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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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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了,以後我洗臉時候放水放很小,象粉絲一樣細,不吵到媽媽。」

「好囡囡,外婆告訴媽媽去,媽媽聽了掙錢更有勁了。」

「爸爸也辛苦,外婆也辛苦,外婆每天最早起床,比我還睡得晚。外公最沒事做,外公洗筷子聲音真難聽。」

「胡說,外公釣魚給囡囡做湯喝呢。」

「可是外公說釣魚是大人們玩的遊戲。」

「呵呵。」

……

明玉聽著微笑聽一老一小對話,醒來後一直昏沉的腦瓜子清楚不少,她竟不知不覺跟到大門口,聽到煩人的車聲才折返。多可愛的一老一小,都是那麼懂得體恤家人。即使是那麼小的孩子,都已經會想到不打擾媽媽,以後洗臉水開得跟粉絲一樣細。這都是長輩教育得好,長輩帶了個好頭。瞧那外婆,雖然為了孩子早起,可依然心情那麼平和地為跟孩子講理,而且一點都沒忘記為睡覺的媽媽在孩子面前掙分。這肯定是個和睦美滿的家庭。

家教,是一脈相承的啊,上面帶了好頭,小輩自會潛移默化。

明玉往回走,看到車庫門口趴著的車子,忽然沒來由地心驚。不,不,絕不是因為看到熟悉的場景,雖然她的寶馬與以前的奧迪都是白色,可現在是白天。她只是想到了一脈相承。即使蘇大強不是她的父親,可她的母親不會變,她從哪兒蹦出來,這路徑絕不可能錯誤。她的外婆,她的媽媽,還有她,是不是也一脈相承?

想到外婆為了舅舅的出息不惜斷送女兒的婚姻,不惜下跪下拜逼迫媽媽,媽媽竟然不以為非,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以致生出她那樣的孽種,事後為了兒子理所當然地擠壓女兒的生存空間,還有她,因為她的仇恨,蘇明成被她一刀刀地凌遲。這算不算是三個女人的惡毒秉性一脈相承?三個女人都咬牙切齒地為別人活著。想到這兒,明玉不寒而慄。

如今外婆死了,媽媽也死了,如果她們都沒死,而她如果沒出息不得不擠住在家裡,會不會一窩子人擠在小小空間,瞪著碧油油的眼睛自相殘殺?

她害怕。她以為自己無所畏懼,見佛殺佛,見鬼殺鬼,但現在她是真的怕,怕得渾身冰涼。她怕重蹈覆轍,走外婆和媽媽的老路。而那可能性真大,她有她們的血統,她還秉承了她們的家教。或許,她早早被媽扔進初中住宿還是件好事,那使她不用承受家中如此畸形的家教。可是,她真逃得過那一脈相承嗎?她想逃嗎?

明玉回到屋裡心煩意亂地亂想,手中香菸又嫋嫋升起。

其實,她說她要脫離蘇家,可她的心一直拴在蘇家。她以前雖然少回家,可回家之前,心中早有整套對付媽的方案,她從來都重視蘇家,不遺餘力地與媽媽作對。她看似功成名就一臉超然,可她從來沒有忘記從小吃的苦頭,只要被激發,她爆炸得很快,很猛烈。

今天審視自己,才發現自己早已變態,她逃不過一脈相承的自然規律。外婆對媽無所不用其極,媽對爸和她無所不用其極,她呢?對蘇明成無所不用其極。即便是在媽的葬禮上,蘇明成夫婦表現得稍微象人樣點,她都要冷嘲熱諷。

可怕!這也是災難。必須終止。

她必須停止如此變態的代代相傳。不為別人,就只為她自己的正常的,不陰暗的生活。外婆和媽都已經去世,明哲和蘇明成都不是那料,由她來結束這一切的瘋狂吧。夠了,外婆折騰媽,媽折騰她,女人一代一代沿襲著前輩的「教誨」,死不改悔地不拿女人自己當人。她得活自己的,對自己好,找對自己好的男友,然後一起對下一代好,就像今天偷聽的那一老一小。所有的陰暗必須停止,即使她還有很多仇恨沒有清算,還是得停止,否則,她的一輩子得搭進去。

生活的空間很大,到處都有海水藍天陽光綠樹,而非一屋子陰暗的仇恨,一家子的人在狹小的空間裡互噬。結束過去,最好的辦法不是以前常說的一句從此以後我沒有父親母親,而是淡岀,雖然這很難,一肚子的話癆沒處兒發,憋得難受。

徹底走出蘇家,蘇家的好事她不去參與,本來就不會參與。至於壞事,和痛快淋漓的報復,她也得左手扼右手地阻止自己。她沒那麼大本事,可以說不參與,從此看見蘇家人就處之泰然。她以後還是離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以後慢慢忘記蘇家,包括她的過去。忘記過去的最佳辦法,不是將過去的每件事做個了結,那將沒完沒了。而是,瀟灑或不瀟灑地硬說一聲再見,一刀切。

她不能再心思歹毒地糾纏於過去,她得高高興興地為自己活。對,她得為自己活,而不是憋一肚子氣給別人看:瞧,我就是比他們爭氣,不靠你我活得更好。

明玉想,這腔調怎麼這麼象石天冬的。

她從電腦包裡找出昨天手寫的對話記錄,又開啟保險箱取出裡面蘇明成的窘態記錄,貓衛生間裡,一把火燒了,乾淨。

這一晚,明成難得地沒有睡好。他感覺到危機猶如烏雲壓城,向他鋪天蓋地而來。有來自生活的,來自工作的,他們都非看著他妻離子散工作無著才會罷休。他被酒精和憤怒雙重控制的腦袋無比混沌,他是好不容易捱到天明,直到開啟窗戶呼吸一口清晨涼爽的風,他的腦袋才稍稍降溫。

他這才反省昨晚被報警兩次的行止。他錯了,錯就錯在中了蘇明玉的毒計。他不該過於情緒化,被一張傳真就輕易點燃怒火。他最大的錯誤是,他在朱麗面前扯破面皮,嚇走了朱麗。

昨夜之後,他與朱麗之間還有什麼?他收入驟減,他還欠著一屁股的債靠他現有的工資一年兩年無法還清,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他本來已經在朱麗面前抬不起頭,朱麗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她接觸的男人哪個不比他強?他知道他靠著親情愛情維繫住朱麗,只有這一線了,可是,他昨晚卻發狂自己毀了那親情,逼得朱麗都下手報警,他把朱麗硬生生地往外推。

他一無所有,朱麗怎可能再要他?明天,還會重現他中暑,朱麗心疼他,而不計前嫌趕回來送他去醫院那一幕嗎?他想,他希望朱麗回來,可是,他又怕朱麗回來。他知道,近期他的業務將無法有所起色,他在生意場上的節節敗退對比著朱麗事業的風生水起,他異常蒼白,每當卡上接到朱麗體貼地划過來的零用,他常生無地自容的感覺。朱麗還能忍他多久?他還能在朱麗面前瞞多久?或者說,是硬撐多久?

他已經撐得很累。

明成強打精神去冰箱裡取食。這一整個雙門冰箱的食物,眼下朱麗哪有時間來管啊,都是他從超市搬來。裡面的脫脂乳酪、酸奶、果醬、全麥麵包、葡萄汁,那都是朱麗的愛好,他從來都不是太有所謂。可是,一個男人混到做家庭主夫的地步,還怎麼能讓人看得起?這種事兒誰不會做,朱麗能記情嗎?

他沒精打采地吃早餐,簡直是一口三嘆。這時候,電話又響。明成簡直是條件反射似的蹦起來,一臉莫測地盯著客廳裡電話機的方向。他已經竭力不想起昨天蘇明玉給他的那份傳真,可是,……猶如昨晚那麼晚的,蘇明玉來個午夜兇鈴,今天這麼早又是誰來電話?

三聲鈴響過,明成才遲疑地走去看顯示。又是個不熟悉的號碼,昨天蘇明玉也是用的一個陌生號碼。他不接,回頭繼續吃飯。可是,沒多久,座機聲歇,他的手機叫響。還是這個陌生號碼。明成只覺得自己心頭一窩子的火又竄了。他冷笑一聲,接起電話,沒想到對方是他很討厭的舅舅。三萬,會不會是問他討那三萬?他本來是答應舅舅三個月就還的,借錢的時候,他的手頭還是那麼的寬裕。

果然,舅舅開門見山,「明成啊,我那三萬塊錢你快點連本代利還我,我總算給眾邦找到一家肯接收的中學,可人家張口就是五萬贊助。這事兒你們說什麼都得幫我,除了你那裡的三萬,你再幫我想辦法解決一萬,我跟你借,行不?我等下就去你公司門口等著。」

眾邦是舅舅的兒子,當初舅舅一舉得子,大家貢獻出很多名字給他選擇,結果他自己給兒子起了個「眾邦」。他當時對他大姐說,他是家裡唯一的兒子,而他的兒子是家裡唯一的男孫,他就是要家裡姐姐妹妹外甥外甥女全都幫著他兒子的意思。當時明成嘲笑,但他記得媽當時就給了剛出生的小眾邦五千塊,十幾年前的五千塊啊。所以明成一直不怎麼看得起這個舅舅。

明成不知道媽媽後來又幫了眾邦多少錢,他只知道,現在就是剝了他的皮,他也拿不出三萬。他沒好氣地道:「我現在手頭沒錢。舅舅你另外想辦法。」他還靠著朱麗吃飯呢。

「哎,明成,那不行,你借條上寫的就是今天還我呢。人家別的小孩都已經開學快一個月了,你總不能看著眾邦呆家裡吧。你就是砸鍋賣鐵都得還我。另外一萬塊我找你大哥想辦法。」

明成不得不施以緩兵之計,「我現在確實拿不出三萬,下禮拜還你。這樣吧,我告訴你蘇明玉的電話和公司地址,你找她,你那麼多外甥外甥女裡面就她最富,富得流油。我大哥剛給我爸買了房子,他現在也沒錢。蘇明玉今天在市裡,不知道會不會出差,你一早就去她公司門口堵她。你五萬都著落到她頭上去。」

舅舅遲疑道:「你妹……你媽說她不講情面。」

明成冷笑道:「所以我才讓你一早去她公司門口堵,你一定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她要錢。她堂堂大經理,回家裡可以作威作福,當那麼多手下的面,沒不借你錢的道理,她要面子呢。你五萬都著落到她頭上去。你等著,我給你找電話……」

舅舅覺得有理,明玉財大氣粗,拔根毛都比他腰粗,不找她,難道一家一家一千兩千地藉著湊足五萬?他暫時也不緊盯明成了,明玉油水更大。再說,時間容不得他多考慮。

等舅舅自覺掛下電話,明成不覺鬆了口氣,暗讚自己一舉兩得,輕易就解決兩個問題。本來,他的腦筋就是好,還不是給周經理她們這些鳥人迫害著才無法施展。

九月的清晨終於露出一絲陽光。

可是,陽光沒有明媚多久,舅舅的電話提醒明成想起蘇明玉的傳真。明成忽然想到,媽媽這輩子的幸福,全數毀在這個媽媽孃家獨子的舅舅手裡。如果不是為了這個沒用弟弟的前途,媽媽怎麼可能被迫嫁給那麼沒用的男人?不說別的,媽媽這麼漂亮有能力的人,一輩子的苦就是因舅舅的前途而起。

明成不肯相信明玉傳真裡的什麼對話記錄,但是他卻記住了媽媽所有受的苦難都是因為這個舅舅。舅舅還有臉理所當然地伸著手問他要錢呢,欠了媽媽這麼多,舅舅可曾報答過一次沒有?

讓舅舅找蘇明玉去吧,纏死她,兩個都是不得好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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