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但是林唯平的車子越近公司,心裡卻越寒。想想小梁原來對老周的態度,簡直是牛拉不回的架勢,現在卻是說翻臉就翻臉,究其原因,無非是其中涉及大筆利益,目前小梁一定是如刺蝟也是的,對誰都抱著一份警覺。而且還不知道小梁心中是否真把老周打入十八層地獄,萬一只是小女兒的反覆,她林唯平此時給她出的主意將會一五一十傳到老周耳朵裡,她無緣無故就會捲入對自己毫不相干的是非中去,可能還會拖累尚昆。尚昆離婚前轉移資產的事看樣子老周有點清楚,如果老周撕下臉皮拿這做要挾的話,尚昆只有啞聲,甚至得犧牲若干利益彌補老周。
看來等下與小梁的會面不會輕鬆了,起碼什麼話都不能坐實了說,什麼結論都得小梁自己得出,自己只能引導,不能觀點鮮明,而且還得摸著小梁的心思說話,絕對不能留一絲把柄給小梁,但是答應老王的事又不能不辦成,難,非常為難。
幸好小梁沒吊著脖子等在公司空地上,而是歪著頭靠在總經理室門上,一聽見腳步聲立即抬頭,幾乎是衝上來緊緊抱住林唯平的脖子,從她身體顫動和鼻子發出的聲音可知,她是在哭。林唯平向來不喜歡身體接觸,何況是不很熟悉的女人,當下攤著手猶豫了半天,才伸手輕拍小梁的肩膀道:「裡面說話去,你鎮靜一點,時間不多,不要光顧著哭。」邊說邊把人連拉帶拖地扔進房間沙發上,什麼都不多說,只給她一杯水,然後坐對面靜靜看著小梁慢慢剋制住。
人都差不多,你越安慰,她就越覺得委屈,哭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倒是放手讓她哭,什麼都別說,反而可以早早止住。當然如果沒要緊事在邊上等著,那是不妨安慰安慰的,哭出來比如心理排毒,死忍著反而忍出癌症。
此時說什麼話都不如直截了當,林唯平看著小梁有時間有精力伸手拿杯子,便知道小梁的哀慼告一段落,當下很直接地道:「你們約定是下午三點集合聽律師宣讀遺囑,現在是一點多點,加上你趕去你父親公司的時間,你最多還有半小時工夫。」
小梁一聽,全身搖了一搖,不由自主地看看手錶,嘶聲叫道:「姐姐,既然你知道,何不陪我過去?這麼大場面我根本應付不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收拾那些爸爸可能給我的東西,到時不是又要求靠老周了嗎?我知道他現在就等著我無計可施又找上他。不,我不能讓他如願了。」
林唯平心想:你這究竟是賭氣,還是真的看透老周的為人,抑或是連自己都不知道?嗯,後者最有可能,一個女孩,一下死了父親,原來愛戀的人也此時原形畢露,想叫她靜下心來思考是不可能的,她此刻便如溺水的人一般,抓住什麼都纏著不放,被抓的人如果自己不立定主意,搞不好連自己都賠上。林唯平不便當場答應或拒絕小梁的要求,便避重就輕地道:「老關,呃,你父親既然會在兩年前就想到立下遺囑,他一定有周密考慮的,這兩年中他一定也會深思熟慮之後對遺囑有些修改。他不會不知道他手頭財產的分佈,不會不考慮你的水平,關太太的水平等因素,所以你只管今天去聽著,你父親一定會有好的安排。不過這是第一步。」
小梁艱澀地轉轉眼珠子,想了一想才點頭道:「對啊,爸爸很瞭解我的,其實比我自己都瞭解。」這話當然在一天前小梁還是不會承認的。
林唯平點點頭,道:「這就好。遺囑的內容不外是分割財產,我不敢斷言你父親會給你多少,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不會虧待你。這是題外話,我們現在說再多都沒意思,就看你父親的考慮了。然後接下來是你怎麼處理到手的財產。不管怎麼說,即使今天是週日,你父親公司在銀行帳戶上面的錢無法進出,老周率先封凍公司所有財務室的做法還是正確的。無論今天以前或者今天以後發生過什麼事,老周今天這麼做客觀上都是幫了你一個大忙。」林唯平在這兒悄悄給自己留個伏筆,幫老周說上一兩句好話,那麼即使以後小梁心思反覆,與老周言歸與好,她此刻也有話在先,小梁與老周到時當都怨她不起來。
而小梁不願承認這個客觀現實,梗著脖子道:「他?不必提他。姐姐你說說我該怎麼辦?」
林唯平笑笑道:「如果你父親給你的是現金房產,那最好辦,我不說你也知道。如果給你的是一個廠子什麼的,你先看看你有沒能力接手那麼大的企業,注意,是獨立接手。就象掌握江山一樣,假手他人,你就是傀儡,時時有被替代甚至……什麼可能都會發生。」
小梁毫不猶豫地道:「不,我管不了。」
林唯平看著她笑道:「沒做過並不意味著做不好,你不要妄自菲薄。」
小梁脫口而出,道:「不是,我其實天天都在觀察你的言行的,回家概括又概括,知道自己根本達不到你的水平,何況很多你的言行其實根本不是我猜得到的。我有自知之明。」
林唯平聞言心裡一震,她一直認為小梁是尚昆的眼線,一直留意到小梁在觀察她的一言一行,原來她是出於這個目的,倒是誤會她了,也誤會了尚昆。怪不得最瞭解自己女兒的老關到要緊時刻會放下身段求她幫忙,在小梁眼中,自己可能就是什麼偶像的級別。心中除吃驚外,還有得意。
而小梁見她沉默不語,以為她生氣了,忙辯解道:「我不是傳說中的偷窺者,真的不是。我本來只是好玩,把你接手廖輝正爛攤子的種種以日記形式發在一個需用密碼進入的s上,沒想到大受歡迎,大家追著看追著叫我寫,都非常喜歡你這個原型,所以我騎虎難下,只好天天交作業,而我也越寫越喜歡,寫出來的給大家一分析,我才知道原來我看到的只是表面,所以後來我才漸漸學得了分析。越分析我越佩服你,也越來越怕你,但是今天出事的時候我第一個就是想到你,我相信你是一定會幫我的。你答應幫助我的時候我心立刻放下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真的。」
林唯平再次目瞪口呆,這麼義無反顧的信任,自己都已經記不清在什麼時候曾經對誰有過,或者自己一直就心思複雜,從沒對人拋卻一顆心過,即使現在對尚昆,雖然知道他對自己好,但是她還是節節提防,怕這怕那,想必尚昆也是如此。真不知倒是該羨慕小梁還是該替她擔心,心裡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還對小梁有所保留不是很對,但是思前想後,還是放棄衝動的念頭。是,已經有老練沉穩的名聲在外,此刻忽然衝動,料是誰都不會原諒她,只當她是千慮之一失,保不準就此便被人揪住了尾巴,而小梁不同,人們既然不會重視她,當然也不會重視她的衝動,她就可以率性而為。人跟人就是不一樣的,氣死都沒用,說到底就是性格決定命運。
當下收斂了衝動,依然順著自己的思路穩篤篤地說下去:「既然你自己不會接手管理,那麼剩下的路只有承包和資產轉讓這兩條路了,而且這兩條路越早走越好,因為公司不可一日無主,無主的日期越長,公司越混亂,就越開不出好價。承包和轉讓之間,我看好轉讓,一了百了。你沒有管理生產型企業的經驗,不會了解承包導致的損失會多麼靡細,不可能預作防備,話說回來,即使熟悉生產型企業管理的人,但不可能跨行業瞭解其他行業的運作,所以初初接手也會理不清頭緒,何況是你。關於轉讓,可能你父親遺囑中會有限制,比如同等條件下優先轉讓給你繼母等,只要條件合適,你不用排斥。」林唯平相信以老王手段之強勢,一定不會放手讓小梁的資產轉移給關太太,自己此時樂得說話不偏不倚,作其公正狀,只要引導小梁往轉讓的路上走就行了。不過話說回來,轉讓確實對小梁而言是最合理的辦法,否則林唯平捫心自問,昧著良心的引導她還是做不出來的。
小梁想說話,但被林唯平手掌一個虛按阻住,「時間緊張,你聽我說就是,路上再想。如果轉讓的話,可能你父親在遺囑中已經幫你把你所得的部分的價格明確出來,如果沒有,沒關係,你最簡單的辦法是拿來當月的財務報表看,找到固定資產,那裡寫的是多少,你基本上再往上添個合理的百分數就是,如果想精確一點,那就找個會計師事務所給你做份評估,看你自己的決定。」
小梁忍不住急促地打斷道:「這個百分數是多少?」
林唯平笑道:「你可以當場吵說你分虧了,你繼母比你要多得多,關太太一定會給你個好的答案。好了,時間到,你還是上路吧,我不送你,我要去碼頭看看。委決不下的事可以當場說考慮考慮,回頭再商量著辦。走吧,鼓起勇氣,堅強一點,你是你爸爸的女兒,你所得的都是你應得的。」
小梁似條件反射地跳站起來,愣了半天,忽然又上來抱了緩緩起身的林唯平一下,這才發誓似地道:「我絕不會差勁的,不過我只要有機會就隨時向你彙報。」
林唯平微笑提醒:「記得打我電話的時候避開所有人,否則被人發現我是你的師爺,我不排斥被人重金收買出賣於你的可能。」雖是玩笑似的說說,但是相信聽在現在渾身都是刺的小梁耳朵裡,效果一定會有。
小梁點點頭,說聲:「不會的,我先趕去了,非常謝謝姐姐。」便大步如跑似地離開。林唯平聽著她漸漸遠去消失的足音,心裡有絲內疚,雖說今天對小梁一席話不是害她,對她只有好的,但是主觀上還是有利用她的成份在,可是小梁看上去是那麼的相信她這個姐姐,映襯得自己心思非常不純,簡直是有點陰暗。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起,陽光已經漸漸離開自己的心房?
小梁幾乎是跑著進父親公司的會議室的,雖然是她父親的產業,但是她一直賭氣,今兒還是第一回到。一路因為一直思考著林唯平的話,心裡的哀傷減輕很多。誰說豪門之中沒有感情,外人不知的是,豪門中人的感情不是自小就沒有,而是被日日不停的勾心鬥角早給磨滅了,有感情反而成了異數。這可能也是老關越來越喜歡小梁的原因,他環視周圍,只見到小梁一個親人對自己是真性情,雖然這個性情很讓他消受不起,終日都是用斜睨著眼表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