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王工老花鏡後面真誠的眼睛,林唯平明知這是在幫助樹立對立面,對公司顯而易見的不利,給熟人看見了對她更不利,但不忍拒絕了這認真認死理的老頭子,笑道:「當然,只要今天的話止於這包廂大門,我想是不會有事的。大家一起上sws,也可以聚人氣,引客戶嘛。」
一見她同意,廖輝正忙很瀟灑地把一本厚厚的《可行性報告》書提上桌面,以略微得意的口氣說:「請林小姐行家指正。」
林唯平明白那報告一定是他的得意之作,於他,對這份報告是抱有必勝信心的,所謂請行家指正絕對不是他的心裡話,而應是對面出錢的主兒尚昆的心裡話。看樣子那廖輝正應該也是媽媽嘴裡「少年輕狂,沒涵養,不好相與,動輒得咎」的人,林唯平從他臉上彷彿看到了自己曾經的意氣飛揚,心裡暗暗警惕,提醒自己千萬別再一付淺薄樣兒讓人看輕了去。嘴裡卻不落空的讚美著:「呀,這麼詳細的報告啊,王工,我們當時的可是老闆的拍腦袋工程,直到去審批外資企業登記了才草草做了個報告搪塞,要象廖經理考慮得那麼詳細的話,王工也可以少和老闆吵幾回架了。」因還沒翻看,總算有良心,她沒把詳細說成周到,算是留個餘地。
還好有個尚昆是知道分寸的人,笑著微責道:「小廖,我們請林小姐來怎麼能霸著不讓人吃飯,來來,邊吃邊聊。」
聞言,林唯平樂得推開報告,先填自己早餓得要造反的肚子。因都沒喝酒,飯局結束得很快,也有點沉悶,這是不相熟人無酒應酬的必然局面。
飯後為林唯平著想也不換地方了,尚昆叫泡上四杯好茶,正式切入正題。
林唯平才翻了幾頁就知道這報告華而不實,是大量專業專案術語的堆砌,擠去水份後的內容雖詳細,但很不切實際,一看就是外行人的作品。但為照顧廖輝正的面子,她只好硬著頭皮再佯裝仔細看下去,心裡卻在鬥爭,是講實話直面把問題指出來呢,還是你好我好敷衍了事。直到翻完最後一頁,才下了決定,把報告書很尊重地雙手遞還給廖輝正,問道:「廖經理是不是專案管理專業出身?好漂亮的一本報告。」
廖輝正謙虛中蘊涵得意地道:「謝謝林小姐謬讚,我是學工的,現在才修的m。」
「啊,原來是實踐與理論相結合的緣故。」林唯平微笑著轉向尚昆,道:「廖經理能把原來不熟悉的sws專案瞭解得那麼多,寫出那麼漂亮又那麼詳細的報告,實在是不容易,該考慮的東西基本都考慮到了,連未來的住宿職工生活配備細節都沒遺漏,真是不簡單。」她又良心發現了下,沒說廖輝正瞭解得透徹,報告寫得精彩,考慮得周祥。她想尚昆跌打滾爬,闖下這麼輝煌的業績,應該不是運氣使然,怎麼說也是個老狐狸級別的人物,他應該聽得出她話中的話。這件事還是點到為止,沒必要為了不熟悉的尚昆傷了和氣,山不轉水轉,誰知道什麼時候和廖輝正狹路相逢呢,媽媽的提示是很要緊的。相信依廖輝正的閱歷和有點過頭的自信,他一定只聽得出這些話的字面意思,看他還正高興於有人在他老闆面前表揚他呢。
王工也沒聽出話中有話,有點疑惑地說:「小林你真的沒什麼意見?」
面對王工的問題林唯平正尷尬著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尚昆打圓場道:「小廖跟著我這半年看了那麼多廠,應該也算半個行家了吧,他到底是學工的,容易領悟,比我就瞭解得詳細。我看這樣吧,時間也不早了,大家上了一天班也很辛苦的,我先送王工回去,小廖送林小姐回家,不過還請林小姐撥時間出來再幫我考慮考慮這個專案,千萬給我一點寶貴意見。」
林唯平隱隱約約看到尚昆在說「詳細」二字時眼光似乎閃了一下,但聽他說的話又猜不透他是否真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多嘴,在門口和大家道了別自己開車回家。
三
回家,洗去一身的疲憊,倚在床上開著電視想事兒。剛剛的飯局畢竟與自己無涉,林唯平也沒再去想它,心裡只疑慮著才上月底剛來過的二太太怎麼趕著又來了,她看上去應該不是那麼有事業心的人。
想到即將要面對二太太,林唯平忍不住深呼吸三下以穩定情緒。老闆當年闖蕩東南亞,為入籍,娶了個當地女子為妻,生了兩男一女三個混血兒。沒想到定居後事業蒸蒸日上,儼然成該國一行龍頭。這時看著文化不同的太太心生不足起來,在外面發展了一系列華人女友。而二太太彼時是個有心計的酒家女,千方百計設計著一炮打響,替老闆生了個純華人血統的兒子,把老闆喜的什麼似的,排除萬難把她接進家做了二太太,雖然以後還是搬出去另住,但老闆在華僑聚會場合都是帶她出席,而且因著兒子的緣故,在二太太家住的時間要多很多,因此她的氣勢似乎比大太太還盛上三分。
二太太有著所有姨太太的共性,無時不刻要鬧出點響動來提示她的重要性。而那些響動又大多數可以歸結為無理取鬧那一類,常常弄得下面的人很難做人。總經理是第二代華僑,不會講中文,所以大家的怨氣都只有說給林唯平,弄得她既得安撫手下的情緒,又要硬著頭皮受二太太的氣,所謂的兩頭受氣。所以一聽二太太來就頭大。而這次還不只是頭大,二太太這回沒跟老闆而獨自來,而且還不是直飛而是繞道她孃家,應該裡面有奧妙在。但她想破頭也想不出到底奧妙在哪裡。
正千迴百轉間,一電話打到她手機,看看號碼不熟悉,接起來才知是尚昆的手機,心裡直呼著「人物啊人物」,毫不猶豫地答應他立即出門到他指定地點與他詳談。
和聰明人說話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往往你說了上句,對方已明白全部的意思,你一個眼神,對方立刻心領神會。尚昆就是這麼個人,雖然他看上去不怒自威,但林唯平這種人見多了,大家沒有利害關係,她壯壯膽還是可以捱過去的。而且她在尚昆那裡看到了她設想已久的藍圖的實現,她今夜一定要遊說尚昆考慮她已被老闆和總經理都拒絕過的計劃。
尚昆見了林唯平換下神氣職業裝,穿著棉恤仔褲的懶散模樣略有失望,心中甚至隱隱有點懷疑她的能力。但他還是遞過手中的《可行性報告》給她,很誠懇地道:「很不好意思這麼晚還請林小姐出來,但我想很有必要請林小姐把剛剛不方便講的話告訴我。畢竟這是我將壓上大量資金的投資,很希望林小姐不吝指教。」
「尚總客氣,既是王工的委託,我自然是知無不言的。」她接過尚昆遞來的報告,看也不看一下地放在桌側。「尚總怎麼看這份報告?」
尚昆看她對待報告的態度,愣了一愣,心裡更明確這份報告是不入她法眼的了。而他在之前還是首肯廖輝正的報告的,只是因接觸的是個新行業,心裡沒底才廣泛徵求意見的。林唯平這一付全盤否定的樣子讓他心中暗暗打鼓:到底是他們原來的計劃真的如此不值一哂,還是對面這小姑娘少年得志,狂得不得了。因此他斟酌著語氣說:「如你前面所說,這是份很詳細的報告。」這回答看似很重視林唯平的意見,但他對報告的態度是肯定還是否定全推還給她自己去判斷。
林唯平暗罵了聲「老狐狸」,也不與他計較,認真地端著臉道:「我們撇開這份報告不談,首先我們先確定企業未來產品的定位。前面我看這份報告,基本上您未來的企業是在翻版我們的公司。也就是產品依然走大批次低附加值地域性強的路線。雖然目前我們的銷路很旺,但據我瞭解,本省已另有一家擁有同等規模的工廠下月要投產,這勢必瓜分去一部分客戶。等你們的企業再上來,即便是現在就動工,大概明年初可以出產品吧,你要拿什麼去搶人家做熟了的客戶?唯一的辦法是低水平價格戰。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說,價格戰,你是打不過我們公司的,我們的後盾更強一點。」
一席話下來,尚昆立即對林唯平刮目相看,是,讓她狠狠地說中了,他確實是在看了她們公司的驕人業績後打sws的主意的。現在被她這麼一分析,回頭再看那份《可行性報告》,恰像一篇偏了題的作文,確實是沒可取之處。甚至那些詳細的細節有點羅嗦得可笑。
見他沉吟,林唯平有點摸不著頭腦,想會不會是自己又如媽媽所言說話沒策略不給人留餘地了,剛剛這樣向他的熱情兜頭澆盆冷水,不知道他心胸如何,受不受得住。忙說:「尚總不會在意我的直言不諱吧。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