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根花這次特別口齒伶俐,「蘇老師,錢和情是不一樣的。我跟你到底不是一家人,等我年紀大了,你不讓我走,你兒子女兒也會讓我走。到那時候我回去,我兒媳跟我沒感情,有錢又有什麼用?再說也沒多少錢,他們年輕人才不放在眼裡。以後我動不了,都是一些端屎端尿的事,兒媳跟我沒感情的話,她還怎麼肯給我做。」
「是啊,是啊。」蘇大強搓著手無計可施,還不容易才皺著眉頭道:「你放心,你長長久久做下去,我肯定不會讓你走的。我會跟明哲他們說好。」
「唉,蘇老師,你是好人。可我也說句實心話,你多少年紀啦?等你一去,我還留著給你看屋子嗎?我肯定得回家去啦。我只怕我兒媳不認我,到時候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不能走……」蘇大強不肯再聽下去,迴避到客廳裡。可是,再回避,蔡根花還是要離開,怎麼辦?他怎麼能離開蔡根花?
蔡根花從廚房偷偷伸出頭看看,低眉想了會兒,又開始炒菜。
蘇大強坐在客廳裡發呆,怎麼辦?
蘇大強悄悄打電話給正在回上海路上的明哲,告訴明哲蔡根花明年可能不做的事。明哲覺得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不做就不做,到時再叫一個人。蘇大強說不行,他怕別人,只有蔡根花他才不怕。明哲知道父親膽小,懷疑蔡根花可能是要挾想漲工資,就跟父親說等他春節後從美國回來再來處理。
蘇大強無奈放下電話,但蔡根花要走的事,成了他的心病。
四十一
冷空氣一陣接著一陣地南下,天氣迅速地冷了下來。不過蘇大強覺得現在的房子比原來的一室一廳溫暖得多。但蘇大強懷念明成家的溫暖,空調多強勁,空氣多香甜,電費又不用他來考慮。
但才想到明成,明成就來敲門。看見瘦了整一圈的明成,蘇大強驚呆了。他害怕,他本來就怕明成,現在更怕黑瘦了,眼睛略微深陷的明成。這雙微陷的眼睛,與去世老婆的真象。他刻意避開明成的眼睛。
明成也在迴避屋裡兩個人的眼睛,他心虛,他慚愧,可是他又不得不裝出理直氣壯。他走進裡面,看了看,生硬地問蘇大強:「哪個房間是你的?」
蘇大強忙指指自己的房間。明成就對蔡根花道:「你把你房間的鋪蓋捲了,我立刻搬進來住。」說話的時候明成沒有抬眼,好像是不把蔡根花放在眼裡的樣子。
蘇大強驚呆了,蔡根花也驚呆了,一起愣愣地看著明成。明成卻已經轉身下樓去了。沒等兩個人反應過來,他已經抱著兩條被子進來,看見兩人都沒動靜,他把被子往邊上一放,將客廳的彈簧床開啟,將客臥床上蔡根花的鋪蓋捲了,放彈簧床上。然後他又出去,走出去前,用凳子將門倚上,免得被風關上。他口袋中有限的錢,已經不夠支付房租和物業費,他只能搬家,可是他無處可去,他只有搬到父親家。這裡是他唯一似乎理所當然可以回來的地方。可是他也知道回來意味著什麼,他在外面活不下去了。
明成的東西非常多,主要還是衣服鞋子。佔了原本屬於蔡根花用的衣櫥還不夠,還得佔用蘇大強的。可還是不夠,他一個人的羽絨服就有好幾件,光羽絨服就可以塞滿衣櫥。可明成現在沒錢買活動衣櫥,只得一切從簡,找根繩子,從門吊到窗,將衣服密密麻麻掛在繩子上。還有幾年不用的網球拍,高爾夫球具,車載野外用品等,將小小十二平方米的客房塞得滿滿當當。這一些,大多是奢侈品,或許在別人眼裡都可以丟棄,可是,明成如今保命一樣地留住它們。他現在已經無可倚仗,只有靠這些,才能顯得自己與庸碌大眾有所不同。他因此不願意賣車,他將為車子堅持到最後一刻,他為此願意搬到父親家住。車子,是他最後的面子。
蘇大強在一邊看著悲憤地想,為什麼,這房子明成一分錢都沒岀,他憑什麼大搖大擺說來就搬進來住?而他住明成家就得象做賊?可是,蘇大強不敢問。明成也沒給他機會問。只要不是吃飯的時候,他都是悶在自己房間裡,唯有從門縫下面飄出一縷一縷的香菸。蘇大強想對明哲告狀,可明哲剛回家,忙得要命,暫時沒來得及顧得上他爸,沒來電話。蘇大強自然是不捨得那國際長途的。
明成在屋裡的時候就是悶著上網,什麼都看。看累了,才寫一篇激情洋溢的文章扔上博。他現在已經不用去各大網站發文,人家已經自己會找上他的部落格支援或吵架。他甚至都不用再找題材,自有人在後面跟貼問他對某某問題是什麼看法。只有在網上,他才有精神上的滿足,網上不用考慮柴米油鹽,他覺得自己權威。所以他益發迷戀著網路。
可是蘇大強家的飯菜不好,只管吃飽。隔幾天,明成肚子裡油水耗盡,不得不帶著一身煙味出去覓食。天冷了,不再有擺在人行道上的快餐,而那些小店的裡面實在太髒,他無法湊合。可太好的店,他的錢包無法湊合。他尋找再三,才找到一家稍微象樣的,他記得,好像這家店在網上有點名氣,說是價廉物美。
他點了幾個濃油赤醬的菜,他現在的胃呼喚這種沒檔次的菜。
而後,他又要了兩瓶啤酒。環顧小店,已經坐滿。一桌是一大幫小癟三,大呼小叫地說話,一桌是幾個工人階級似的人,天然的大嗓門,小小的店堂擠得人都不能起身,大家幾乎背靠背地坐,雞犬相聞。他被擠在一角。
滿屋子的菸酒臭,而才是半年以前,他只進最高檔的飯店。落差,什麼叫落差,誰能相信網路上的聞人居然會擠在這樣的小地方吃最廉價的菜喝最廉價的酒。
沒油水的肚子無法抵擋酒精。才一瓶下去,他就感覺有點上頭。所以,他更悲哀。
他悲哀地清醒,他在酒精中清醒地認識到,他如今為什麼一頭紮在網路裡,因為網路廉價,網路幾乎不需多少錢就可以提供最豐富的精神生活,同樣豐富的精神生活,如果他走上街,一張電影票就可以掏去他六十大元。網路真是最價廉物美的娛樂,可是,明成並不覺得沾了便宜後的喜悅,他只是悲哀,因為他是被迫選擇這種價廉物美的娛樂。就像他被迫選擇這價廉物美的小店。
明玉坐書房做事,不過她看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微笑,知道這個時間,石天冬應該打烊,然後他肯定會來一個電話。他們兩個人似乎是淡淡的,但是她已經習慣了石天冬。
果然,石天冬都沒讓她多等,一個電話打上來,打的還是座機。「哈,我就猜到你應該是在家。下來吧,還早呢,出去玩一會兒。」
「不早了,都已經快十點。你前兩天都是晚睡。」明玉微笑,每次石天冬電話來,都有提議誘惑她下樓見個面,走一會兒。不知今晚是什麼。
「才十點。出來嘛,你的輪滑鞋我已經買到,我們好好滑幾圈,現在路上人少。」
明玉聽了大笑,前不久石天冬看了小蒙靈巧地輪滑後,偷偷迷上了,她都已經被邀看石天冬初滑多次摔跤,現在他也想引誘她下水。「我不行,我重心高,肯定摔得鼻青臉腫。我下來看你滑。」
「多穿一些衣服,冷空氣到了。外面風很大。」
明玉依言穿上厚厚的衣服下去。她房間密封隔音太好,對外面環境的感知就少了點敏感,幸好石天冬提醒,一齣家門,果然撲面的冷風。下去看到石天冬穿著寬大的粗線毛衣,揹著個雙肩包,他已經穿戴上護具和輪滑鞋。石天冬一看見明玉,就笑道:「你看我。」說完「唰」地滑了出去,一個轉身,竟然並腳跳上彩磚人行道而沒摔跤,依然穩穩地前行,而且還穩穩地跳下來,站到明玉面前。「你看,很簡單,兩天就行了,並不一定要小孩子開始就學,只要掌握好平衡就行。我扶著你,保證不讓你摔跤。」
「我行嗎?我體育一向不好,總覺得我四肢協調不好。」明玉也羨慕小蒙穿上輪滑鞋後閃跳騰挪的靈活勁兒,但想到自己在弗拉明戈舞班裡最差勁的肢體協調水平,又有些懷疑自己行不行,別一把老骨頭給「喀嚓」了。
「你試試,我給你係上鞋子,你自己戴上護腕護膝,還有手套。」石天冬竟然就站在輪滑鞋上穩穩地取下雙肩包,「非常好玩,比小時候學會腳踏車還好玩,人好像是甩掉一種束縛。我們冬天學會,正好春天滑出去春遊。」
明玉笑著連連後退。她可以在弗拉明戈舞班上不要臉地跳得張牙舞爪、橫衝直撞,可她沒好意思在石天冬面前摔得四腳朝天。她都懷疑石天冬是巴不得她摔跤,製造身體接觸機會,他不是一直在找兩人關係的突破口嗎?她原先一直笑眯眯地旁觀石天冬一步一步打陣地戰似的接近她,覺得特別好玩,可是穿上輪滑鞋,她還能旁觀嗎?她最怕無助被動。可她又想玩,她想玩很多她小時候從沒玩過的東西。
「可是你自己都才站穩,怎麼扶我,別兩個人一起摔跤。要不你再練幾天,練穩了再……」
「去,我已經很穩。」石天冬為了說服明玉,又耍幾個花招給明玉看,「你看,我轉彎的角度很小吧,這就是水平。我再轉一次給……」石天冬託大了,這回速度太快,角度太小,人站不住,甩出去猛撲到道邊一輛車上,那車立馬哇啦哇啦警報大作。明玉大笑,忙扶起石天冬一起跑開。
石天冬挺不好意思,笑道:「嘿,我沒走穩就想跑了。你也試試吧,沒準你比我還學得快,沒準明春我只能坐車上開車,你穿著輪滑跑我車前呢。你不是說你膽子最大嗎?」
「別激我。我們換個地方,這兒都是車子,撞了太煩。誰怕誰啊。你上車,我們去體育館。」石天冬的摔跤反而摔岀明玉的嘗試心,摔就摔吧,不摔什麼都學不會。
石天冬硬要開車,他喜歡開明玉的車子。明玉就坐在旁邊套護膝護腕鞋子,穿戴完了看看,怎麼都不像。她試想著在春暖花開的郊區,一根竹竿踏輪滑穿越青山綠水,那該是多滑稽的場面。不過……明玉承認自己悶騷,就像當初放棄溫和沉靜的柔道硬是選了弗拉明戈舞一樣,她內心向往狂放的生活。風一樣地滑翔,頭髮隨著春風飛揚,那是多大的誘惑。
明玉微微側身斜睨著石天冬,這傢伙釋放了她。在所有人都覺得蘇明玉應該符合她的身份,應該表現端莊高雅,性格堅強獨立的時候,石天冬卻來告訴她,你個小可憐,什麼好玩的都沒玩過,多可惜。比如,看電影有什麼好玩的?但看電影前抱一堆珍珠奶茶奶油爆米花與賣花女周旋,看電影后餓著肚子滿世界地找據說最正宗的一攤新疆羊肉串就是好玩。石天冬帶給她一雙發現「好玩」的眼睛,而且是,沒有「好玩」製造「好玩」。明玉越來越樂在其中,感覺自己以前活得真像苦行僧。今晚,明知石天冬教她輪滑有陰謀,她還是毅然將計就計,至於將計就計後誰擒拿下誰,再說。
體育館外空地上,北風那個吹,樹葉那個飄,明玉扶著車門踩著風火輪勇敢下車,便一下鑽進車底下平沙落雁屁股向下式。等石天冬下車套上鞋子過來,明玉已經連摔三跤,摔離車子好幾米,周圍已沒有可以攀抓的,她沒法起身。石天冬最後扶起她,她「哎唷哎唷」地連呼好玩。她幾乎沒法直立,站起來就重心不穩,然後非常無助地眼看著自己摔倒地上。
石天冬沒想到明玉平衡能力那麼差,不得不脫下輪滑鞋,也來不及回去車邊穿上普通鞋,赤腳從背後託著明玉的兩條胳膊推著向前走,一直走到大鐵門邊。大鐵門上有一條橫檔,明玉才能脫離石天冬扶著橫檔站住,但兩條手臂累得不亞於玩吊環。
石天冬又穿了輪滑鞋過來,看著明玉大笑:「沒見過你這麼狼狽。要不要扶你一把。」
明玉笑著板臉:「玩你的,讓我自個兒找到平衡。」
「你說小蒙在場會怎麼樣?會不會圍著你搔首弄姿?」石天冬自己卻圍著明玉轉來轉去。
「那小子,上來肯定先從背後狠狠撞我。你最好別跟我說話,讓我精神集中,我就不信找不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