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也會說沒有。」石天冬感覺自己簡直是在控訴,「可我連籃球比賽時都常看向看臺,希望你忽然出現在看臺上。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明玉抓住時機打斷石天冬,一雙眼睛像是什麼都不知道地看向石天冬。
石天冬被明玉冷漠的眼神刺痛,火氣上來,捶一拳方向盤,猛踩油門呼地竄出去。
明玉若有所思看向石天冬,知道她傷他的心了,心說也罷,今天解決問題。沒想到石天冬不知怎麼感覺到她在看他,沒好氣地問一句:「看我幹嗎?」這一句大男孩般任性的話卻把明玉逗笑了,雖然沒笑出聲,卻將臉扭向右車窗,抿嘴而樂。石天冬瞄過來看見明玉的笑,忽然明白自己犯傻,女孩子總得刁難一下男朋友,據說不會輕易答應,何況明玉這樣的人,他怎麼就當真了呢?看明玉現在嗤笑他,他又惱又開心,「咬牙切齒」一聲「你笑我」,猛一個大拐彎將車衝上人行道,顛得明玉差點尖叫出聲。明玉回頭又驚見石天冬一個興高采烈的大腦袋湊過來,她想都沒想,大力拉開車門跳了下去。本能,這是她多年與男人尤其是酒後男人打交道積蓄下來的本能,總之是看見不對勁的就跑,別問別討論也別抗議,先走了再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倒是把石天冬驚住,對車門外明玉大聲問:「你怎麼了?」
明玉下車深呼吸,也不回答石天冬的話,「啪」一聲將車門關上,又拉開後車門,拖岀她的行李箱。石天冬大驚,忙跳下車轉到明玉身邊,「你……好好的你……你幹什麼?為什麼?」
明玉不敢再微笑,坐行李箱上,抬頭看著又驚又急的石天冬,好一番斟酌,才道:「我還是跟你實說,你是個好人,而且對我很好,你之前沒人像你這樣對待過我……」
「這話我不要聽,你要否決我你就直接說,我擔得起。不用安慰我,不用提前給我打預防針。」石天冬已經預感到不測。
「好吧。」明玉依然抬眼看著石天冬,但還是又考慮了一下語氣,才道:「我嘗試了,我努力了,可是沒有成功。」
果然!石天冬一直隱隱感覺得出明玉不怎麼喜歡他,對他沒有足夠的熱情,他總是需要自己的猜測想象來渲染明玉對他的熱度。他心裡一直擔心有那麼一天,明玉到他面前,告訴他,他配不上她。今天,終於惡夢成真。好在明玉告訴他,她嘗試她努力過,他也相信她嘗試她努力過,否則市面上飯店那麼多,她不用單獨鑽在他的飯店裡解決吃飯問題。他想大方說一聲沒關係,但他說不出話,他坐在車頭髮呆。
明玉原以為說出跟石天冬斷絕的話會減少負疚,從此不用再拖泥帶水,可看著眼前石天冬踞坐在車頭的龐大背影,她又不忍。石天冬縱有千般不足,可他爽朗的笑,無私的好,是她生活中難得的陽光,她珍惜異常。她都懷疑,如果石天冬今天不提,她會不會冷處理幾天兩人的關係後,又哪天找藉口沒皮沒臉地混到「食不厭精」去感受一把石天冬的關懷。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陰氣十足的女鬼,明知此事不地道,可還是攀附著石天冬汲取陽氣。現在把話說明了,她並不覺得輕鬆,反而若有所失起來,因為以後她再無機會。她也看著石天冬發呆。
機場道上飛快開過的車子都可以看到這兩個人,一個穿格子短袖牛仔長褲,坐車頭抱膝發呆,一個穿雪白淑女裙裝,坐行李箱上垂首發呆。背後是剛長成的小樹和綠油油的草坪,背景倒是唯美。可是淑女很快就掏出一枝香菸,毫不客氣地點上了。兩口煙下來,淑女又變回蘇明玉,明玉起身,遞香菸給石天冬,石天冬搖頭,不要。但石天冬卻開口說話:「我的理智……其實我早告訴自己你不會接受我。我這回趕著從香港回來,朋友們知道理由後也勸我不要不理智。不過你一向比我理智,你說出來,也好,也好……」
也好個鬼。明玉心想,連她這個主動理智地說出來的人都不覺得也好,何況石天冬。但石天冬的話,和他冷靜的對待,卻令明玉不敢再拿石天冬當大男孩看待,她覺得石天冬心胸很不錯。她又坐回行李箱,一邊吸菸,一邊對石天冬講述理由,這一刻,她不願給這樣一個對她好的人心理上留下陰影。
「我跟你說,我從小在家是個邊緣人,因為種種原因,被仇恨地養到上大學的年紀,就基本與家庭脫離實質關係了,破碎的家庭,裂口千奇百怪,我與你的經歷又有不同。所以我很嚮往一個完美的家,我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賺錢,培育物質基礎,同時用我的眼睛尋找一個最合適的人,合適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他能給我正常的家庭,我們能過上一輩子。我想,我再也不能承受來自家庭的折磨了,上天分配給我的承受度配額我已經在此前用完,如果我自己千挑萬選組織起來的家庭還來折磨我,我還不如直接下地獄。所以,如果沒有找到最合適的,我寧缺勿濫。你是對我最好的人,可是我們之間歧見很大,共同語言不多,我擔心這樣相處不是長久之計。對不起,我沒法不理智。」
石天冬不由想到明玉請他送粥給她父親,可她父親與二哥都猜不到粥是她送來。想到明玉挨她二哥的打,打得那麼狠,可他伺候明玉的那麼長時間裡,都沒見有人探望明玉。想到她曾提起小時候勤工儉學在飯店幫雜殺活鰻。想到她前不久從她父親家出來,整個人深受打擊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她那時兩手微微顫抖。他才跟她接觸多少次多少時間,他都已經知道這麼多她在家受的苦,他相信明玉跟他說的是真話,理解她瘦弱的身子承受的已經是極限,他也終於明白明玉說的她嘗試了她努力了是什麼意思。他雖然不認同明玉尋找合適丈夫組織完美家庭的尺度,但他能理解這種心情。受傷的狼總是對周圍的環境倍加警惕。不僅是他,只怕世上沒有一個男人會符合明玉心中合適的人的標準。她得一直缺下去。
石天冬也終於明白以前在「食葷者」湯煲店看明玉形單影隻的時候為什麼總覺得她楚楚可憐,剛差點以為她是披著羊皮的狼了,現在才知,她在陌生環境裡形單影隻時候才是她本真流露的時候吧,她是真的可憐。反而那些畢小姐之類的人,內心還比明玉堅強一點。難怪她吸菸。他能理解家庭不幸帶給明玉的痛苦,他當年也算是痛苦過,那簡直是無家可歸的彷徨感覺,做人似乎少了底氣。
石天冬再也無法怨明玉拒絕他,能怨的只有自己。人家給過他機會。
石天冬跳下車頭,走過去,但自覺地離明玉一米遠處站住,強自鎮定道:「我沒怨你。走吧,我送你回家。」順手替明玉拉開車門。
明玉見石天冬這麼容易被她說服,心裡不知道什麼味道,說聲謝謝準備去提行李箱,但被石天冬勸阻,她上車,自己關門,石天冬把她的行李又放回後車廂。一切看上去與岀機場的時候完全相同,只有兩個人的心境完全變了。
車上氣氛很沉悶,明玉拿出香菸,可看看石天冬簇新的車子,不好意思吸,又將煙盒放回。石天冬斜睨一眼,沒說。明玉看車子拐上回她家的路,才道:「噯,還是去我公司吧,我車子在公司。」
「你把鑰匙給我,等會兒我給你開來。」
「不,不用,停車場保安都認識我,不會放你把車子開走。」
石天冬無奈,只得把車子轉了方向。眼見明玉公司的大樓已經在望,他忍不住道:「你還是把煙戒了吧。吸菸一點好處都沒有,影響健康。」
石天冬這話在明玉意料之外,她「唔?」了一聲,又接著「嗯」了一聲,但沒答應。戒菸太容易,戒掉太難。
「還有,常見你心事重重,工作很忙。有空還是得鍛鍊鍛鍊,女孩子什麼跳操啊瑜伽啊,鍛鍊下來人心情會好。」
「女孩子有沒有拳擊柔道跆拳道?」
「我幫你去問問,不過你這樣子……不是那料。」
明玉笑一笑,厚顏無恥地道:「我可以與少兒組一起訓練。」
「越是小孩,拳腳越沒輕重。再有,我們做個朋友吧。明天我下午三點有場比賽,淘汰賽,如果明天沒給淘汰,五日繼續在下午三點打預決賽。有空過來捧場,這回是在籃球場裡面了。」
「好,看時間。謝謝,我到了。」
「你下去取車,行李我給你拿下來。」
「嗯。」兩人老友一樣,客客氣氣拉下車窗道別,各自上路。跟石天冬明說之後,石天冬沉默理智的態度反而令明玉尊重。那麼,朋友?明玉自嘲,她總有辦法把所有身邊男性都發展成朋友,就像柳青總有辦法把身邊女性發展成女朋友。
五一,十一,春節,三個長假都是明玉最無所適從的時候,總是在家呆得慌。明成卻是如魚得水,頭上的紗布拆了,頭髮去美髮店稍作修整,便可掩蓋傷口。國慶長假是商家大力促銷的時候,他沒去別的商場,而是在全市幾個車市遊蕩了整整三天。賣車的看見明成這種穿著有型有款的都很喜歡,追著他介紹各自車子的好處。明成比較下來,最終買了一輛白色凱悅hrv。開慣了車子已經不習慣沒車子的生活,但買了車子,手頭的錢也差不多見底。不過沒關係,他已經聯絡了一個朋友掛靠,朋友的條件很苛刻,談掛靠條件的時候沒什麼朋友情,這有什麼辦法呢?在商言商嘛。
明成相信晦氣日子會過去,他會用努力向大哥證明自己。大哥也是隔三岔五來個電話問候,有時什麼內容都沒有,就是報一下今天吃什麼,可兩人都不厭其煩。有車以後果然方便許多,明成又趁國慶打折優惠,買了一臺筆記型電腦。他還是用蘋果。七天長假無聊,他在網上建了個blog。自己的地盤自己做主,他由著性子寫自己喜歡的,長的短的,文體不拘。越寫越瀟灑。看到每天有幾個點選率的時候,他還挺有成就感的。
他很想朱麗,可是沒有電話或者上門打擾。他覺得做人應該有格。一直到買車後,他才戴上墨鏡坐在車裡守株待兔了差不多一天才看見朱麗一眼,還是朱麗穿著家常衣服出門扔垃圾。朱麗面無表情,與她平日裡的溫婉可人差好多,明成知道朱麗也在不高興。朱麗從他車邊走過,他鼻子貼著貼了膜的車窗玻璃上最近距離地看著朱麗,他的心真的會痛。
蘇大強的國慶與其他日子沒什麼不同,只埋怨了一下國慶菜場什麼都漲價,走出去路上全是人。蔡根花的兒子說來市裡玩,可最終沒來,蘇大強鬆一口氣。蔡根花卻為此嘀咕了好幾天,說兒子找上物件不要老孃。不過蘇大強的耳朵可以自動關閉,以前老婆的獅子喉他都可以充耳不聞,蔡根花的嘀咕更是比蚊子叫還不擾人。
蘇大強繼續寫他的讀書筆記。打字多了,速度上去了,一天寫的字更多。寫得多了,腦子多運動了,腦子反而更能思考。原先一星期才能湊足一篇文章,而且還得改了又改,現在卻是三天一篇,還寫得非常輕鬆。他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篇自己的讀書筆記才能睡覺,睡覺時候把列印下來的讀書筆記墊在枕頭下,枕頭是越來越高了,但蘇大強一點不以為意。他高興。
只有明哲最可憐,他所帶的團隊又接一個新專案,他又是個做事喜歡說跟我衝而不是給我衝的實誠領導,所以他整個長假跟不是長假一個樣,比忙還忙。他的閒暇時間,都用來打電話,給吳非打,給明成打,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給父親打。蘇家終於風平浪靜下來,除了明玉沒有歸隊,其他什麼都在走向穩定。他很想也打個電話給明玉問問她在做什麼,要不要到上海來玩,可是終究是沒打。但他在中秋節時候還是給明玉發去了簡訊,措辭還很讓他費了一番腦筋。
明玉最終沒去看十月二日石天冬的籃球賽,她照著石天冬電郵裡的指示去一家跆拳道館見識。進門一看,穿著齊整跆拳道服的幾乎全是小孩,有限的幾個大人看上去是教練。明玉想象著自己寬袖大袍地在小孩子群中混總是滑稽,還是又換了一家。她一整天悠悠盪盪下來,什麼舍賓,瑜伽,健美操之類都都去看了,大館子小館子也都比較了,一直到來到一個臺灣人辦的弗拉門戈舞俱樂部門口,她被裡面歡快熱烈的氣氛吸引,終於交錢投降。
一場訓練下來,明玉只覺得自己一身老骨頭吱呀吱呀地亂響,可人卻被歡快的節奏和奔放的舞蹈感染,出門時候拖著沉重的兩腿,一顆心卻難得輕鬆歡快得想飛。回到家裡,雖然教練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吃宵夜,可明玉還是拿微波爐轉了四個小饅頭出來吃了。累透了,睡覺也香甜。
第二天腿痠得都不能走路,可明玉還是又去跳了一場,晚飯與舞友三人一起去吃川菜。舞友兩個做外貿,一個做售樓,明玉說她跑銷售,別人也沒多問。四個年輕單身唧唧喳喳說了很多話,哪兒買吃哪兒買穿。吃完飯aa,這令明玉耳目一新。她發現生意外自有生意外的天地,久違了的同齡同性朋友也是精彩。明玉雖然是個落後到原始社會的分子,可她會聽,會適時拍個馬匹,所以與其他三個也合得來。
吃完,各自取車離開,非常瀟灑。而明玉則是取車直奔機場,溫瑋光終於找到時間,找蒙總取經來了。
明玉一點不意外地看到穿著很合檔次的溫瑋光,溫瑋光卻驚訝地看到明玉上身穿紫花紗上衣,下身穿牛仔七分褲。更令溫瑋光驚訝的是,明玉身上飄來一股他喜歡的ckbe的香味。這是明玉被朱麗推薦ckone後,回家對著一捆香水發現的ck同類,她發現她更喜歡ck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