對老闆無言以對。
好在石天冬及時親自拎了兩盒精緻餐盒出來,他沒穿白大褂高帽子,就是家常的衣服,白t恤黑褲子,卻很是精神乾淨。蒙總看到這麼精神的老闆,又看到盒子太精緻,又是老闆親自送來,這禮物不尋常,這才留意起來。他看出明玉的微笑明顯的不自然,這就更反常。他頓時有了興趣,兩眼賊溜溜看眼前兩個年輕人互動。
明玉強顏歡笑著卻將皮球踢給老懞:「石天冬,這是我們老闆蒙總,你已經認識了的。蒙總想與你籤個協議,以後在這兒吃飯簽單。」
石天冬忙伸手給蒙總:「謝謝蒙總,我立刻準備協議。」
蒙總與石天冬握手,「你跟小蘇籤,一樣。」
明玉一點不客氣地問一句:「這家店,你準備親手做多少時間?你做幾年我跟你籤幾年。食葷者湯煲店的質量已經一落千丈。」
石天冬有些尷尬地道:「估計這家店會開得比較長。我沒參與日常操作,廚師另有其人,我負責天南海北找吃的,和制定選單。你不跟我籤協議都行,你什麼時候來都有位置,還有蒙總。」
蒙總聽了毫不掩飾地笑,拎起餐盒道:「你們慢慢談,我只要能簽單,能生意再好不預訂也有位置就行。我走了,石老闆,謝謝你送的早餐。」
這回換作明玉尷尬,臉色泛紅,站起來送蒙總走。石天冬等蒙總下樓,立刻迫不及待地道:「我本來想試開業幾天,看看靈不靈,想正式開業那天再通知你,沒想到今天看見你進門。這裡離你公司近,什麼時候想過來就來吧。」
明玉當然明白石天冬是什麼意思,重新坐下,看看他熱切的臉,又將眼睛轉開,依然是硬擠笑容道:「不僅是我過來吃,還是籤一下協議吧。」說著從電腦包裡取出兩張a4紙,還是拿著她的招牌中性筆,下筆如飛,甲方乙方,一二三地簡單寫了幾條,最後一條,她想了想,要求飯店每天送選單到電子郵箱。這才遞給石天冬:「你看看,如果你還沒有協議範本,這個可以給你做參考,你根據飯店實際情況再補充。」
石天冬看了看,他還正好沒有協議範本,心裡感謝明玉幫忙。「你最近很忙?我打你手機,都是你秘書接,每次都說你開會。」
「記得上回跟你說了,我們集團兩家銷售公司合併,我小船不得過載,處於整合階段,一時忙不過來。本來想請你吃頓飯的。那個水母的研究,還在做嗎?」
石天冬猶豫了下,道:「我的飯店也還處於整合期,我的理想是等過陣子做順了,不用天天悶在飯店裡,因為我的飯店主要靠出新出奇制勝,不是靠算計剋扣賺取利潤。香港回來後這段時間沒時間給水母,等忙出這一陣子,水母照研究,旅遊照走,籃球照打,愛幹什麼幹什麼,不用象開食葷者時候那樣每天困死在店裡,坐牢一樣。」他又招手叫黑背心拿個小果盤過來。
明玉心想,如果未來真能按設計執行,這個飯店倒真是既符合了石天冬的愛好,又照顧了他多動的性情。但現在她的心情著實的差,被老懞有關戶口問題的回答搞得心情陷入低谷。她已經竭力維持鎮定了,可沒力氣強打精神應付石天冬,再說話估計也是唐突的審問式,她現在最需要找個無人處將老懞的話反芻。她硬是又擠出微笑,道:「恭喜你。能實現自己的理想,真好。不早,我還有個會議,明天再來吃飯。」
石天冬送明玉下去,有些狐疑地道:「你來的時候好像心情挺好,怎麼現在看上去心情那麼差?」
明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道:「與你無關。我剛與蒙總談到一件事。」不想石天冬與她討論,便將話題扯了開去,「飯店房子租的還是買的?裝修並不豪華,不過餐具都很不錯。」
「租的,還租了一個特種蔬菜基地,好在幾個朋友幫忙,都是談下很多折扣。包括裝修,朋友們很幫忙。餐具廚具才是我回來後添的。最厲害的是通風換氣裝置,我把我住的單身公寓抵押出去了,不過應該很快就會賺回來。」
明玉有點心不在焉,但還是認真提個建議:「你這兒既然是走高價路線,私密性方面最好再加強一下,比如用高大植物區隔,你的空間應該足夠。你回吧,我車子就在不遠處的公司樓下。」
石天冬進進出出,一直偷偷看到明玉臉上神情愉快,就是在猜測岀老闆是他之後才變的臉,而且,明玉一句句的提問又是居高臨下,毫不客氣,令他很是受傷。他早知明玉不是很看得起他,一直在拒絕他,他也想過爭口氣不再搭理,就當普通朋友對待,可遇見了,他還是鬼差神使地依依不捨地道:「我陪你過去,晚上你揹著大包不安全。」
明玉也是鬼差神使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沒有阻止,手中電腦包被石天冬拎過去也沒出聲,低頭悶悶不樂地前行。她想起老懞的回答就鬱悶,她但凡是媽在外面偷情的產物倒也罷了,起碼還是愛情結晶,可偏偏看來她應該是個權色交易的產物,她的產生,是為了拉那個至今不成器的舅舅進城。她是工具,而不是結晶。想起來,真正是情何以堪。
走幾步後,石天冬也看出不對來,明玉如果是對他不滿意,應該是趾高氣揚地對他施以刀子嘴才是,怎麼看上去她好像是有很重心事?他忍不住問一句:「你怎麼了?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