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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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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麗為爸爸心亂如麻,看見明成更添心煩,她定力足夠,本想點到為止,然後不理不睬的,但見媽媽扭頭怒目相向,忙伸手按住媽媽,不讓媽媽出聲。吵架或者呵斥,都只會越怒越心煩。父母年紀大了,必須她出面解決問題了。她索性起身一把拉住明成,拖到電梯口,冷冷地道:「你還是走吧,別添亂。我們已經離婚,所謂離婚就是斷絕關係,連朋友都沒得做,見面比陌生人都不如。請你認清現實,別逼我在眼前壓力下爆出輕視你的話。」

朱麗說完又是冷冷看明成一眼,才轉身離開。這一眼,與明成印象中所有的一眼都不同,帶著說不出的味道,好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視,對,朱麗話裡也說了「輕視」這兩個字。這一眼,更不是前一陣在單身公寓門口她和明玉一起上門時那充滿關切的一眼。這一眼,令明成寒徹心底。

明成呆立在電梯井好久,終於認清被「輕視」的現實。是,人窮志短,即使朱麗肯搭理他,他又拿什麼來面對朱麗?送花,得從他虎口奪食,請吃飯,他們以前一頓飯的花銷夠他一月飯菜開銷,現在的狀況更是隻能高不能低。追求朱麗前媽媽的警告又回到明成腦海裡,是,朱麗不是他養得起的。如果他再晃到朱麗面前,那就是糾纏,不入流的糾纏。明成沮喪地想著,也不走電梯,從樓梯慢慢下去,離開醫院。連陌生人都不如了。

天寒地凍裡,明成本年度最後一次坐在媽媽的墳地。周遭連麻雀的叫聲都沒有,寂靜得象死地。

生活一層一層地揭下明成身上的皮,他從年初下葬媽媽在這處墳地時的粉白微胖,變為現在的蒼白消瘦,一年之間,青年轉為新中年。

而他的底氣在一次一次雖不致死,卻也致傷致殘的打擊中慢慢消磨。他像個溫水中的青蛙,腦袋裡依然在思索著如何躍出這鍋越來越危險的熱水,行動卻是受到體力的侷限和外部環境的侷限,他異常清晰地看清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絕望和沮喪越來越佔據他陽光燦爛的腦海。他這回無力掩飾,也不再試圖掩飾,一來,便扶碑而泣。

前三十年,他是媽媽的中心,蘇家的中心,朱麗的中心,別人的陽光,他從來不知生活艱難,不,他不必知道,媽媽會為他遮風擋雨,為他安排下最佳位置沐浴陽光,他披一身陽光,他反射一身陽光,他無憂無慮,他也無憂、慮的危機感,他已經缺乏危機意識,他無法適應不是中心的地位。可現實猶如頭頂的天,天涼,連好一個秋都不是,天涼,是肅殺的冬。

路很難走,開啟市場不容易,轉型也不容易,開門七件事也不容易,什麼都不容易。可最不容易的還不是這些,最不容易的是一個人踽踽獨行的苦。沒有媽媽來肯定他,沒有媽媽來否定他,以至他做什麼都是錯,他已經頭破血流,不敢邁步,他想,是不是守住固有的,等待時機上門才是良策。他也知道路是走出來的,前程是開闢出來的,可是,萬一開啟一扇門,裡面跳出來的是獅子呢?就像那次投資。

明成流淚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沒有答案,再也牽不到媽媽的手了。

來的時候寒冷徹骨,回去時候徹骨寒冷。什麼都沒變。

而另一個從來沒在家裡做過中心的人,在農貿市場裡面對滿坑滿谷的葷素原料無所適從。石天冬問明玉買尖椒回去做牛柳好不好,明玉說好,石天冬問要不要加洋蔥,她還是說好。石天冬問得多了,明玉不勝其煩,就說你自己決定,我吃什麼都好,吃白水煮大白菜也沒事。做中心還真不適應呢。

答應元旦三天給石天冬,明玉想著既然做人家女朋友就得有女朋友的樣子,以後多關心石天冬多愛護石天冬,沒想到第一天早上起來就這麼煩,她立刻關心愛護不起來了。但石天冬真不來問她了,她又好奇。問石天冬大白菜為什麼不買飽滿結實的,偏買窄小破爛的,又問菜椒加幹辣椒的效果是不是與尖椒一樣的好,再問為什麼土豆大的小的分開買。石天冬在菜場足足轉了一個多小時,明玉被轉得直打哈欠。出來,一起去石天冬的住處,因明玉的住處調味品都得一五一十購買。石天冬的單身公寓乏善可陳,只有一長溜一直通到會客區的料理臺是亮點。

石天冬在料理臺前收拾,明玉坐會客區唯一的沙發上看石天冬桌上的碟,單身公寓一通到底,兩人抬眼就可以看見彼此。石天冬這隻孔雀,桌上的碟居然都是他各地旅遊的攝像,沒其他電視電影。很多地方明玉曾到此一遊,可這回跟著石天冬的鏡頭看山水,又有不一樣的感受。石天冬這人很好奇,石頭水流植被昆蟲,他都要探究個究竟。他還喜歡動手參與,到哈爾濱旅遊,跟著人家一起做冰燈,做雪雕,不知跌倒爬起多少次,錄影顯示屁股後面都是雪。

一會兒石天冬收拾完,兩人又關了vcd去一處剛修好還沒通車的路上玩輪滑,這一回,明玉這個中國人民終於能站起來了。中午,兩人坐在曬得到太陽的窗戶邊開一瓶紅酒吃飯說話,菜都是石天冬做的簡單又簡單的家常菜。明玉這才知道那小小的破破爛爛的大白菜叫娃娃菜。石天冬存心捉弄明玉,還真弄了個水煮大白菜,只不過那水講究了不少。

飯後,又沒事幹了,習慣於忙碌的明玉無所適從。終於石天冬提出要不要去看看他的媽,明玉有可無可。

石天冬的媽新家其實也不新了,是農村常見的三樓加一小院,小院都是水泥地,跑著一條黃狗圈著一群母雞。明玉看得出,石天冬的媽在家沒什麼地位,話都是丈夫說了算。男方自己也有兒女,兒子已經娶媳婦,媳婦已經生孩子,孩子就石天冬的媽抱著,都擠一幢屋子裡住著。石天冬的媽跟天下所有想賢惠一把的後孃一樣,辛苦撫養前妻的兒女,養岀來的個個都是白眼狼,還得做一輩子的老傭人,帶大小白眼狼,卻又得罪了自己的親兒子。

石天冬出發路上才給他媽媽打電話的,兩人車子到了石天冬經常停車的地方,石媽媽已經抱著孫子迎候在那空曠處。才五十多的人,一把花白頭髮,異常蒼老。

石天冬一看見他媽就來氣,「媽,她是明玉。小東西他媽呢?手斷了?她今天又不用上班,一歲多兒子還讓你抱著,你不是犯肩周炎嗎,還硬撐?」埋怨歸埋怨,手一伸就把孩子抱了過來。可那孩子顯然是早就怕了石天冬的,一到石天冬手上就「哇哇」大哭。石媽媽都來不及與準兒媳招呼,連忙來搶孩子,已被明玉接了過去。小孩子也就退一步海闊天空,立刻不哭了。

石媽媽忙笑著說:「哎呀,怎麼能讓你抱,你這麼好看的衣服都讓孩子給蹭髒了。我來,我來。」

明玉沒想到圓球一樣的孩子有這麼重,可看到石媽媽那誠恐誠惶的樣子,她又不好意思將孩子交回去,只好硬撐著,笑道:「沒關係,小孩子好像還挺喜歡我。媽你前面領路。」又給石天冬一個眼色,往後備廂努努嘴,石天冬搖頭,不予執行。可石天冬被明玉一聲「媽」喊得心花怒放。

石媽媽幾乎是側著身在前面走路,一路陪笑。遇到相熟的就歡喜地介紹這是兒子的女朋友。明玉在後面跟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避免走路跌跌撞撞,小孩子太重了。可石天冬稍施以援手,小孩子就跟靈敏感應器似的哭叫,石天冬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進院子門,就聽裡面「劈劈啪啪」麻將聲,石天冬一看,繼父,繼父的兒子媳婦,還有女婿,四個人湊一桌搓麻將呢。還是繼父看見石天冬就停下手,將位置交給女兒,迎出來往屋裡讓,其他人都是好奇地看明玉,嘴裡招呼幾聲,依舊專心碼他們的長城。明玉不客氣,一進門就將孩子往地上一放,客客氣氣說聲「找你媽去」,邊不管不顧走開了,卻正好擋在石天冬媽與孩子之間。石天冬見此按住他的媽,跟繼父道:「叔,你們玩,我接媽出去聊會兒天。」石天冬的話還沒完,麻將桌上一女子聲音已經響起:「寶寶倒了,快扶一把。」

明玉故作詫異地回頭道:「咦,寶寶媽呢?快來扶一把。」一邊若無其事地笑對石天冬繼父道:「叔叔一起去外面坐坐吧,我們認識認識。」身後,小孩子的媽早搶了兒子回去。

繼父客客氣氣地對石天冬和明玉道:「你們聊,你們聊,玩得開心點。老婆子,去換件衣服啊。」

石天冬媽媽「噢」地一聲連忙上樓去,繼父也衝兩人笑笑,跟著上去了。麻將桌上四個人中的一個因為得照顧孩子騰不出手,不得不暫停,於是四個人七嘴八舌刨根究底地問石天冬問題。明玉不吱聲,只微笑聽石天冬說話。石天冬大多哈哈哈地打滑了過去,說了等於沒說。好一會兒沒見上樓去的人下來,石天冬輕輕跟明玉道:「我媽磨蹭,你別心急。」

明玉暗笑道:「哪兒啦,他們在上面討論要不要給我紅包,該怎麼給我紅包呢。」

石天冬一想,對,忍不住大笑出來,「怎麼想到的,真鬼。」

明玉一笑,臉上卻是很溫良謙恭讓的樣子。

果然,繼父送三個人一起去石天冬停車地方,車前塞給明玉一個紅包。明玉沒客氣,接了。不過自己繞到後備廂,取了兩瓶五糧液,和一箱橙一箱芒果出來,送給石天冬的繼父。又到前面取兩隻打火機,兩隻女表,幾本掛曆,請石天冬的繼父轉交麻將桌上的四個人。都是她年底拿來送客戶的。

這才由石天冬開車,一起到市裡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說話。幾句下來,明玉大致知道,石天冬的媽是個沒主意的女人,前夫去世後沒了主心骨,這才會急急另找。現在的丈夫有點手藝,家境不錯,對她也不錯,不過小孩子對後孃一般都有牴觸情緒,石天冬的媽有丈夫疼著,操勞一點也無所謂,奇怪的一家就這麼相處了十幾年,局中人安之若素,只有石天冬看不慣媽媽受欺負,想接媽媽出來住媽媽還不願意。可見每一個家庭都是不等邊形,只要每一邊都安分守己,不等邊有不等邊的理由。看蘇家那麼畸形的不等邊形,也是穩固地發展了幾十年呢。

一起到石天冬住的地方吃完晚飯,才送石媽媽回家。石媽媽歡天喜地的,慶幸兒子這匹野馬終於上了韁,而且難得的是女方經濟條件這麼好,兒子結婚不費勁。石媽媽千叮嚀萬囑咐,將兒子交給明玉,說兒子小時候命苦,吃不少苦頭,要明玉以後好好待他。

送走媽媽後石天冬與明玉一起回家,一進車門就笑道:「你還沒說你的故事給我媽聽,否則我媽都沒臉要你對我好,肯定扯著我耳朵要我以後你想吃啥我做啥你想看啥我買啥。我媽這個人,套句魯迅先生的話,叫‘哀其不幸,恨其不爭’,我小時候心急,看不慣,剛自己養魚有錢按揭買了房子後恨不得搶了我媽來跟我住著。現在才好一點。你今天的表現,可真……賢惠,哈哈哈。」

「還賢惠呢,披著羊皮的狼。今天一天就這麼樣嗎?後面還有沒有內容?太閒了點吧。」明玉對石天冬的媽就不作評論了,她心裡都替石天冬的媽難受,換作是她,即刻將那現任丈夫的兒女變成兩棵小白菜,讓這倆白眼狼知道什麼叫後孃。

石天冬依然興奮地道:「你一聲‘媽’,我媽沒跳起來,我後面跟著早按捺不住了。」他開車時間,居然大膽地湊過來吻了一下明玉。

明玉只得打岔,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叫得大膽突兀呢。「你媽和我媽,兩人性格加起來除以二,那就正常了。」

「所以我跟你是天生絕配啊。」石天冬又是大笑。「我們去跳舞,怎麼樣?你回去換件衣服,要裙子,高跟鞋,嘿,你有沒有?」石天冬春風得意的樣子,一邊說,一邊拍著方向盤沒來由地笑,

「晚裝,好不好?你有沒有象模象樣衣服襯我?」明玉見石天冬笑她裙子高跟鞋,就拿眼睛白石天冬。「你還穿著髒不拉幾的旅遊鞋呢。不去不去,你另想招數。」

「那再到我那兒看我旅遊錄影?我給你看我去中泰邊境找野象那張碟,很緊張,是我遇到最恐怖的一次,我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麼逃生的,錄影裡有一大段都是晃動的雜亂無章的畫面,偶爾看得出野象在我身後猛追。逃生後才後怕,帆布褲子扯成草裙了,兩腿血淋淋的也不知哪兒掛傷的,到醫院被醫生修理了半天。」

雖然知道石天冬現在完好無損,可明玉兩隻眼睛還是將石天冬的兩條腿好好掃了幾眼,很嚴肅地問:「什麼時候的事?‘食葷者’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那時候還不認識你。以後不會冒那險啦,你放心。」石天冬沒想到明玉認真上了,而不是「哇」地一聲表示極大興趣,心中很是溫暖,保證的話不知不覺就說出了口。

明玉想了想,道:「我們以前沒人管著沒人疼著,做事當然很冒險,我也是很多時候不留餘地,不怕人報復,出了名的鐵腕。今天本來想怎麼一下那個孩子媽的,後來想到我們一走,受罪的是你媽,就算了。以後你冒險之前,多想想我。」

石天冬將明玉去媽家時候的作為回想一下,心說真是,她一臉賢良,又送出不少禮物,還不是為體恤他的媽。他拉來明玉的手,深深親了幾下,道:「會。」他想,以後還是小石天冬或者小明玉呢,他哪裡還敢把自己性命亂拋,以後不一樣了。可隨即便笑道:「別那麼嚴肅了,要不等下看我滑雪的洋相鏡頭?」

「不不不,要看大象,我得算算你距離擁有一根名貴象牙才多少釐米的距離。」

「奸商,三句不離錢。我還研究呢,那麼長的大象鼻子會不會流鼻涕,結果慢鏡頭下來,發現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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