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等待明玉迴音的當兒,一個人站在樓梯間發愣。這是怎麼了?他不在的一個月裡,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怎麼全亂套了呢?是不是他寫的家史導致明成回家和爸衝突?但是朱麗又為什麼與明成鬧離婚?明成越想越不明白,這才想到,他自以為在為這個失去媽之後的家操心,其實他什麼都沒操心到點子上,否則,怎麼那麼多事他都不知道呢?而且他連想都沒想到過。反而是明玉的態度比較能理解,她看了家史不能不起疑。明哲只覺得焦頭爛額。
對了,明玉。明哲忙檢視手機,果然,上面沒有明玉的來電和簡訊。明哲不能再等,一個電話掛給舅舅。舅舅正為明玉的電話費解,不知道明玉這麼說是來還是不來,好像應該是不肯來的意思。那難道他都沒法將明成扔給大姐家的任何人了嗎?正想著,明哲電話又進來,舅舅接起。明哲急問:「舅舅,明成的傷診治了沒有?要不要緊?請讓我跟他說話。」
舅舅不敢說太多跟傷有關的事,怕明哲問岀原委,只得找其他事情東拉西扯:「明玉剛剛也打電話來問我傷得怎麼樣,我說不用住院,自己能走,她好像就不準備過來了。」
明哲一聽,心裡總算暖了一下,忙道:「舅舅,我暫時不能過來,明成你先幫我照看著……」
「可是醫藥費不夠了,明成手頭只有三百塊多點。」
明哲只得道:「你先花著,我找時間回家時候給你。」
「明哲,眾邦的贊助費還差兩萬塊,你怎麼也得幫我解決一下吧,你看你都到國外讀書,我們眾邦連高中都讀不上,你說,你說……」
明哲知道,這個舅舅挾明成敲他竹槓了,但是他能不答應嗎?他現在上海,即使飛車回家,也得幾個小時,這期間,應該是明哲最危險的時候吧。他暗歎,對舅舅道:「你先把電話給明成,我確認一下沒事再跟你說贊助費的事。」為了穩住這個舅舅的心,明哲不得不又補充一句:「你也別跟明成提三萬塊債務的事,都找我吧。」
舅舅欣喜,飛快進去將手機交給已經縫好線,滿臉血汙,猙獰可怕的明成。看到明成不想聽電話的樣子,他忙將手機舉到明成耳邊強迫他聽。明成想扭開臉,可對頭上新縫的傷口有忌憚,不得不被舅舅強迫。靜下來,卻聽見電話裡面傳來大哥充滿焦慮的聲音,「明成,明成,你聽著嗎?明成,你還好嗎?明成,明成……」
這一天來,明哲的聲音是明成聽到的唯一含有關切的聲音,聽著這聲音,明成的喉嚨不由得微微發痛。他愣怔一會兒,聽大哥在電話那頭不斷呼喊他,大哥好像已經焦急得失態。他忙伸手奪過舅舅手中手機,身體背向舅舅,低低聲道:「我沒事,流了點血,縫三針,骨頭沒碎,也沒腦震盪。等下可以自己回家。」
明哲聽到明成的聲音,這才長噓一口氣,道:「行,行,明成你起身走三步看看,頭會不會暈?」
明成依言,起身走三步,才道:「走了,沒事。放心,來醫院路上走了不止三百步。」
明哲又放心一點,最主要的是,這回明成說話口氣裡面不再有戾氣。「好,那你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等下配一些藥就回家。回家睡一覺就好,我人胖,血多,不礙事。」
明哲聽了明成不知道是真樂觀還是假樂觀的話,嘆息道:「明成,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安心回家養傷。我立刻打車過去看你,你回家留意著敲門聲。」
明成沒想到這回大哥竟然準備打車過來看他,他又感動了一下,但又不知道大哥是不是已經瞭解了他現在的處境和作為,如果全瞭解了,大哥還會那麼關心他?「大哥,你別來了,不是大事,再說我回家就睡覺,不會留意你的敲門聲。你還是週末過來吧。你也當心自己的身體。」
明哲又猶豫了下,道:「明成,你回家給我一個帳號,我往你銀行卡里面打一些錢。你別推辭,我不會多給你。只是借給你,你以後身體好了還我。」
明成一聽,再次愣住了,這話,這語氣,他何其熟悉,這是以前媽媽塞錢給他用的時候常說的話。他眼中的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好久,才憋岀一聲:「好,謝謝大哥。借我兩千,帳號我等會兒到家發簡訊給你。」
明成收線,側著臉想了會兒,才起身接過醫生開的處方出來。走到外面,看看跟上來的舅舅,冷冷一笑,將手中手機死命摔地上,俯視著舅舅痛呼一聲搶救手機,他撣灰塵似的拍拍手,道:「不用你家眾邦賠我的血了,扯平。」他也不去配藥,知道自己今天配不起藥,打算明天等大哥寄錢來再回醫院。
明成回家,反而死豬不怕開水燙,洗洗乾淨睡了。九月的天已涼,晚上不用太依仗空調。
反而是明哲為明成的事又是操心又是生氣,上班也沒心思,看時間差不多時候,就走路回公寓,路上給估摸著剛起床的吳非打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是個男的,一聲生硬的「hello」,明哲正煩惱的腦袋要轉一個彎才能想到原來是岳父,不由得心裡一樂,與岳父聊上幾句,回答了岳父有關這個季節上海的幾個傳統變化,才等來吳非接電話。
吳非一聽是明哲,就掛了電話,由她撥過來。「什麼事?長話短說,你女兒正鬧呢。」
明哲唉聲嘆氣道:「給你三個‘驚喜’,第一件事,明成竟然與朱麗在辦離婚……」
「什麼?他們兩個?為什麼?」
「不知道,朱麗拒絕我勸說,明成要等我週末回家才說。第二件事,昨晚明成不知為什麼事鬧到我爸家,不知怎麼鬧的,一直鬧到人家鄰居報警。我爸又不肯在電話裡跟我說為什麼,我估計是與家史的事有關。第三件事,明成欠我舅舅三萬塊還不出,跟舅舅鬧得打起來,明成吃虧,頭給打破,剛剛的事。我舅舅在電話裡說明成沒錢,我借給明成兩千,明天去銀行劃一下,你不反對吧?」
吳非當下就想起過去明成一千兩千螞蟻搬家似的從他們媽那兒搬去好幾萬的事,可是,今天的事,明哲能不幫嗎?她只有嘆道:「救急不救貧,這回是應該的。但你得把握好度,否則明成從你們媽那兒得來的依賴心理永遠也不會消除。不知道朱麗為什麼會與明成離婚,朱麗挺講理一個人。會不會……明成既然會打明玉,又會打上你爸的家門,他會不會也打朱麗?明成做事,越來越不象個成熟男人了。」
「我也在想,如果明成第一次打明玉還能找到一點理由的話,當然也是沒理由的,這回這三件事都說明明成行事真的很有問題。說起舅舅,我還想到一件事,我以前每天年中和年底分別寄一千美元回家,我看爸的記帳本上沒有記錄,那次陪爸去銀行開保險箱,也沒看到有美元存摺,說明這些美元都被媽支配了。你說,這幾筆錢加起來也有一萬美元了吧,都進明成口袋,還是進舅舅口袋了?進明玉口袋是絕無可能的。衝舅舅昨天在電話裡跟我說話的腔調,還有媽以前為了把舅舅戶口弄進城做的努力,我覺得舅舅那兒也是眼深不見底的黑洞,與明成差不多。我很擔心,明成未來會不會也演變得跟舅舅差不多,你不知道,舅舅今天在電話裡問我要錢要得有多無賴。今天一下子岀那麼多事,我真對蘇家失望。唉,不知道媽以前是怎麼搞的,我心裡總是隱隱覺得,現在發生的很多事,都是媽當年種下的毒瘤時機到了總爆發。非非,我心裡很煩。」
吳非倒是沒有想到,明哲這個最崇敬他媽的孝順兒子,竟然懷疑起了他媽。以往,如果是明哲執迷不悟的時候,她是非有理有據要讓明哲鬧個明白的,但今天明哲既然已經懷疑,她就不用火上澆油了,樂得做她的寬容好女人。「明哲,這事兒吧,我從看你發給我的郵件時候已經想到了,你外婆家重男輕女特別嚴重,讓我驚訝的是,你媽雖有反抗,後來也預設她作為弟弟進城工具的事實了,還如願將你舅舅戶口挪進城裡,以後還不知怎麼補貼你舅舅呢。說明你媽重男輕女思想也很嚴重,而且重到不拿正眼看自己女兒明玉。到目前為之,你家明成是被慣壞了,你家明玉是被氣走了,但若說是你媽種下毒瘤,恐怕她也是身不由己吧。老一輩人的很多思維我們會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你也有傳承你媽的某些思維,恨不得把蘇家的所有事都大包大攬,你可別培養出你舅舅一樣從依賴走向無賴的明成哦,還有你爸。」這些事,吳非早就與近在身邊的父母好好研究過,吳家父母與女兒一個鼻孔出氣,又有與蘇家母親差不多的時代閱歷,所以研究結果很讓吳非受教,也平了吳非心中的怨氣,這才能現在比較超脫地在明哲面前一邊做好人,一邊不忘打明哲一把。
可正因為吳非前面的話入情入理,又為他媽找到理由,明哲聽著很能接受,心裡也好受一些。對於後面她的指責,他也覺得能夠接受了。「非非,所以我不是來跟你商量要不要借錢給明成了嗎?還有一件煩心事,明玉一直不肯接電話,也不回你的電郵。我這回週末回去怎麼也得逮住她見個面。你幫我想想對策?她與你倒是投機。」
「別問我,我仗的是寶寶。你要是抱著寶寶上門,她肯定不會推你出門,你要是領著你爸上門,看她開不開門。隨緣吧,明哲,你太努力了,效果適得其反。來,寶寶哭幾聲給你聽聽,起床就沒停止‘哼哼’。」
與吳非的電話當然不可能解決家裡的那些問題,但是與吳非說話之後,明哲心裡好過許多。他想到,很迫切地想到,該如何快點結束與吳非的兩地分居,他太需要家庭。眼前的辦法,似乎只有加油工作一途。對於週末回家需要解決的那麼多問題,他有信心一件一件瞭解理順。
但是當務之急,還是給朱麗發一條簡訊,說:「我估計明成最近很不理智,讓你受委屈了。我和吳非向你道歉。也向你父母說聲對不起,很不該令他們憂心操心。希望回頭你還會當我們是朋友。如果明成有在經濟上欠你,你儘管直接與我或者吳非說。具體的,我週末才能回家與明成談,也希望你能與我見一面。」
朱麗看到明哲的簡訊發愣,讀給在一邊陪著她的父母聽,朱爸朱媽都說蘇家哥哥妹妹看來都是講理的,唯獨明成不講理。朱麗想了半天,還是不想與明哲對話。她是因為否定蘇明成這個人才離婚,她是因為看到蘇明成無可救藥才離婚,她又不是沒有給過蘇明成支援,但是,夠了,她已經竭盡所能,離婚已是無法挽回。與蘇家哥哥又何必見面?談蘇明成?不,她現在厭惡這個人,不想談起。
明玉也是在辦公室發愣,但她是累得發愣,昨晚蘇家老爸透露的過去讓她沒好好睡。很想又鑽進辦公室附屬休息室睡覺,但既然已經答應老懞回家睡,那還是回家吧。上車一看時間,是九點稍微多一點,不由想到石天冬說在籃球場訓練的事。她不由自主拐了過去。
市體育館裡的籃球館外面,有三付籃球架,大概是因為業餘賽在即,打球的人不少。燈光明晃晃地照著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明玉站在外面的黑暗中很容易就找到石天冬。石天冬穿著白背心黑短褲,在球友中間並不顯得高,但顯得黑。他看來在享受籃球,他和同伴們一起快樂地玩街頭籃球,玩靈活過人,玩空中飛人,一隻球在他手裡像是說粘就粘住,說放就放開,還有投籃時候,他總喜歡狠狠扣下去,人跟大猩猩似的掛在籃圈晃幾下。明玉雖然沒有走近,可相象得岀,石天冬一定是露著兩顆虎牙笑得快樂。他真是會創造機會快樂的人。
明玉看了會兒,微笑離開,坐進車裡,終於伸了個放肆的懶腰,她好像也被感染了。
明成帶著頭上的繃帶準時上班,不出所料,受到眾人矚目。大夥兒都在想,此人現階段算是倒霉得徹底。好巧不巧,電梯裡還有總經理同乘。明成一路就耷拉著眼皮,一臉什麼興趣都沒有,你們別理我的黴氣。
點完卯,喝幾口水,看到大哥來簡訊提示已經將錢打入銀行,他急不可待地起身出門,去最近的銀行將錢取了。他難得如此迫切地需要錢,即使舅舅來要債時候他也沒那麼迫切。完了立刻趕去醫院,門診開藥,回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吃藥。昨天晚上他別的都不擔心了,即使天塌下來他也不關心,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這麼熱的天,他沒錢在醫院配抗生素,頭皮受傷縫起來處會不會發炎。現在藥吃下去,他安心了。
但沒等明成坐穩,人事部經理笑眯眯地出現在他身邊,將他拖到小會議室說話。有些人可能因為一輩子笑得太多,臉上皺紋強化成菊花一般的燦爛。
人事部經理坐下就問:「哎唷,小蘇,頭上不要緊吧?雖然已經是初秋,可天還熱,你得小心傷口發炎,這幾天洗頭得有人幫忙。」
明成很不願意有人提起他的頭,更不願意聽人事部經理哪壺不開拎哪壺,他現在還有誰來幫他洗頭?他沒客氣,也沒力氣客氣,悶悶地問:「什麼事?」
人事部經理挺沒趣的,只得乾咳一聲轉入正題,「小蘇啊,你們那一批分來的大學生,今年都是合同到期了。我過來徵求一下你的意見,是不是有意願續簽。」
明成一聽就心裡有數,淡淡地道:「我連續三個月業務量沒有達標,公司是不是不打算跟我續簽了?」
這種事情人事部經理應付得多,所以都是按套路來,「公司有這打算,不過我們還要看看你的意見,如果你願意在合同裡附加幾條約定,我們還是喜歡做熟的老員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