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上班也沒事做,可明成還是準點上班去了。他已經丟了那麼多生意,他不能再丟工作。
而朱麗,他哪裡還敢找上她去。他不配。
明玉早知脫離蘇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會有一個漫長的過程,但等電梯門開啟迎面看到舅舅的時候,她心裡只會吐血。這是她唯一的舅舅,母系趙家三代單傳的第二根獨苗,從小養尊處優只差飯來張口的驕子。明玉也不知有幾年沒見過這個舅舅,眼前這個白襯衫雪白,形容富態,人模人樣就是少點靈氣的中年男子,她卻是一眼就認出。她看出舅舅也看到她,乾脆主動問一句:「你來幹什麼?」
「哎唷,明玉,你還真在這兒上班……」
「誰跟你說的?」明玉聽出有異,打斷舅舅的話直捷了當地問。
舅舅不知道大姐家兄妹鬩牆,笑道:「早上問明成要債,他跟我說你在這裡。我……」
「你問他要債怎麼要到我這兒來了?我要上班,你回去找他去要吧,再不行找他老婆,眾誠事務所,這條街筆直往西走500米,很大一塊牌子。」明玉已經氣不出來,這該是蘇明成做得出來的事。
舅舅哪裡肯走,早早來時已經看好地形,明成說的明玉的公司竟然佔了整個樓層,難道細細瘦瘦的明玉真的是這兒的總經理?樓道開闊,他又攔不住明玉,而且他看著一臉冷淡的明玉也不敢攔,只好大步跟進去,按照明成的策略,一路唯恐別人聽不見似的大聲道:「明成欠了我三萬,說好三個月,三分利。今天他說拿不出錢,要我來找你。我也沒辦法啊,眾邦初中考高中分數線不到,都開學那麼多天了,我才給他找到一個學校肯收他,可是贊助費要五萬。五萬就五萬吧,你說趙家就他一根獨苗,我怎麼能不讓他讀書呢?這年頭大學生都找不到工作,眾邦要是高中文憑都沒有,以後只能吃你們堂哥堂姐的了……」話說到這兒,舅舅看到明玉拿鑰匙開啟總經理室厚重的實木門,大步進去,他頓時眼睛發亮,明成說得沒錯,明玉肯定有錢。
明玉以極大耐心聽到這兒,不得不哭笑不得,舅舅與蘇明成兩個,一個啃了媽的青年時代,一個啃了媽的中老年時代,等媽一死,兩人就互啃了,蘇明成能耐,借錢居然借到舅舅頭上去。這兩人,不知最後誰啃得過誰。若把舅舅作為蘇家親戚,明玉不想認。若把舅舅作為年長者,這種人不值得尊重,若把舅舅僅僅是當作一個不相干的人,明玉現在要工作,沒空應付他。她自己坐下,從包裡抽出筆記型電腦,抽出資料,開啟抽屜鑰匙,忙忙碌碌,但對舅舅的大聲訴說不予理睬。
舅舅終於忍不住,大喊一聲:「明玉,你聽著沒有,眾邦要讀書,你一定要幫他。趙家只有這根獨苗。」
明玉終於手頭不再收拾東西,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看陌生人做戲似的看她舅舅。要飯一樣地到處擠兌親戚要錢,他卻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可見舅舅腦子裡某根筋搭錯。如果今天借錢給他,以後他就認準大戶了,哪還有個完。她當然不給,即使取出一千元打發他走都不肯。何況,她今天已經打定主意一刀切了與蘇家的任何關係。
舅舅見明玉只是不理他,再次大聲道:「明玉,我知道借錢受氣,可你怎麼也得說句話,給,還是不給。你媽要是在,我只跟你媽說……」
不說「你媽」還好,一說「你媽」,明玉昨天的憤怒又在心底打旋。不能猶豫了,也不能顧及什麼面子,當斷則斷,學老懞,老婆老孃都一刀切,第一刀就得切皮切肉切到狠的,讓他後怕,斷絕他以後騷擾的念頭。舅舅後面的話她不要再聽,操起電話就給辦公室主任:「我蘇明玉。你帶保安過來請我辦公室裡的人走,這人是我舅舅,這人今天來與以後來都不會與公務相關,以後不得放他進門。他如果不願走,架出去。如果罵人或者吵鬧詆譭,影響我們公司運作和影響我的名譽,你讓小馮立刻起草律師信,我保留向法院起訴追討精神損失和公司運作受影響產生的任何損失的權利。」
這種憊懶漢子還能做出什麼舉動來?比無賴流氓差得遠。明玉除了不可能自己岀老拳打發,其他應付自如。放下電話,看著一臉怒容的舅舅,她冷淡地道:「不給你錢的原因,我不說了,給你留點面子。以後不許來我公司打擾我的工作,否則我沒面子,不妨告訴你,蘇明成前不久就是因此被我關進牢裡坐了兩天兩夜,出來沒一點人樣。你少受他挑撥。走吧,以後少來我這兒找沒趣。」
舅舅簡直想不到,就是打發討飯的,人們也會給仨瓜兩棗,明玉簡直不拿他當人,他雖然聽到明玉話裡都是威脅,可是,他怕誰?他是蘇明玉總經理的舅舅!家務事,蘇明玉怎麼敢玩硬的,她不怕社會上人戳脊樑嗎?他當下怒道:「明玉,就是你媽在也不會這樣跟我講話,你一小輩太放肆了,看見舅舅連讓座也沒有,你還懂做人的道理嗎?別以為做個老總鼻子可以朝天,你媽怎麼教你的,怪不得你媽說你沒良心,你整一個良心給狗吃了。眾邦要讀書,趙家人都得出力,你敢不出?哪天我找你大姨……」
明玉眯著眼睛任舅舅控訴,見辦公室主任帶兩名保安進來,後面還跟來公司法律助理小馮,她才若無其事地起身出門,一邊道:「交給你們處理,一點不用客氣。小馮,你跟著聽著,我舅舅只要吵鬧影響大家工作,只要有一句侮辱詆譭我的言語,你立刻準備打官司,你告訴他我會要他賠多少。我去開早會。」
別說舅舅不相信明玉做得出來,辦公室主任保安以及小馮也都不信,一家人吶,而且還是嫡親舅舅,蘇總怎麼做得出來,不怕遭人閒話嗎?起碼,一頂沒規沒矩的帽子是免不了的。又不是全國勞模,人們可不會說蘇總鐵面無私。照蘇總的話去做,會不會萬一蘇總以後感念親情給翻臉了,責怪到他們這幾個執行人頭上來?
辦公室主任稍微狡猾,決定應該智取不可力敵,忙對小馮道:「你把法律法規跟這位蘇總舅舅先生說一下,蘇總舅舅,我建議你還是自己走,否則大家都不好看,蘇總做事一向說一不二。」
小馮不管舅舅的嘮叨控訴,大聲將影響工作將導致公司多少損失以及罵人可能導致的精神損失賠償等的上限下限清清楚楚告訴舅舅。這個舅舅是個家養得遲鈍的,又見明玉是真的一點不講情面地叫來保安,還有說著天書一樣話兒的律師,他開始擔心,不敢大聲,也不敢再罵明玉,連道理都不敢講了,只一疊聲的「我是明玉舅舅,我是明玉親舅舅……」,老老實實跟保安出去下樓。辦公室主任這才明白明玉文武一起上的原因,感情這個舅舅是個沒用的。
明玉早料想到這個沒用的舅舅會如何反應,出了辦公室就不太再關心身後的事,而是一個電話掛給朱麗,蘇明成欠收拾,她將蘇明成的面目暴露給朱麗。什麼蘇家人趙家人,一個個都是要錢在前出錢在後的,她讀大學沒錢的時候,趙家人蘇家人死都哪兒去了?
雖然,明玉聽出朱麗的聲音不是很柔美,但不管,蘇明成那麼做,朱麗在場沒阻止,朱麗也得擔當。「朱麗,剛剛我舅舅上我公司大吵大鬧,說是蘇明成給他地址給他電話,唆使他過來問我討要蘇明成欠舅舅的三萬塊錢。我問你,蘇明成這麼陷害我是什麼意思?他還是不是男人?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朱麗本來就被明成鬧得出走賓館住了一晚,擔驚受怕了一晚上,胸口一腔子的怨毒。聽到明玉這麼說,她當機立斷,「明玉,對不起,蘇明成做事太卑鄙。不過這事兒得請你另找途徑解決,我已經正式與蘇明成分居,沒法幫你了,對不起。」一邊說,一邊乾咳,哭了一晚上的嗓子發乾發癢。
明玉聽了倒是愣住了。蘇明成家鬧翻天了?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原因?她硬是沒法很快反應過來,稍候一會兒,才道:「對不起,我不應該打擾你,這事我自己會解決。」
朱麗按說是可以客氣一句就掛掉電話的,可這會兒她既客氣不出來,又心中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與明玉這個不是很相干的卻又是知道情由的人說,又是一夜沒睡好心頭犯混,竟是捏著電話久久不語。明玉這時候有點後悔不該在他們兩夫妻鬧翻天時候找朱麗煽風點火,倒不是怕兩夫妻之間鬧得更僵,而是覺得這一來朱麗這個無辜的被她影響太多,有點對不起朱麗。等了會兒見朱麗一直沒說話,她溫和地道:「別擔心你的業務,這與你是不是蘇家媳婦是兩碼事。你也別自責,你與蘇明成的事不是你的錯,怪只怪我媽太強勢,被她親近關照的人,比如蘇明成,我舅舅,都被關照得不明事理,心理上缺一根自強自立的筋。好了,你忙,不打擾你。對不起。」
朱麗一直熬到現在,才聽到一句居然是來自過去對頭的明玉的寬慰話,一時百感交集,嘆道:「你說,蘇明成的心理斷奶需要幾年?」
「不好說。再見,我得開會了。」明玉在秘書室裡放下電話,冷眼看著舅舅蔫頭耷腦地被兩個保安押出去,心說,俗話說三代不離舅家門,蘇明成倒是與舅舅活脫脫一個模子裡印出來,朱麗與舅媽不一樣,朱麗自身條件太好人也太聰明,久而久之怎麼可能人受得了蘇明成。今天她說出分居,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相信今天她的告狀又添了朱麗分居天平上的一塊砝碼。朱麗這樣的人配蘇明成,還真冤了。但她不願多插手兩人的事,見解也是點到為止,實事求是,只因為這是蘇家的事。
朱麗放下電話後,一直在想明玉的「不好說」背後是什麼。她若是什麼都沒說倒也罷了,可她偏偏在前面很中肯地分析了一下蘇明成和他舅舅性格的成因,她為什麼後面又說「不好說」了呢?究竟是「不好說」,還是「不便說」?如果蘇明成能比較快地心理斷奶,明玉有什麼可「不好說」的?那是不是隻能說明,明玉不看好蘇明成能很快斷奶?明玉眼睛太毒,她以前即使生氣時候對明成性格的概括也沒有錯,她今天的這個「不好說」太意味深長。
朱麗一晚上幾乎沒睡,整個人心浮氣躁的,工作時候一直岀狀況,心中更恨,怒氣當然都燒向蘇明成。再想到蘇明成自己決策錯誤投資款打水漂,他舅舅討債上門時候他居然嫁禍於明玉,這行為太卑鄙。這個人,怎麼變得如此陌生?昨晚,他還像個有文化的人嗎?整一街頭無賴。朱麗很想知道,為什麼婆婆去世之後,整個世界好像顛倒過來,原本不講理的變得講理了,原本衣冠楚楚的原來都是禽獸。
朱麗還在想不明白,外面接待小姐卻給她打電話,說一個自稱舅舅的人來找她。朱麗不知道舅舅乃是明玉告知的地址,以為也是與明玉那邊一樣,都是蘇明成支使,胸口一腔子的怨毒噴湧而出,將心中對蘇明成最後的一點留戀沖刷乾淨。心說,這個小人,拿錢不能直接問她要嗎?有什麼必要使出如此卑鄙的擠兌手段?她當然不會見什麼舅舅,她學明玉。
但是她沒法象明玉一樣調動保安,只有強忍怒火,對接待小姐道:「我家從來沒有舅舅啊。那人是不是有什麼破壞企圖啊,你千萬別放他進來。你就說這兒沒有一個叫朱麗的,謝謝你,非常麻煩你。」
舅舅倒是相信接待小姐微笑的謊言,因為既然明玉不是好貨,想來她說的話也不能相信,他本來就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來事務所的,既然沒有朱麗這個人,正好說明他的推斷正確,也正好說明明玉這小娘皮的良心不好,大姐是她媽,果然看得準確。
可是,他請了一天的假,卻什麼問題都沒解決,錢一塊都沒籌到,那怎麼行。他必須再找明成要債。
他依稀記得明成在什麼進出口公司工作,就是記不起來明成具體在哪一家。可再打明成電話,明成卻不接了。舅舅也火大了。姥姥,大姐一去世,她兒女們怎麼都翻臉不認人?別人不管,這明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說什麼都得把明成逮著了,看他怎麼給這小子做規矩。
舅舅索性進超市買了一包餅乾,一瓶礦泉水,到明成家樓下守株待兔。他中午不回,晚上總得回家的吧。
但是舅舅生了個心眼,既然明成不敢接他電話避著他走,那他也不能讓明成看到他等在門口了,他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好在舅舅白麵微須,長相親切,保安巡視過來也不會覺得此人可疑,他就在隱蔽處穩穩等候了。
朱麗這兒知道蘇明成舅舅被騙走後,長舒一口氣,感覺象走了瘟神一樣。她無法相象,如果那個舅舅沒被騙走,也是大鬧一場,她今天已經繃緊到極點的神經會不會崩潰。蘇明成太無恥了,如明玉所說,這還是不是男人。
朱麗板著臉竭力想認真做事,可是精神一直無法集中,錯誤一犯再犯。終於忍無可忍,打電話給爸媽,接電話的照舊是媽。
「媽,昨晚蘇明成發酒瘋想打我,沒打成,被我報警了。昨天太晚了,我後來睡在賓館,我下午請假回家。還有其他事,具體見面再說。別擔心我,我沒捱打。」
「啥,啥,他真動手?我早知道他不會只打他妹妹那麼簡單。麗麗,你別害怕,我們替你收拾那小子。你下班就來,媽等著你。你真沒捱打?不能騙媽。」
「沒有,媽,沒有。」朱麗這麼說的時候,終於又哽咽了,那邊朱媽媽非常敏感地捕捉到女兒的哭泣,也頓時替女兒委屈得哭了,母女倆電話兩端哭成一片,把朱爸爸奇怪死了。
朱麗放下電話後心想,媽媽對她的好,越發顯岀蘇明成的不是東西。她已經夠仁至義盡,蘇明成坐牢,她沒怪罪,她只有一直鼓勵他走出陰影,可是,蘇明成拿她當東郭先生,回頭就是一口,瞞著她搞投資。他投資失敗,她又說過什麼?她夠大方了,可是,蘇明成卻慫恿他舅舅上單位裡來找她鬧事。這個人,在家跟妹妹打架,在公司跟領導翻臉,他一直說他有理,可是,他要真是好好的,怎麼會哪兒都混不下去?他要是好好的,人家為什麼都來針對他?何況,別的不說,起碼朱麗越來越看出明玉不是個不講理的。
再想到蘇明成上班時間賴家裡被她撞見時候那閃爍不定的眼光,還有每天屢教不改的渾身酒氣,蘇明成那張胖胖的臉在朱麗眼裡已成臃腫的豬頭。
現在已經將近早上十點。至此,蘇明成對於昨晚的事還沒有一個明確說明。如果說她清早還對一個電話有所期待,那麼現在,朱麗認為已經不需要了。蘇明成慫恿他舅舅到她這兒鬧,還不夠說明問題?
這個人,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而且,也不再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