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雖然見面不多,可電話裡早混得熟透,溫瑋光見明玉走路幾乎是一瘸一拐,奇道:「怎麼回事?受傷了?」
明玉笑道:「哪裡,跳操跳傷了。」
溫瑋光二話沒說,進電梯時候就出手扶了明玉一把,明玉又笑道:「還行,還能走路,不用扶。」轉而就抓緊時機問:「我把蒙總的今晚明天都約了,你不累的話,直接送你去蒙總的別墅,你們關門會談,我不參與。」
溫瑋光作勢擦汗:「天,你終於恢復正常。我差點以為你還有孿生姐妹。這就過去別墅吧,別讓蒙總等。」
明玉一笑,「可是你看上去很累。」
「我想速戰速決。你應該看得出我的產量和銷售已經上去,可是因此也越是看出陳舊機構的限制。我大把問題等著問蒙總,都不知道一夜一天夠不夠,你們蒙總會不會被我煩死。」溫瑋光上了明玉的車,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坐下,嘆了聲氣,「我爸是最大的障礙。」
明玉微笑:「蒙總既然答應了跟你密談,不會言而無信。你儘管放心談,我會在外面等著送你回賓館。」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牽線,蒙總不會跟我談這些。我還想向你們蒙總提要求,要他把你讓給我。」溫瑋光一邊說一邊笑了,「我發現總是要求你沒用。」
明玉異常驕狂地道:「如果蒙總肯答應你,我今晚就收拾行李跟你走。」
「嘖嘖,這就叫有恃無恐。在下雨?」
「才開始下。要不你休息一下,離蒙總別墅起碼還有半個小時,雨天晚上我開不快。我給你開著音樂。」
溫瑋光撈起明玉剛剛放了cd的手吻了一下,放下,微笑閉上眼睛,「themass,我喜歡。」
明玉沒理他,讓他閉目養神。為了照顧溫瑋光據說很高的欣賞眼光,她不得不要秘書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找了幾張有點經典而她有聽得進去的cd,這themass是她最近自己也常聽的。果然,溫瑋光這個雅皮知道themass。
果然一路無話,直到蒙總別墅。蒙總別墅門口有八階臺階,要了腿腳僵硬的明玉的命,簡直是溫瑋光拎她上去,被身邊的溫瑋光和迎到門口從溫瑋光嘴裡知道原因的蒙總笑死。溫瑋光這就與蒙總一下輕鬆混熟,兩人一起上二樓起居室說話,撇下明玉獨自在一樓面對被老懞叫來的小蒙。
老懞在投降交出小蒙的教育權之前,曾經自己操刀親手教育過兩個月。他的理論依據是疑似近親孟子的語錄,「天將降大任與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但是與聖人攀親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小蒙血液中沒有孟子的基因,無論如何都不接受父親的教誨。老爹發配他去車間做苦力,他將頭頂的行車開得如跑車,嚇得下面工人狼奔豕突,唯恐天上掉下個螺絲帽。分廠長簡直是哭著求蒙總把兒子綁回去。老懞只好親自盯著兒子記帳,但是兒子在賬本上畫鬼臉,還說人家都電子化無紙辦公了,誰家還那麼原始拿賬本記帳啊,就像小學生還學什麼珠算,別拿落後的東西誤人子弟。老懞被氣得差點高血壓發作。
老懞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的兒子儘快進入受教育程式,今天因為明玉領溫瑋光上門,他毫不猶豫就威脅利誘,把兒子迫來別墅等著。但看到明玉嘻嘻哈哈狼狽不堪地出現,心中有點擔心她能不能鎮住兒子。
小蒙知道自己即將被交到明玉手上,心中非常不滿。媽說蘇明玉是個狐狸精,爸就是被這個狐狸精抓在手裡。這幢別墅媽都進不來,蘇明玉卻可以長驅直入,可見很有問題。而且平時見她都穿得嚴嚴實實,今天來別墅就穿得花花綠綠,不是心中有鬼是什麼?他理都不理蘇明玉,管自己打「傳奇」。
明玉將溫瑋光介紹給蒙總,看他們上樓,便沒了事做。她看一眼小蒙,沒打算在老懞眼皮子底下教訓,人家畢竟是父子,血肉連心。再說這別墅裡面只有她自己的一張嘴巴可以倚仗,她心裡沒必勝把握,索性不理小蒙,跟小蒙說聲「他們下來就說我在車上睡覺」,便轉身出去自己車上。cd也不開,只開啟少許車窗,放下車椅睡覺。秋天的別墅區一片靜謐,只有雨滴在車頂敲岀散漫的節奏,卻是天籟。
小蒙原以為蘇明玉肯定會仗勢欺人給他個下馬威,沒想到人家理都不理他。他倒是犯疑了,難道老爸只是威嚇他?或者老爸還有其他陰謀?
人這東西,心裡有了懸念,便得抓耳撓腮地坐不住。小蒙「傳奇」也不打了,拿眼睛斜視著黑洞洞的窗外犯疑心。哼,想引他上鉤嗎?沒門。
可問題是,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樓上的老爸與客人沒有下來的意思,而門外的車子還在,蘇明玉也沒有進來的意思。他們都是什麼意思?
小蒙開始起身東張西望,趴窗邊看看,又上樓偷聽幾句,都沒意思。越想越沒意思,也不打招呼,開門離開。下臺階看到蘇明玉的車子在他的跑車旁邊,他從後面繞到車窗小縫裡偷偷望進去,果然見蘇明玉歪著頭在打瞌睡,他支起身想了想,得出一個妙計,嘴巴湊到車窗縫,運足中氣忽然「嗷」一聲厲叫,叫完立刻拍手大笑離開,駕車跑路。他不敢留下,一則是怕老爹追究,二則是怕蘇明玉追究。因為他早從媽嘴裡知道蘇明玉此人心狠手辣,前不久更是實地見識她的六親不認,會議上公然就把她二嫂轟走,回頭又聽說把她二哥送去坐牢。
留下明玉被驚醒,一顆心跳得跟要竄出胸膛似的猛。放眼看出去,小蒙的車子早拐彎留下尾燈給她。但她驚魂未定,耳邊又傳來敲窗聲,扭頭一看,竟然是老懞。老懞身後跟著溫瑋光。她想起身,可跳舞跳得腰痠背疼,竟然起得艱難。外面老懞已經問:「我兒子嚇唬你?」
明玉只得笑道:「小子還知道怕,嚇了我就跑。」
「他知道什麼怕,他無法無天,你沒嚇到吧?不行我送他去柳青那兒。」老懞聽見兒子怪叫就知道出事,飛奔跑下來看,此時還氣喘吁吁。
明玉總算活動得能開啟車門走下來,「今天換作柳青,蒙總下來得看到兩輛破車,還是我收拾吧。沒事,他知道怕就好。不過還是等國慶過了再讓他去銷售公司見我,不是工作場合,本來就不該約束他。」她見老懞氣喘吁吁,心中不由想起柳青的提示,柳青說老懞現在象對待女兒一樣對待她。
老懞透過路燈仔細看看明玉,見她果真沒什麼驚嚇的樣子,才放心道:「你累就早點回去睡覺,都那麼瘦了還跳什麼操。小溫你……」
溫瑋光忙在身後道:「天不早,蒙總也早點休息,我明天再來打擾您。」
老懞放行。溫瑋光隨明玉上路,拐彎了就對明玉道:「果然受益,我心裡隱隱想著刀子該怎麼磨得鋒利一些,被蒙總一提示,全清楚了。」
明玉微笑道:「向蒙總討教的好處是,他會啟發你想,讓你自己動腦筋發揮潛能。不過蒙總脾氣說臭也臭,如果你啟發不起來,他才懶得理你。可見他與你談得比較投機。」不過從這句話裡面,心裡隱隱明白溫瑋光的殺心之重。聯想到前面他說他父親是最大障礙,不知道他將準備如何對待他父親。那可真有點天家無親情的味道了。象她家這種變態父母她都沒出手政治,溫瑋光下得了手?但問題牽涉到錢和權,什麼都可以變質了,難說。可也令人想著心寒。
「是這樣,是這樣。我也請問你一個問題,蒙總對你非常親切,態度象對自家人,他對其他重要部屬是不是也這樣?或者換個角度說,他對重要部屬如此親切如此倚重,是不是造成你們集團初夏那場紛爭的原因?」
「沒有,蒙總只那樣對我……」明玉想了想,決定加上柳青,免得被誤解,「和武漢公司的負責人柳青,因為我們兩個幾乎從無知到有知,是他一手帶大。現在他把他管不了的兒子交給我和柳青管束。蒙總對誰都不同,不會一刀切。」
溫瑋光點頭讚歎:「權術,絕對的權術。難怪你不肯去做我的押寨夫人。我明天再來請教。」
明玉與溫瑋光又聊了不少,送他到賓館,沒下車便直接開走了,實在是腿腳痠得沒法下車。於是又被溫瑋光取笑。路上明玉就給老懞電話,告訴蒙總,溫瑋光此人野心不小,殺心也不小,壓價的刀子極快。這個人可以適當扶持,讓他內部稍微穩定,但不能讓他太穩。他如果坐得太穩必然迅速擴大地盤,吞併周圍勢力。等他坐大,以後供他產品的定價權得被他完全操縱在手裡了,他做得岀。蒙總聽著覺得有理,答應明玉明天適可而止或者有所誤導。但讓明玉趁機看看怎麼操作一下相近地盤另一家與溫瑋光競爭激烈的公司,為兩虎相爭加條雙保險。
明玉嘴上答應,心裡卻想,這點她早就在做了。幫溫瑋光接觸老懞,有點個人因素,可更多是市場平衡的考慮,她不願看到在某一片區域一家獨大,那樣的結果必然導致她這個供貨商主動地位的沒落,將被予取予求。試想,一個地區的龍頭,如果以業務相要挾,她怎能不顧慮?一個龍頭的吃貨量幾乎可以扶持起一家企業來與她競爭,她得,一時之安,她失,重大損失,所以她不能將雞蛋放在同一只籃子裡,所以她必須適當地扶持一把溫瑋光。但只是原先沒想到溫瑋光的野心殺心會這麼重,這麼以來,她不得不考慮尾大不掉的後果,現在開始稍微抑制溫瑋光的擴張,和暗中扶持他的對頭。
明玉有點欣喜地看到,在生意佈局方面,無論是宏觀還是微觀,她如今都已經走在老懞的前面。她現在差老懞的,大約只有權術與融資兩項了。她為自己的進步歡喜。
超越老懞,那簡直是榮譽。就像一個小孩,小小人眼裡的爸爸力拔千鈞,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是個不折不扣英雄。但當長大,長大,變成小大人,小大人開始知道得比爸爸多,力氣比爸爸大,小大人心中升起的是驕傲。其實明玉很想驕傲地對老懞說她早就有所佈置,她還佈置了什麼什麼什麼等等老懞沒想到的,可她最終還是沒說,她尊重老懞,可老懞畢竟還不是她爹。
老懞真正的兒子小蒙卻一次惡搞成功,信心倍增。他瞄上了明玉,他也想向他的父親證明自己已經成人。他回家後千方百計找來明玉的手機號碼,假惺惺地說要請明玉吃飯討教經驗,他準備了一大串飯桌上整人的點子。他以為,父親既然把他交給蘇明玉栽培,蘇明玉不得不任勞任怨地伺候在他周圍,沒想到他被拒絕了。他向老爹告狀,老爹居然說休息時間不許他打擾蘇總。小蒙極其鬱悶。
但是,他沒鬱悶多久,五日下午他去體育館與朋友玩輪滑,在停車場一眼看見了蘇明玉的車子。他頓時來了興致,將輪滑鞋往肩上一甩,逐個開放場館地找去。蘇明玉若是在游泳,那是最好,他大大地岀她洋相,給她個下馬威,看她還敢不敢管他,也給媽媽出氣。可是,都不等他一圈兒地找下來,他就在停車場最近的市業餘籃球比賽場看臺上找到明玉。而且是太容易找,她就坐過道邊蹺著長腿看熱鬧。
蘇明玉運動的時候他可以插手搗蛋,但是她看運動的時候他怎麼搗蛋?他想都不用多想,就把小時候騷擾父母看電視的行徑祭了出來。
明玉送走溫瑋光後又無事可做,上街果然依樣畫葫蘆又一式兩份買了內衣睡衣,可終究是沒好意思衣服也一式兩份。她本來還想試試自己的眼光,可看到商場湧動的人頭,還是退縮。一天的重心只剩一個,那就是下午或者晚上的弗拉門戈舞。
她無事可做地去超市採購,採購完畢經過體育館,想到石天冬不知道進入預決賽沒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願意看到石天冬在場,她就是無聊地溜達進去看了。可是臺階要了她痠痛老腿的命,進去就近先找個位置就解脫似的坐下,坐下才看場上究竟有些誰。沒想到石天冬還真進入預決賽了。他和隊友們穿著白背心黑短褲,挺精神。平時覺得他還算高,到了籃球場上,大家都高,他就不顯了,只看出他跑來跑去好像不是很知道疲倦。其他,明玉也不懂門道了,她只是個看熱鬧的外行。她身邊是打著某某網啦啦隊為老男孩加油條幅的網友,很熱鬧,不知疲倦地大叫大喊,搞得她情緒也蠻激動的,但她冷靜慣了,叫喊不出來,只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偏心地只希望石天冬他們白衣隊贏球。
但明玉看了半天才想到一件事,抓住旁邊一個小朋友問:「哥們,現在是上半場還是下半場?分數咬得那麼緊,會不會加時?」
小男孩顯然很鄙視明玉的無知,權威而熱情地道:「足球才分上半場下半場呢。現在這是第四節,別看分數咬得緊,我們老男孩肯定能贏。你看著吧。」但小男孩隨即又鄙夷地打量著明玉道:「你這樣子像是看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