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略一思考,便明白,所謂附加約定肯定是公司看你或許還有價值可資利用,所以故作大方與你約定若干日子內業務量必須達到多少多少,否則,就只能跟足球加時賽的突然死亡一樣了。明成很想在公司穩定地工作,可是,他沒把握在約定的三個月或半年內能達到某個業務量,周經理盯著他呢。恐怕,到時候還是得突然死亡,因為業務量不足而被終止合同。明成非常為難地斟酌,現在如果與公司結束合同,對外還可稱為合同到期不想續簽,這在國營外貿公司普遍得很。而如果幾個月後被突然死亡,那就等於告訴別人他做不出業務被公司拋棄,雖然又可以拿幾個月的小收入,可是造成後果可太丟臉,一輩子的丟臉。再說了,他現在即使有收入,也到不了他手上,都直接打入周經理帳戶。
不如不續簽,起碼主動,起碼說出去好聽,起碼可以噁心一下週經理。
明成問人事經理:「我記得合同不再續簽的話,公司得按年頭提供補償,我這樣的公司得給我多少?」
人事經理早胸有成竹,取出口袋裡的一張紙給明成看,說明成去年月平均工資收入是多少,明成在公司工作了幾年,兩下里乘一下最後數字是多少。
明成一看,怒道:「我去年平均收入怎麼會只有三千多點?別因為我不續簽合同晃點我。」
人事經理不緊不慢地道:「沒算進去的那些是提成,那些在財務上都是劃在業務費用裡面,那些還包括你的差旅費和通訊費用,那些怎麼能算是工資收入。小蘇,我們同事一場,再說花的又是公司的錢,我怎麼可能與你為難。」人事經理話裡話外都像是認定這個小蘇已經篤定離開公司。
明成根本就不相信人事經理的解釋,他是生意人,他知道談價時候多的是似是而非的理由。他努力用隱隱作痛的腦袋想了會兒,將人事經理的紙條收進口袋,有點魚死網破地道:「這樣吧,我考慮一下,回頭向勞動局諮詢什麼是工資收入,再向稅務局諮詢我原來的提成該怎麼計稅,如果公司平常給大家的收入計稅辦法有誤,業務提成算是收入的話,我算是投案自首吧,會去補稅,你們也該怎麼算就怎麼算,我一點意見都沒有,依法辦事。」
人事經理臉上的微笑菊花頓時枯萎,他本來想用對付尋常辦公室文員的辦法對付作為業務員的明成,因為現在上上下下都傳說這個蘇明成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沒想到,即使最沒用的業務員也還是有殺手。一般業務員離職,公司補償或者個人賠償,都是最後與總經理協商解決,沒有按照工資單計算賠償的舊例。如果蘇明成真的去勞動局稅務局查詢,勞動局也便罷了,稅務局那邊,他若是真豁岀去鬧了,得連累整個公司上下多少人補繳欠稅和挨罰。人事經理看看明成頭部的包紮,遲疑地道:「我呢,是照規矩辦事。但你作為一個業務員,又是在公司裡做了那麼久的……我幫你跟總經理說說。你先別急。」
明成冷冷地盯著人事經理道:「我不急,目前我們還是同事,你好我好。等解約了,大家就是陌生人,公司不會拿我當元老,我也不會拿大家當同事,到時候再急也來得及。」
人事經理心知,那叫威脅,但是他不得不接受威脅。周經理可以威脅蘇明成,因為即使蘇明成離開公司也是短期內離不開行業。而蘇明成則可以威脅人事經理,因為他離開公司就是陌路人,惹毛了他,他怎麼可能顧得上多年情面。誰都不會為國家公司得罪人,人事經理最是油滑。他又展開笑容,連說他與總經理討論,先一步離開辦公室。
至此,明成也知道自己不用朝九晚五坐位置上表現了,他在同意離婚後,再次同意離職,倒霉倒大發了。他現在可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明成收拾了東西回家去,頭還痛著呢,還傻愣愣上什麼班啊,等著人來趕嗎?睡覺去。
可沒走上幾步,人事經理一個電話跟明成說,公司答應多給一倍補償。湊個整數,給他五萬。明成二話沒說,回去就到人事部辦了手續,與自己部門經理做了交接,他基本上沒什麼可交接,不過是將手提電腦裡面的內容轉到郵箱裡,將裡面資料清空交還辦公室,然後獲得人事經理簽名,去財務部領錢。財務部的人受周經理所託盯著明成的收入,早在人事部通知要他們準備補償款的時候,已經有人悄悄告訴周經理,在外洽談業務的周經理千里奔襲回來公司財務部坐等,明成進去剛好落網。財務經理見此頭吱吱地痛。
周經理雖然知道今天拿下蘇明成的補償款或許是最佳還錢時機,可是她也知道蘇明成完全可以拒絕在今天還錢,因為按照她起草的借款合同,蘇明成的還款是從每個月的工資裡面扣,還錢期限一年。今天蘇明成的這筆錢,既不是工資,也不到一年,他除非是腦子岀毛病,依兩人目前的交惡現狀,蘇明成絕無順順當當答應還錢的可能。她只有等在現場,使出渾身解數逼蘇明成交出這五萬塊。否則,以後蘇明成天高皇帝遠,她還上哪兒討要十萬塊錢?
明成進財務室一見周經理就明白她來幹什麼。若是換作一個月前,不,一週前也行,他或許會考慮到利害關係和美好未來而將錢還了周經理,可是今天,他已經一無所有。全世界最可怕的人是誰?流氓無產者。因為他沒有保留,無所忌憚。
明成將敲了所有印章簽了所有要緊部門經理名字的離職條子交給財務經理審批,財務經理看看他,再看看周經理,在條子上籤了字直接交給出納。財務部一室安靜得針掉下地也聽得見。
明成不語,周經理也不語,兩盯著出納到保險箱取錢。周經理是女人,出納也是女人,兩個人貼得比較緊。所以出納才將五捆錢取出來,周經理一把就搶了。
明成看著冷冷地道:「錢到你手上就算是你的嗎?我還沒簽字呢,只要錢沒到我手上,我不給財務簽字,我隨時都可以問財務要這五萬塊錢。」財務經理與出納聽了都一臉為難。
周經理強打笑臉:「小蘇,欠債還錢,你今天既然有錢,還是還了,免得夜長夢多。」
明成冷冷地道:「照借條辦。」
「可是前提條件已經不成立,你不如做個好事,大家都輕鬆。往後大家見面多關照。」
明成翻著眼睛道:「我跟誰做好事都不跟你做好事,我們之間沒有人情。什麼都嚴格按照借條上約定的辦。」
財務室沒一個人說話,也都不看向對峙著的兩個人,怕惹禍上身。周經理不是個好惹的,大家也都知道,這種被迫去職的人更加難惹,弄不好狗急跳牆。
周經理抓著錢,開始尷尬,但她不是個會妥協的,抓住財務經理訴說現在的黃世仁有多可憐,錢借出去等於打水漂。明成只是不吱聲,坐門口椅子上,白眼看周經理忙碌。她要說什麼就讓她說,錢,他是絕對不會給的。
明成越是不搭腔,周經理越是沒法發揮。可是她又不可能強拿了錢走,明成不承認不在財務室簽字,這筆錢等於她從財務部強搶。周經理第一次後悔以前不該把明成逼上絕路,搞得今天的事一點回旋餘地都沒有。可是後悔歸後悔,她今天怎麼能把錢給明成?那往後她還拿得到錢嗎?周經理甚至在以後可能收不回錢與今天守住手頭的五萬塊錢之間搖擺,她有必要退一步走,告訴明成只要他答應為這筆錢簽字,他們之間的借條作廢嗎?
但是,周經理想到明成是個有家產的,一年後如果他真的不還,可以上訴至法院。好幾萬塊錢,周經理不能不心疼。於是,兩人依舊對峙。這時,中飯時間到,財務經理不得不出面斡旋,說讓兩人都把錢存在財務室保險箱,等吃了飯後再來解決。
周經理眼看今天強取不行,這個蘇明成不知怎麼今天很有悍氣。而巧取,她放不下一貫的身段,也不捨得犧牲幾萬塊錢。今天她看來拿不到這筆錢。她只得以財務經理的話為臺階,放下捂得熱乎乎的錢給出納,出門吃飯去了。她前腳走,後腳財務經理一個眼色給出納,出納心領神會,一手交錢給明成,一手要明成簽字。飛速解決問題,明成終於又有了錢。
告訴朱麗嗎?不。還錢給舅舅嗎?不。明成抱著可稱作是出賣工作的錢到銀行,先將大哥的錢還了,其他另做一張銀行卡,存上。他其他的卡朱麗都知道,以後……得分家啦。
做完這些,他回家睡覺,這個家,很快就會失去啦。但是沒睡一會兒,便被朱麗爸爸的電話叫醒。
三十五
明成與朱麗的離婚協議,是由朱爸爸朱媽媽出面與明成談的。朱爸爸一眼看見明成的傷,一時有點不忍心在這個時候再往他心裡插上一刀,委婉建議如果身體情況不允許的話,可以延後再談,說話時候朱媽媽一個勁做眼色阻止朱爸爸。但是明成拒絕了。他已經累得很,他想快刀斬亂麻,既然工作已經失去,婚姻既然也得失去,乾脆長痛不如短痛,今天一併子解決了。
他仔細看離婚協議書,朱麗算是公平,基本沒讓他吃虧,也沒讓她自己吃虧。所以明成都懶得討論,摸岀筆就把字簽了。朱爸朱媽見此倒是驚訝,原本以為怎麼都會有點扯皮,兩人還模擬演練了一早上,可沒想到,全無用武之地。
跟朱麗一說,朱麗立馬找時機出來,帶上所有檔案證件,由朱爸朱媽陪同,與明成一起去民政局申請離婚。兩人沒有財產糾紛,沒有子女,又是自願離婚,工作人員問了幾句又調解幾句,准予他們登記離婚。
明成一直不時看向朱麗,可是他看到朱麗的目光一次都沒投到他頭上,朱麗是真的被他推開了,朱麗不會再關心他,即使他頭上有傷。對此,明成比離婚這個程式更介意。可是,他還能有什麼辦法?
朱麗一來就看到明成頭上的傷,心裡很是內疚了一下,覺得此時提出離婚很打擊明成,可是又一想,他為什麼要打架?為什麼別人遇到逆境會得逆流而上,尋找機會,而他則是步步沉陷,自暴自棄?作為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打女人,打老人,他還有什麼人格。終於他也有被別人打的時候。想到這個,朱麗的心又硬下來,不再看明成一眼,一臉冰霜地走完全部程式,拿到離婚證明。若干年前,他們曾在這兒興奮地宣誓結婚。
三前一後地從民政局出來,朱媽媽先迫不及待地轉身對明成道:「小蘇,等你身體允許了,趕緊把房子騰出來。」
明成很清晰地聽出朱媽媽已經以前岳母的身份與他說話,原本的「明成」變為「小蘇」。他很是沒精打采地回答:「我回去就搬。」就這麼結束了?那麼容易?
朱麗依然不看明成,直著眼睛看著遠處,跟商談公事似的道:「明天週五,我們儘量快地將放貸改名,房產證土地證改名等的手續辦完,需要你幫忙的地方,請一定配合。手續齊全後,我們會在手續完結當天把錢交給你。再見。」最後再見兩個字,是從牙齒縫裡艱難蹦出來的,可說出來後,朱麗又有解脫的感覺。明成媽去世後至今,那麼多天,她何嘗不累?帶一個幼齒孩子,還可以看到未來的希望,但是帶一個幼稚成年人,那是隻有絕望。
明成點頭,沒有應聲,長長嘆息。而朱麗看著卻是反感。四個人在民政局大門口分道揚鑣,明成看著朱麗獨自上計程車開往她們公司方向,心中又是嘆息,怎麼能讓朱麗不離?幸好離了,否則,怎麼跟朱麗交代今天他失業的事。
朱爸朱媽的離開他都沒注意到,他兩隻眼睛只是看著載著朱麗離開的那輛車子遠去,一顆心,今天一天在經歷了離職離婚之後,終於麻木了。全世界都負他,連朱麗也離開他,他做人失敗到可以開除地球球籍。
他正深思恍惚著,前岳母又折返,拿手中的包推推他跟他大聲道:「你今天就搬家嗎?我明天大概什麼時候可以換了房門鑰匙?」
朱爸爸忙跑過來拉住老伴兒,耳語:「別逼人太甚。」
朱媽媽嚷出來:「我花朵一樣的女兒被他害的,我為什麼不能恨他?今晚搬家是他自己說的,我沒逼他,人不能說了不做出爾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