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要是愛吃肉,可能口水就順著鼻子下來了。我夏天曾留意到你左手臂上有一條一寸不到的傷疤,也是冒險留下的嗎?」
石天冬回想了半天,才道:「忘了,反正不會是打架鬥毆來的。身世清白。」
「三國演義裡面,典韋一處傷疤一杯酒,喝個爛醉,你光是版納一處混來的傷疤,已夠你喝一壺了。」
「我還有好幾瓶藏酒,等下我們也一處傷疤一杯酒,看我喝不喝得醉。你還說你沒文學底子,這不是嗎?」
「不算,這是工具書。到你家了,不早,我還是不上去了吧。」
「不行不行,還早。」石天冬連忙取下鑰匙,轉到明玉那邊拉她出來,一起上去。明玉其實也是半推半就,那麼早反正回家也沒事幹,她也想伴著石天冬,可有時候矜持又得裝一下。
好在石天冬不會裝客氣,兩人擠坐在唯一沙發上,明玉看錄影,石天冬看明玉,明玉終於回不了家。
明玉感覺得到,石天冬疼她愛她都到骨子裡去了,她真恨自己不會象朱麗一樣柔情似水,也讓石天冬充分感覺到她的愛意。她總覺得自己很生硬,不會自然地小鳥依人,不會自然地撒嬌,不會自然地撫摸,不會自然地親吻,石天冬要替她做這個做那個,她卻是很自然地拒絕,因為獨立慣了,習慣於自己做。
石天冬燒菜時候脖子裡掉進一條頭髮不舒服,讓明玉幫看看,明玉看了讓石天冬轉一個角度讓她可以方便夠到,拿掉頭髮就轉身找垃圾桶,還是石天冬扯住她抱一下,她才想到她又生硬了。吃飯時候她自然而然坐到石天冬對面,跟平時找人談話似的,喜歡面對面看著眼睛說,等石天冬起身搬遷才想到自己又犯生硬。明玉想這可能與她生澀有關,所以看著石天冬對她自來熟地又擁又抱,她很是懷疑,心中很有酸意。
晚飯之後石天冬堅持要洗碗,明玉叉著手站一邊看。明玉猶豫再三,才字斟句酌地問石天冬:「比如說,不,如果換成是我洗碗,你會不會也站一邊看?」
石天冬將手擦乾,張開手臂離開水槽,笑道:「你可以試試。」
明玉挽起袖子,其實她不用試都知道,她洗碗,石天冬肯定站她身後擁抱著她。石天冬的兩隻手只要空著,就會抱住她,她明知故問。最後的兩隻碗,她洗的時候,果然不出所料。明玉放下最後一隻碗,將洗碗布掛上,心中非常有疙瘩地問:「你以前有沒有非常親密的女朋友?為什麼你的擁抱那麼主動熟練?我就不行,我覺得很難突破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石天冬被這個問題問愣了一下,笑道:「怎麼,吃醋了?沒有,以前沒那麼親密的女朋友。我覺得擁抱很正常,我早就想擁抱你,只是一直被你拒絕。」石天冬摟著明玉從水槽邊離開,返回沙發,「怎麼?不高興?真沒有,你別亂想。還有,男人總是主動點吧。」
明玉嘀咕:「可是你太自然了,好像是做慣做熟每天混擁抱裡。」
石天冬很高興明玉一個勁地吃醋,可也不敢讓她多吃,免得真的誤解。他不得不好好想想明玉剛才所有的話,才若有所悟:「我一直以為擁抱很正常,我們老男孩籃球隊贏的時候大男人之間不也擁抱嗎?你見過的。小蒙當初還不認識我也是衝上來擁抱我慶祝,我被他嚇一跳。以前跟著爸媽養蜂,晚上有時候住在曠野的帳篷裡,一家人就常擁抱在一起就著一盞馬燈聊天。媽膽小,有點什麼聲音她就鑽進爸懷裡,還把我也拖進去。我從小抱啊抱的都習慣了,你不習慣,可能是與你家庭有點關係。」
明玉回想,記憶中確實沒有被擁抱的個案。她記得很清楚的卻是一次生病發燒在媽媽醫院打針,她看到很多小朋友都是媽媽或者爸爸抱著打針,她也想要媽媽抱,被媽媽將手掰開,屁股上還捱了一巴掌。媽說,小孩子要獨立要堅強,別總粘著別人。明玉從此記住,以後別要求爸爸媽媽抱。她去石天冬媽媽家把一歲多小孩往地上一放,故意裝作沒看見孩子摔跤,是不是也秉承了媽媽遺風?媽真是雖死猶生,陰魂不散啊。想來想去,不由嘆息,「我還真是缺乏擁抱,我還缺乏柔聲柔氣跟我說話的人,我以前還常捱打,以後我如果管不住手打孩子,你得管住我。」明玉又苦笑一聲,「不過從小練就看人眼色的水平倒是讓我日後受益匪淺。石天冬,你以後多對我好一點。」
「那還用說。奇怪,我當初在‘食葷者’還不知道你身份時候,總覺得你楚楚可憐,是不是與你揹人處本性暴露有關?到現在還一直沒法改過來,總覺得很想憐惜你。昨天願望終於實現,你等著哪天煩得喊出石天冬你少勾勾搭搭,哈哈。」
明玉心說,難怪石天冬從開始起就沒拿什麼狗屁女強人來看待她,包括她挨明成打住院那次,就只有石天冬拿她當普通人來憐惜,而不是拿女強人的高標準嚴要求來要求她退一步海闊天空。原來他從開始就覺得她「可憐」。明玉很喜歡自己的「可憐」形象,欲待加強這種印象,拉起袖子與石天冬的手臂比較,無比委屈地道:「你看,你手臂比我粗一倍,以後只有我打你不許你打我,所有體力活都是你做。你嘴比我寬牙齒比我大,以後只有我數落你你不許還嘴。」
石天冬笑道:「你這張嘴,本來就沒我還嘴的份。以後跟人吵架,我岀拳頭你岀嘴皮子,保證所向無敵。哈哈。」
明玉窩在石天冬懷裡也是開心地笑,此後,不再是單打獨鬥的一個人。
元旦後,兩人去領了結婚證。明玉拎兩大包巧克力上班算是宣佈結婚,反而是石天冬朋友多,找一處館子開了幾桌,也沒什麼儀式,就是吃喝。明玉當然是沒通知蘇家任何人。石天冬也沒請繼父家人吃飯的願望。
兩人住在明玉的住處。石天冬網上領來兩隻流浪小貓,他說他從來愛貓,以前一個人住時候怕連累貓捱餓,不敢養,現在他有家了,他可以養貓了。明玉對養狗養貓敬而遠之,但既然她愛石天冬,石天冬喜歡貓,她也就跟著喜歡。明玉不是個柔軟的人,不會抱著貓貓狗狗玩玩鬧鬧,可小貓膩人,它們喜歡膩明玉,它們雖然還不大會跳躍,卻已經會得拿爪子勾住明玉的褲子叫喊著要求抱,在懷裡待著又不老實,轉眼就跳下去,跳出一聲慘叫。明玉不忍心,拎起電腦撤出書房,席地趴客廳矮几上做事,任兩隻小貓拿她當木馬當軟墊,她只在兩隻小貓打得不可開交時候將它們拎開。她很快開始與石天冬搶著伺候小貓。
因為新婚,因為新年,兩人逛超市採購時候買了許多絨面小燈籠,回家來到處懸掛。轉眼不見,小燈籠就成了貓貓們的皮球。小蒙沒飯吃時候常來做燈泡,可經常鬧得被主人家拿笤帚伺候出門。老懞過來參觀一次,看見兩隻貓就一針見血地說不如自己早點生一個。蒙家母老虎小蒙的媽打著感謝明玉照顧她兒子的旗號也來,看見兩隻貓說與老懞同樣的話。
婚後的日子亂糟糟鬧鬨鬨,煙火氣十足。明玉很享受這種煥然一新的生活。
這種全新的,與過往完全不一樣的生活,讓明玉慢慢不再想起她的以前。即使石天冬安排春節旅遊計劃時候問明玉要不要向她父親拜年了之後才走,明玉也並無太多情緒,只平靜說一句「不用」。但讓石天冬出面給父親送去一些年貨,她自己沒有上門。
明哲因為公司培訓時間拖延,春節如願得以在美國過。天越來越冷,年越來越近。終於,明哲吳非寶寶還有吳非的爸媽一家五口迎來了除夕。雖然是美國少數民族的小節日,但對明哲一家五口子而言,關上門與在中國沒什麼不同。早早地,他們就忙碌著採購開了,雖然不過是吃喝兩字。
提前一天,寶寶已經穿上外婆親手縫製的大紅綢襖,看上去像小地主似的。吳非在寶寶額頭用大紅口紅點了粒硃砂痣。夫妻倆看著愛不過來,橫拍豎拍倒著拍,直拍得數碼相機快自爆。吳非爸媽笑眯眯坐一邊搓湯圓準備守夜點心,吳媽媽將糯米粉搓圓按扁,一攤手,吳爸爸就把事先搓好的餡料球放糯米粉餅裡,兩人分工合作和諧得跟流水線上似的。
趕著中國吃年夜飯的時候,明哲打電話回家,向父親拜年。吳非雖然裝作不去搭理,可兩隻耳朵早進入一級戰備狀態,誰知道大過年的老頭子又會提出什麼額外要求來。
蘇大強正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吃飯,正好冷空氣來,室內溫度只有七度。蘇大強又心疼電費,不捨得用電熱器,微波爐熱好的飯沒等吃完就涼了。有電話進來,簡直是冬日裡透入一絲溫暖的陽光,蘇大強抱著電話絮叨個不停。
「學校給每個老師發來一箱蘆柑一箱蘋果,還有一大瓶西瓜子,兩包糖,一箱椰奶,一瓶大瓶裝金龍魚油,一封香腸。他們放車子過來給退休老師送,我和蔡根花搬了好久。」明哲想,如果媽在,醫院的新年福利也不會少。
「還有三個老師上門拜訪,問我生活得好不好,有沒有需要照顧的地方。他們知道我的文章在報紙上發表後,問我要沒發表的稿件看。他們看了一下午,都說寫得好。晚飯還是在我家吃的呢。」明哲想。父親都不知道給客人吃什麼清湯,人家有沒有吃飽都難說。「一個老師說,我的文章都可以收集起來出書了。明哲,聽說可以自己出錢買書號出版,出版的書自己賣,我已經請一個老師幫我打聽了,你說好不好?出書與在報紙上登載又不一樣了,我以前想也想不到有這樣的好事。這樣一來,我寫的文章不是有更多人看了嗎?」
明哲心驚肉跳地問:「爸,自己買書號出書整個流程下來需要多少錢?你千萬全部搞清楚,別讓人給騙了買個假書號回來,回頭文化管理官員還找上你。你又自己往哪兒賣你的書?又不能去菜市場擺攤。你還是繼續向報紙投稿把。」吳非聽見立馬豎起了耳朵,果然老頭子又要變著花樣掏兒子的錢了。
「明哲,你放心,都是幾十年一起工作的老教師,他們不會騙我。我也算是……他們說我老有所為。做人到我這年齡,別的還有什麼可求的?能岀一本書,全跟著我一起火化了也值啊。」蘇大強想起前幾天與老師們的討論就高興,最近幾天心中想的都是新書的名字,新書的裝幀。
明哲心想,過年過節的他就不反駁父親了。「爸,別說難聽話。有明成明玉的訊息嗎?」
「有,明玉自己沒來,她大概忙,她叫一個以前給我送粥來的小夥子給我送來一大箱子水產和一箱子稀奇水果,還給了我兩千,給小蔡一千。那些水果看都沒看見過,想都想不到,我上網都還沒找全果名。」
明哲聽著詫異,欣慰地笑了,覺得明玉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捂住話筒就把這話傳達給吳非,吳非也是吃驚,還以為明玉徹底脫離蘇家了呢。「明成呢?我一直聯絡不到明成。他有沒有回家看看你?」
「我沒見明成,你不是說別讓明成進門嗎?他也不回來。他前幾天倒是有個電話,是小蔡接的,我不在,他說是春節出去旅遊,不會回家了。住的街道領導也來關心我,送來兩隻小小的紅燈籠,被我掛在客廳了。」明成不來,蘇大強倒是正好稱願。「還有你們舅舅帶著眾邦也來過,眾邦媽做鐘點工,越是年底越忙,聽說每天做到很晚才回家。你們舅舅說,眾邦媽想快點還掉借人家的眾邦讀高中借讀費,做得手上凍瘡開裂,慘不忍睹。你們舅舅這下半年一直沒在做事,跟我說家裡緊張得沒法過年,明目張膽地問我討紅包,還說以前他大姐在的時候每年給眾邦五千,要我也起碼給這個數。我說我沒錢,錢都讓明成吃光了。他又問我你有沒有匯錢來,我說你春節後回來自己帶錢過來。他從我身上撈不到錢,把我掛在陽臺的鰻鯗和風雞風鴨香腸都摘去了,一點臉皮都不要,跟鬼子進村一樣。欺負我老頭子沒力氣跟他搶。還好明玉送來的名貴貨我都放冰箱裡。」
「爸,以後你還是再多長個心眼,舅舅也別放進門。」明哲聽著挺無奈,不過好歹明成有訊息給父親。既然是出去旅遊,那說明明成經濟上還過得去。「爸,大年夜蔡保姆給你做些什麼好吃的?晚上吃什麼?明玉送來的年貨用上了嗎?」
「晚上吃什麼?啊……醉雞腿,油煎鹹帶魚,紅燒墨魚,紅燒牛肉,香腸。明玉送來的那些年貨大多洗乾淨了冰箱裡凍著,以後慢慢吃。冰箱大著呢,夠用。」因為明玉送來的年貨稀奇值錢,味道又好,讓蘇大強在蔡根花面前掙足面子,此後他一直掛在嘴邊,跟明哲說話也是一再提起。
明哲心說怎麼都是葷的,估計爸就撿著好的說了,不過夠放一桌了。心裡不由得想起他在爸那兒吃飯時候,炒青菜都只有幾條。看來蔡根花持家還是不錯的。想到明玉客氣,還給蔡根花送上一千塊紅包,他忙讓爸叫蔡根花聽電話,他想感謝蔡根花幾句,順便拜個年。
沒想到這彷彿點中了蘇大強的死穴,他結結巴巴半天,才說出蔡根花不在。原來蔡根花寡婦人家帶著一個兒子生活,相依為命多年,平時倒也罷了,過年就不一樣了,想得天天掉眼淚。又貪著明玉跟她提起的全勤獎,不捨得回去休息。考慮來考慮去,對著蘇大強軟磨硬磨,後來也不等蘇大強答應,就煎帶魚燒牛肉醃醬肉醉雞肉地準備上了,打算讓兒子進城到蘇大強家來過年。反正現成的床。蘇大強雖然享受蔡根花兒子的仰慕,但自己也知道自己幾分斤量,這一個年過下來還不得露餡。而且,關鍵是,這麼一個大小夥子,弄不好還跟來一個準媳婦,十來天下來,得吃掉他多少錢啊,包括明玉送來的那些他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年貨,而要命的是,鍋鏟掌握在小夥子媽的手裡,天天都得是大魚大肉。蘇大強一琢磨二琢磨的,感覺此事萬萬不行。便暗中與蔡根花協商,讓她回家團圓,他幫蔡根花瞞著兒女,又送蔡根花一箱最便宜的蘆柑,趕緊著把她打發走了。蘇大強打的如意算盤,以為明玉肯定不會來,明成據他自己說出門旅遊了,明哲遠在美國,他沒想到明哲竟然會點名要蔡根花聽電話。他畢竟是個膽小怕事的,一問之下,不敢撒謊,全說了。
明哲這才明白爸的桌上菜為什麼那麼多,而且都是葷菜,原來是蔡根花準備過年用的。明哲急了,連聲問道:「爸,那你一個人吃年夜飯?都是冷菜?飯是熱的嗎?冰箱裡有餃子湯圓嗎?」
蘇大強面對著窗戶外此起彼伏的火樹銀花,一個人冷冷清清,悽悽慘慘切切,兩行老淚掛了下來,正傷心。「一個人,只有一個人,飯是冷飯拿微波爐熱了的,菜都是涼的,我只有一個人。」說著,嗚嗚嗚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