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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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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不願正面回答,敷衍道:「有,最好你的飯店能夠吸菸。」

石天冬聽得出明玉言不由衷,但還是笑道:「你來,就特例吧。不過吸菸不好。」看到明玉的車子靜靜趴在前方不遠,他又試探地厚著臉皮道:「你情緒不好,我幫你開車回家吧。」

「不用。」明玉拒絕得非常乾脆。走進車子,接過自己的包和石天冬送的早點,扔進車裡,人也鑽進石天冬覬覦的駕駛室,開著車門對石天冬道:「你也回去吧,謝謝你送我。」

石天冬無奈只得告辭。但他走開好幾步,卻除了身後傳來「砰」的關門聲,空蕩蕩的地下停車場沒其他聲音。他有點猶豫要不要回頭看看,可想到明玉乾脆的拒絕,又有些賭氣地往外走。走到臺階那兒,終於還是不放心,又回來看明玉,卻見寶馬車頂冒出縷縷青煙,黯淡燈光下,見車裡一個紅紅菸頭翩飛。此人果然是心事極重。石天冬忍不住上前,走近看仔細了,見明玉居然雙腿擱前面儀表盤上,窩車椅裡直著眼睛想心事的樣子。

石天冬耐心等了會兒,等明玉吸光一枝煙,這才叩響車窗。看明玉搖下車窗一臉狐疑,他索性開啟車門,道:「出來,換個位置,我替你開車送你回家。」

石天冬以為還是拒絕,反正自從明玉能動之後,他已經不知被拒絕多少次。卻不料明玉抬眼冷冷看了他會兒,忽然起身,鑽出車子,繞到副駕去。他忙鑽進駕駛室,眼看著猶如一砣寒冰的明玉坐進來,那一臉寒氣,彷彿是在說,「別理我」。他無語,心裡有點不滿,但還是將車緩緩開岀停車場。看到路燈光,身邊又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請送我去xx小區。」

石天冬心裡一陣晃悠,這是個很老的小區,她不會搬家到那兒去了吧。而且,她父親也不住那個小區。這樣的夜晚,她一臉冷氣,難道是去見一個「他」?石天冬開始後悔不該自告奮勇。

一路無話,車子摸黑進入小區,好久才找到明玉要去的那棟樓。車子停下有一會兒,才見明玉皺眉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偏過頭來對他說話,「我上去一會兒,最多半個小時。你如果忙,就別等我了。」

石天冬看看手錶,還不到打烊時間,心中又著實好奇,恨不得跟明玉上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忙道:「我等著你,我出去打車也要走一大段路。」

明玉定定看了石天冬一會兒,看得石天冬差點心寒。一會兒,她才無語開啟車門出去。石天冬看她到一個樓道前站住看信箱,可能不是這個門洞,見她又換了一個門洞上樓。

明玉感覺得到石天冬的注視,她需要石天冬的幫忙。雖然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最差也就那樣了,已經有心理建設,可是想到即將獲得真正的答案,還是心虛。她強打精神,讓石天冬上車,是將石天冬假設為押解人,免得她半路出爾反爾,又將此事擱淺。她已經被心中的猜疑折磨死,今天被老懞這麼一說,索性,上門問個清楚,最差,也不過是個權色交易的結果。

但她就是好奇,媽又不是農村婦女,她既然是孽種,媽找個地方打掉就是,再說那時候好像已經在提倡計劃生育了,理由藉口多的是,幹嗎把她生出來又不把她當人對待?媽自己作孽,罪過怎可讓女兒承受。太不講理。應該是還有理由。她今天需要詢問的就是這個理由。

明玉不知道父親有保姆,敲開門,看到一個矮小的農村婦女來開門,愣了一下,看看門牌沒錯,才問:「蘇家嗎?」

蔡根花不認識明玉,見到高高瘦瘦的明玉更是與蘇大強對不上號,忙說了聲「等等」,將防盜門一關,進去叫主人。蘇大強不信還有除了朱麗以外的蘇家女人會上門,疑惑地出來一看,見是明玉,大驚。明玉既然確認是父親家,也不客氣,推開門,交給蔡根花十塊錢,吩咐:「請出去幫我買礦泉水,買了水給車號xxxxx的白色車子送去,再在車上坐等,等我下去你再回來。我有事情與父親談話。」她此時沒法叫岀「爸」,覺得書面語「父親」叫起來更容易。

蔡根花一看見明玉的眼睛就已經怕了,等她吩咐完,拔腿就走。而蘇大強更怕,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女兒究竟來做什麼。他本能地縮起脖子低下頭,等候宣判。

明玉自己走進客廳,四處看看,看完了見父親還站在原地,她滿眼充滿矛盾地看了會兒,才道:「剛才那個是新找的保姆?」

「是的,是的,明成來決定的,你大哥也答應。」蘇大強連忙將責任全推倒別人身上,免得受責。

「住著還好嗎?還缺什麼東西?車庫的東西要不要搬來?」

「不缺,什麼都不缺。」蘇大強回答得非常快,如果這話換作明哲明成朱麗來問,他定是可以將打了一個月的缺貨腹稿一五一十背給他們聽,但對明玉,他不敢。他連倒茶都沒想起。

明玉看看也覺得東西夠齊全,似乎沒什麼需要添的。她本來生活就簡單,沒什麼太多要求,所以也看不出父親其實想把剛搬來的噴墨印表機換成雷射的,想給客廳裝櫃式空調,想把原有的素色窗簾換花俏一些,想買個電話子母機省得接電話時候還得跑到客廳。她只是又上下左右看看,也沒坐下,便直接問:「聽說生下明成後,你和媽鬧離婚?還鬧得住到學校不回家?」

「是……是明哲跟你說的?」蘇大強心裡惴惴的,不知道明玉這麼問是什麼意思,但壓根不敢抬頭看明玉臉色。

「我問你,你就如實回答,不要對我撒謊。」明玉揹著手看父親一副挨批斗的樣子,面無表情。她小時候還會挨父親耳光,但自從高中以後,父親對她的態度一年一變,隨著她長高,父親在她面前的氣焰消褪,兩人沒有交手,但想必有心的暗戰。此消彼漲,直到今天。明玉已經習慣。

蘇大強豈敢在明玉面前撒謊,她管的人比他過去的校長管的還多,他看著明玉害怕。這一段過去跟明哲說的時候,他沒臉說出口,可明玉這個煞神過來問他,他豈敢不說。他老老實實如實回答:「你媽把戶口轉為城市戶口後就一直要跟我離婚。我想離了也好。但你媽兩個兒子都要歸她,我一半產權屬於學校的房子也歸她,我工資一半也要歸她,我不依,學校也不肯把房子給她,不肯給我們開離婚證明。她就每天跟我吵架。」

明玉「噢」了一聲,心說這和她想的一樣,媽憑藉父親這塊跳板跳進城了,是該在這個時候過河拆橋。但沒想到還有學校摻在裡面。她將當時的情形假設了一遍,才問:「然後呢?然後你怎麼鬧得搬到學校宿舍去住後,又不爭氣地不離婚了?」

蘇大強慢慢感覺岀明玉不是來尋釁,才稍微放鬆肌肉,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繼續磕磕碰碰地說話。「不是我不想離婚,我本來已經打算她提什麼條件我都答應,只要能離婚就好,但你媽又不肯離婚了。因為離婚了後,學校要收回一大半房子的產權,留下的一小半房子裡面已經住下你媽和明哲明成三個,每人均攤面積太小,不可能再分國家要求的符合遷移戶口政策的最低面積出來給你舅舅。你媽本來不想管你舅舅,我們也已經說好離婚就這麼分房子,以後我憑工資條拿一半工資給她,我搬去學生宿舍住,學校收回房子給別的老師,我不要跟你媽住。但你大姨偷偷回家一趟跟你外婆一說,你外婆不答應了,連夜搭進城賣菜的拖拉機趕來,哭著喊著不許你媽離婚,鄰居說你外婆跪在你媽面前磕頭出血求你媽一定要把你弟弟弄進城後再離婚。你媽起先不答應,你外婆就天天哭到醫院門口去,你媽沒辦法,只好答應暫時不離婚。」

明玉聽了只會翻著眼睛倒吸冷氣,連「嘿嘿嘿」都說不出來了。這個結果與她想的不同,難道她還是爸的女兒?「那你就順著梯子往下爬,湊合湊合不離婚了?」不過這還真是不爭氣的父親能做出來的事。

蘇大強被問道這兒,卻將一張臉皺了起來,猶豫很久,才不得不說:「我還是要離婚,我躲在學校不回家,一定要離婚,結果你媽帶著兩個孩子找上居委會哭鬧,說我拋棄他們,居委會被她煩死,通過學校來找我回家做思想工作,但我鐵了心一定要離。」

「你這鐵是廢鐵。最後沒離成。」明玉說著都想走了,原來事實是這樣,是她自己多想。

「不是我不想離,是你媽施詭計。她一次次鬧著居委會幹部把我強拖回家過夜,硬是懷上你了才作罷。她懷孕哺乳期間我按照法律不能提離婚,她就到學校吵著把房子又要回來,硬是又通過不知道什麼關係把你舅舅戶口弄進城。弄進城後她又想把才出生不久的你扔給我離婚,但我怎麼養得了你,大家就拖著耗著,反而後來也都不提了。」

明玉徹底失聲,只有岀的氣,沒有進的氣。她已經無法定義她的出生,但總而言之,她未來在家庭中的待遇,在她出生前已經被註定。她的腦子被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震得亂鬨鬨的,都沒說一聲什麼,也不要再問什麼,直著眼睛往來路回去。

蘇大強見明玉離開如見瘟神出門,「走好」都不敢說一聲,看著明玉出門消失,他連忙小跑過去將門緊上。

明玉原以為自己跌進山谷,已經做好心理建設,承認這最壞的現實,沒想到,天上還會滾下一塊巨石,正正地打中她的頭頂。世事,沒有最壞,只有更壞。打死她都沒想到過,她的孕育竟是如此無恥。

她直著眼睛下樓,撞上等在樓道的蔡根花,居然沒忘記摸岀一張錢做小費,但沒去看是多少,順手也摸岀一包煙。當然不會看到蔡根花一看是百元大鈔,歡天喜地跑上樓去了。她一聲不吭坐進車子,不顧石天冬就在眼前緊緊盯著她,以顫抖的手指抽出一枝香菸,可是手指沒力氣,就是沒法燃起打火機。石天冬看不過去,抓過明玉那隻一元一隻的打火機替她點燃,又替她開啟天窗和右側車窗。他看出明玉的情緒異常激動。

如果說,最初以為自己是私生女的時候,明玉還能堅強地報以「嘿嘿」冷笑,現在,明玉連呼吸都困難。太醜陋了,而她卻是醜陋的果子。太醜陋了,太醜陋了,太醜陋了……,她還寧願是個權色交易的孽種。這樣,起碼,她還能徹底脫離蘇家。

現在,她算什麼呢?她是個生來就被詛咒的。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自信自強,才能正視自己的出生。

災難!

一枝煙很快抽完,明玉根本無視同車的石天冬,她眯起的眼睛裡只有熊熊怒火。如此醜陋,她卻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學哪吒剔骨剝皮換取新的出身。她又抽出一枝煙,這回,手中還握著打火機的石天冬自覺替她點上。

石天冬不知道明玉心中在想什麼,更不知道她短短時間在上面遭遇了什麼,但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把明玉送回家,估計她會就這麼沉默雕像似的抽完不知幾包香菸,最終不知用煙火還是怒火把自己點燃。石天冬想,換作尋常女孩,這時候不是花容失色啼哭不已,就是扯住他尋求支援了吧,可是這個強硬的女人,只要自己能動就拒絕依靠別人的女人,她只會自燃。

石天冬看著心疼,卻不知怎麼開解,如果是男人,他肯定一拍肩膀,喊一聲兄弟,遞上一瓶啤酒,陪著喝到天昏地暗,可堅強的明玉卻是女人。他索性開車將泥塑木雕似的她帶回「食不厭精」飯店,準備將她安置在他小小辦公室,回頭他處理完打烊工作再來處理她。

沒成想,他停好車,抬頭,卻對上明玉深不可測的兩隻眼睛。黑暗中,這樣的兩隻眼睛有點恐怖。

石天冬連忙解釋:「喂,我沒別的意圖,我只是帶你來飯店散心。」

明玉此時則正是以她活動太快的腦子想到一個更可能的可能。天曉得,她是不是媽在外面不小心懷的野種,為掩人耳目,又死活將丈夫拖回家制造既成事實。這樣的媽,什麼事做不出來?知道的細節越多,越是難以消化。這事兒,只能靠把爹拖去測dna才能最終確定了。但是,明玉知道自己不會去測dna,這事關她的名譽,她眼下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憤怒埋在心底,然後,換上一個面具,風清雲淡地展示給別人:天下本無事。有人不要臉,她還要活。但她不知道,她將一張風平浪靜的臉轉向石天冬的時候,她的眼睛洩漏了秘密。她的眼睛裡燃燒著黑暗的火焰。她有點艱難地字斟句酌地說著平日裡最簡單的話:「謝謝你。嗯,我得回家了。」

石天冬目瞪口呆地看著明玉身子筆挺地鑽出車子,又背脊挺直,下巴微揚地大步走到他這一側,居然還替他開啟車門。所有的動作都非常機械,非常一絲不苟,也非常詭異。他甚至還看到明玉嘴角掩映在黑暗中的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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