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麼話,你媽都不會這麼跟我說話。我問你,我的錢,你還還是不還。」
「不就是三萬塊錢嗎?誰賴你三萬塊?才三萬塊,多大的芝麻。會還你,現在調不出頭寸。」
「我問你,早上你為什麼推我找明玉?你媽知不知道你這麼壞良心?以前只聽你媽說你好,原來你最陰。你害我坐牢,你以為就可以不還錢了嗎?幸好你媽只生你一個沒良心的,明玉還跟我講道理。」
舅舅左一個你媽右一個你媽,惹得明成心頭火氣又是隱隱成型。「誰害你啦?你不也說蘇明玉講道理了嗎?你別臆想症。你愛呆我家就好好待著,錢我一個月內還你。才三萬塊錢也想到我面前衝黃世仁,媽以前帶你進城也沒見你帶點良心道過謝,這幾年你哪次來我家不是伸手掏錢?你肯不肯把媽給你的錢吐出來還我?」
連舅媽都忍不住開腔:「明成你這是什麼話?有你這麼跟舅舅說話的?」
「你媽是趙家人,你媽的錢都用在眾邦頭上。你不幫著眾邦也就罷了,你連眾邦讀書的錢都要賴,以後眾邦沒文化找不到工作你賠?你這哥哥怎麼當的?眾邦這麼多年敬你喊你二哥都白喊了嗎?眾邦喊你的你給我吐出來。」
舅舅說得生氣,操起明成家的電話就給大姐夫打,雖然他大姐在世時候他從來不怎麼搭理那個唯唯諾諾的大姐夫,而且他當然不會用他寶貴的手機。明成在舅舅身後陰陽怪氣地跟上一句,「我記得我姓蘇,而不是姓趙。趙家人關我什麼事。」
蘇大強正吃飯,接到電話,一聽是小舅氣憤的聲音。「大哥,你給我評評理,你兒子蘇明成欠我三萬塊錢,說好今天還,我需要這錢供眾邦讀書。結果你看,早上他不安好心推我去見明玉,明玉大經理是那麼好見的嗎?現在他又耍無賴說不還錢,還拿難聽話頂撞我。大哥,你發句話,你說我該怎麼拿到我的錢。眾邦還等著錢上學呢,你看開學都一個月了,不能再拖。你得訓訓你兒子,怎麼做人的。」
蘇大強一聽急了,擔心小舅一氣之下衝到他家要他子債父還,小舅子那麼結實,又那麼能說會道,又是亡妻最關心的人,他哪裡敢面對。而明成也是他惹不起的,昨晚都鬧得驚動警察了呢。他忙賠起笑臉道:「你也知道,我們家孩子從來當我沒有。以前明成還聽聽他媽的話,現在只有明哲的話他才聽幾句了。我給你明哲的電話。「
舅舅聽著也是有理,知道大姐家從來沒有大姐夫說話的份。他是氣急了才會打電話亂抓人急病亂投醫。他連忙記下明哲的電話,反正再長途花的也不是他的錢,他撥號時候當然不會想到前面還得加個「17909」省錢。當然,他撥號時候也不會忘記盯住明成,不讓他逃跑。
等明哲那邊電話一通,他立刻叫一聲「明哲」,幾乎一字不漏地把剛剛對蘇大強說的話全部照搬給明哲,只不過「大哥」換成「明哲」,「兒子」變成「弟弟」。
明哲在班上加班,本來親戚來電想敷衍幾句過去,沒想到聽到耳朵裡的還真是有事,不得不走出辦公室,全心應付。他知道明玉不好惹,明玉與明成之間有矛盾,明成自己欠債推給明玉很不地道。但是,明成真做出這麼不地道的事情來了嗎?只知道明成家最近緊張,買父親房子的時候,幾萬塊還得按揭,但都困難到要接錢過日子的地步了嗎?應該朱麗還是賺錢的啊。他又是氣明成陷害明玉,又是擔心明成的日子,忙對舅舅道:「舅舅,你這是明成家的電話吧,你叫他聽電話,我問他。」
舅舅總算找到一個肯承擔的,再說明哲是海歸,有錢,舅舅對明哲有信心,即使從明成那兒拿不到錢,明哲這個做大哥的也總得掏自己腰包。而且他們兄弟理虧,他正好提出問明哲借不足的兩萬塊錢。他招手就叫明成接電話。
明成接起電話就皺眉道:「大哥,我一個月內會還他們。」
明哲也在電話那端皺眉,說實話,經過媽媽去世後那麼多的事,他現在不是很信明成的話,這話若是朱麗說出來,他還能信。「眾邦真的因此沒法讀書?」
「你信他。」明成說得異常乾脆。
明哲也不知道該信誰,舅舅的信譽度似乎也不佳。「明成,最近是不是手頭困難?如果能想到辦法,欠的錢到時間還是得還的。而且,你怎麼能把自己的債務轉嫁給明玉。」
「我轉嫁她?她是那麼好欺負的?你問問她昨天對媽媽做了什麼?她還有臉配姓蘇嗎?大哥,這事兒你別管,再見。」明成說完,二話沒說,就把電話擱了。扭頭對身邊的舅舅道:「你不用到處搬救兵,搬了也沒用。除非你搬出我媽。跟你說定了,一個月還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家你就好好待著,我不會報警把你抓進去。」
舅舅看著明成一臉無賴相,也是無計可施,總不能打架吧。他忽然一拍腦袋,衝上去一把拎起明成擱桌上的電腦包,揮手招呼妻兒:「走,咱們回家。這包我扣著,等你拿錢來換。」
明成冷冷地道:「我包裡有錢有卡,你儘管拿去,要是少上一張,我報警抓你。」
「你唬誰?我立刻找你大姨,讓她開包做見證。眾邦,你擋我面前,別讓蘇明成衝過來。」舅舅終究還是剛被明玉強制性培訓了法律,知道犯法的事有很大後果,所以開啟電腦包找出明成的皮夾,抽出大票子,將皮夾扔還給明成。因為聽說扣身份證違法,這,他知道。但是,明成果然沒錢,紅顏色的大票子只有三張。
明成終究是個讀書人,被舅舅沒有章法地一鬧,他又不屑於忽然放下強硬身段求情,要舅舅放下關係到他工作也業務的電腦,只好眼睜睜看著舅舅背起電腦揚長而去。電腦裡,有他目前唯一一單生意的資料。他猶豫了下,還是沒追出去,只在房間裡頓足大罵:「白眼狼,媽搭進自己幸福養岀來的是個白眼狼。白眼狼的兒子再拿三十萬也讀不進書,木頭腦袋就是木頭腦袋……」
這回不大吭聲的舅媽不肯了,這不是詛咒她的寶貝兒子嗎,已經出門了的人頓時母狼一般轉身撲向明成,一頭撞向明成的肚子,大喊道:「你說什麼?你說什麼?我們眾邦怎麼你了?我們眾邦怎麼你了?你做哥哥的怎麼能紅口白舌詛咒眾邦?你還是爹生娘養的嗎?你還是人嗎?你安心要害死我們眾邦是不是?你個烏鴉嘴,我撞死你,要死一起死。」
明成被舅媽撞個趔趄,還沒站穩,舅媽又是一頭撞過來,撞到他下巴,明成牙齒一合,正好咬上舌頭,痛得他眼淚打旋,火氣再也無法抑制地爆了出來。他一邊躲舅媽的瘋撞,一邊也是瘋牛似的竄向舅舅,一頭撞開舅舅,趁亂搶過拎包緊緊抓在手上,後面舅媽又撞了上來。明成這回在扭身讓開,舅媽收不住腳,一頭撞到被明成撞趔趄的丈夫身上,兩人在地上摔成一堆。眾邦旁邊看著爸媽吃虧,再老實的人血性了,大腳蹬嚮明成,明成沒提防身後遭襲,更沒想到才初中畢業的眾邦有的是力氣,一頭衝到開著的門沿,頓時,腦袋開花,天旋地轉,鮮血順額頭緩緩淌下。
跌地上的舅舅舅媽一見怕了,誰都知道見血三分虧,眾邦更是傻了,明成自己也是愣住。好不容易,舅舅大喊一聲,「還愣著幹嗎?快去醫院。」忙把剛從明成口袋裡掏來的三百塊錢往他兜裡一塞,推著明成往樓下走。
明成本來還想大吼一聲威脅說死就死了,去什麼醫院,但是眼看著胸口滴下的血越來越多,怕了,不得不被舅舅推著走。血淋淋的人攔不住計程車,明成平生第二次遭到拒載。
到了醫院,掛急診包紮,舅舅先付了醫生手術費,一看三百塊錢不夠用,趁著明成包紮的時候叫慌亂的妻兒趕緊回家,他掏出手機給蘇大強打電話,「大哥,明成撞門受傷了,在第二醫院,你快帶錢來看他。」
蘇大強一聽,要錢?又怎麼了?而且他怕見明成。所以他老實地應一句:「我知道了,我告訴明哲。」就結束通話電話,立刻給明哲打:「明哲,你舅舅剛剛給我電話,說明成撞門受傷,住醫院了,第二醫院。怎麼辦?」
明哲心說,難道是剛才借錢還錢的事起爭執了?想到明成現在連三萬塊錢都賴得這麼艱難,一定是經濟緊張無法應付如今高昂的醫療費用,他忙道:「爸,你帶錢去,用多少我給你報銷多少。」
蘇大強期期艾艾地道:「明哲,我怕明成見了我會打我。昨晚明成上門來打我,還是鄰居報警,警察把他趕走的。」
「什麼?明成這麼……」明哲一時說不出話來,但也知再叫爸爸去醫院看明成有點強人所難。「好吧,爸你好好在家待著,門關緊一點,有什麼事我週末一定回來處理。我找朱麗去。」
蘇大強一隻包袱卸掉,大鬆一口氣。而明哲包袱上身,大氣都不敢喘,連忙打電話給朱麗。朱麗正請幫她起草離婚協議和告訴她離婚應知的律師同學吃飯,一見明哲的電話,一聽明哲在電話裡急不可耐地說明成受傷住進二院,她就想起上回她逃回孃家,也是明哲打電話來說明成在家上吐下拉。太巧合,可見其中很有苦肉計的成分了。她冷淡地對著電話道:「大哥,對不起,我正與蘇明成辦離婚。請你另外找人。」
「什麼?」明哲再次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麼親暱的一對小夫妻,他們居然會離婚?明成這幾天是怎麼了?打父親,離婚,他究竟還做了什麼?他慌不擇言,急急道:「朱麗,是不是因為三萬塊錢的債務?不行我來替明成還。」
「不是。大哥,謝謝關心,再見。」
朱麗出於禮貌,一時沒有放下電話,聽見明哲在電話那頭急著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明哲好容易才回過神,忙對朱麗道:「朱麗,能不能押後幾天辦手續,我週末才能出來。我們坐一起談談,好嗎?」
朱麗深吸一口氣,淡淡地道:「不,不用。我對蘇明成整個人失望,而不是因為一件兩件事,不用再談,沒有挽回餘地。謝謝大哥。再見。」
明哲只能也說了再見,一時捏著電話發呆。明成那邊究竟是怎麼了?他不在的日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不得不打電話給拒絕接聽他電話的明玉,果然,明玉一看是他的號碼,不接。他無奈,用緊張驚詫而輕微顫抖的手指給明玉發簡訊,「明成打架受傷住進第二醫院,舅舅看著,聯絡電話xxxxxxxxxxx,爸昨晚被明成驚嚇而曾報警,不敢去醫院,朱麗與明成辦離婚也不肯去醫院,只有你了,求你,明玉。」
電話明玉可以不接,但是簡訊進來,明玉還是仔細看了。聯絡到前因後果,她大致明白蘇明成怎麼會打破頭,心裡不得不很小人地直呼痛快。果然,蘇明成現在沒人可找。她沒想去醫院,蘇家的事她怎麼可能管。但是,心中又有隱隱的擔心,硬是扭著性子不理,做了會兒事,可還是扭不過自己,一個電話打到舅舅手機。她也沒喚「舅舅」,這個舅舅和蘇明成狗咬狗打起來,心裡只有比任何人更急。看來薑還是老的辣,同樣是啃媽的人,老啃比新啃更勝一籌啊。她等舅舅一聲「喂」,立刻直捷了當地問:「蘇明成有沒有什麼生命危險?骨頭碎了沒有?會不會住院?」
舅舅今早一役下來,早對明玉敬畏有加,忙道:「只流了很多血,醫生正給縫頭皮。這會兒應該縫好了。明玉你來看看?」
「不會住院?自己能走?」
「應該不會住院。是自己走著來醫院的。」
「那就好,你照看好他,消弭一些罪過。再見。」明玉放下電話,這才將這事兒拋到腦後,簡訊當然也不會回給明哲。電話不接,卻回簡訊,這不是跟賭氣差不多嗎?
明玉才放下電話,就接到石天冬打來電話,問明玉會不會過來吃飯?明玉說忙,不會去,盒飯算了。石天冬又問九點後他們幾個業餘籃球隊老男孩的幾個人湊一起道市籃球館練習,她會不會來捧場?明玉想了想,也說可能沒時間。沒想到,才剛過一會兒,沒下班的秘書送來一個飯盒,說是一個小姑娘送來。明玉開啟一看,裡面正是昨天「食不厭精」的小廝說的瓜菜,這個季節,竟然有馬蘭拌筍丁,還有切得燈影薄的火腿夾冬瓜,再一個是掐頭去尾的綠豆芽炒鮮瑤柱,再一個菜,明玉直等吃了才知道,竟然是鮮薄荷拌嫩藕丁。飯是雪白的當年產東北大米,粒粒晶瑩芳香。這一盒飯菜,一清二白,卻異常吊人胃口,尤其是工作了一整天后疲累人的胃口。明玉洗手大嚼,吃完竟覺石天冬給的量不夠,她還拿飯把角角落落的菜湯都沾了來吃。吃完,昨晚對石天冬送她到家門後轉身就走的行為完全諒解了,一個簡訊發過去,就兩個字,「好吃」。石天冬看到只有兩個字的簡訊,反而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