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萍一個人在市裡逛了半天,看看市裡的姑娘小夥穿得花枝招展,褲子把屁股緊緊包成兩瓣兒,褲腿大得像掃帚,還看見一個男人戴著蛤蟆鏡,穿三節頭皮鞋,理大鬢角,手裡拎一隻錄音機,邊走邊放,還邊扭,看見女孩子經過就做怪聲,宋運萍忙躲進商店避開。她差不多將整個市中心走下來,看到電影院門口貼著張紅紙,上面用黑墨汁寫著《小花》,另有一張是白紙黑字,寫的是《追捕》。宋運萍不由得想起弟弟提起他們學校操場放日本電影《追捕》,說裡面有個美麗的真由美,穿著很美麗的衣服,會開車開飛機,弟弟還畫圖給她看,可惜弟弟畫圖水平不好,但好歹看出真由美是很長的捲髮,宋運萍想,那一定很美。宋運萍真想看,可電影得晚上才有,她等不及。
她又去新華書店看看,見到櫃檯上在賣過時的年畫,有一張劉曉慶的特別好看,眼睛彎彎的,就像是《紅樓夢》裡說的,任是無情也動人,她忙掏錢買下來,她覺得劉曉慶可比陳沖美多了。新華書店光線不好,宋運萍有些近視,看不大清裡面架子上放的書,只能看玻璃櫃臺裡面陳列的,她想要售貨員拿給她看看,可售貨員對她這樣個說話滿嘴土氣的鄉下丫頭愛理不理,被問煩了,才說出一個價格。宋運萍摸摸口袋裡的錢,只夠中午簡單吃一頓,只得作罷。
但宋運萍回來路上,一路走著,一直在想那觸目驚心的喇叭褲。有個女孩人長得瘦,穿著掃地的喇叭褲不知多搖曳多姿,就跟穿了條曳地長裙似的,大概美人魚也不過如此。但是宋運萍想到那包得跟蒜瓣似的屁股,又是駭笑,這樣的褲子,蹲下去不會裂嗎?她可不會穿那樣的褲子。
宋運輝在大學裡看書就著實便利得多,不僅是學校圖書館裡面的書幾乎是日新月異,同學裡面更是能人眾多,只要有訊息說過去的禁書或者限量內部發行的冊子出來,有錢的同學就呼啦一下都去排隊搶購來看,有些書看得半通不通,可大家還是打攻堅戰似的啃下,樂此不疲。宋運輝沒那麼追風,他把更多時間放在功課上,英語上,他對那些文藝的東西興趣不是很大,更無法投入同學對文藝的侃侃而談。他有業餘時間,更關心的是時政,是體育。
開學忙碌一段時間之後,他才有時間作為輔導員,給四、五年級的班幹部講課。這次他講的是第一個植樹節的意義。為此他根據中央關於大力開展植樹造林的指示,找了很多資料,深入淺出地告訴孩子們,植樹,對環境對人類的影響。他來自農村,而坐在他面前的孩子們來自城市,對於他所講的樹與人的關係,孩子們都很是好奇,非常愛聽,連老師都聽著覺得有趣。
講完課,宋運輝與老師說了幾句話,見到梁思申一直揹著書包在門口等著,知道小姑娘有話要跟他說,與老師告別後,就走向梁思申。梁思申見他走來,就快樂地大聲道:「happynewyear,mr.song.」
宋運輝早知道這小姑娘古怪多,知道她從小就被她媽逼著學英語,現在雖然小學三年級起也試教英語了,可梁思申的英語水平早應該上初中,不比他差。他笑眯眯地道:「應是teachersong。新年快樂,梁思申,你看我給你帶來的鵝毛和公雞毛。」宋運輝將夾在書裡的鵝毛公雞毛交給梁思申。
梁思申頑皮地晃著一個手指頭,笑道:「mr.song錯啦,我外公說了,在美國,稱呼老師就用mr.,不用teacher。mr.song,謝謝你給我帶禮物,我也有,是美國的一套卡片,送給你。再給你看看外公給我的壓歲錢,是美國的美元哦。可是媽媽只給我一美元的,一百美元的被她沒收了。」她從書包裡小心翼翼摸岀一張綠綠的票子和一套卡片。
「你外公從美國回來?你高興嗎?梁思申,我也謝謝你的禮物。我看看是什麼卡片。」兩人一起坐在操場邊的花壇山,梁思申擺佈鵝毛,看怎樣才能製作成可以寫字的鵝毛筆,宋運輝欣喜地通過印刷精美的彩色卡片看花花綠綠的美國,又把一元美鈔上面所有的英語字認了一遍。「梁思申,外公看見你高興嗎?」
「外公外婆看見媽媽和我,說著說著就掉眼淚,哭得我怪不好意思得,只好陪著他們一起掉眼淚。以前奶奶老是嫌媽媽成份不好,這下他沒話說了,省委第一書記還接見我外公外婆呢,看他們以後還敢看不起我和媽媽不。媽媽說,我們這個年,過得那叫揚眉吐氣。mr.song,媽媽還說,我們要加緊辦理出國護照,她要送我去美國外公那兒讀書。我也想去美國玩,可我不願意離開爸爸媽媽,mr.song,你能給我建議嗎?爸爸媽媽說,最後還是要看我自己的決定,因為他們也捨不得離開我。」
宋運輝早就知道梁思申的家庭不簡單,爺爺是省人民銀行的行長,幾個伯伯都是各級銀行的大官,她爸爸也是市人民銀行的官。也知道她爸爸當年硬是要娶一個逃到國外的上海資本家流落在國內的女兒,是多麼的艱難,以後又是被視為家庭異數。而且還知道,重男輕女的梁爺爺一點都不喜歡最小的孫女梁思申。但梁思申在相愛的爸爸媽媽庇護下,卻活得很快樂很陽光。這會兒見問,他看著手中一套十二張圖片,猶豫地道:「如果是我,我會選擇去美國讀書。我告訴你我的經歷。我是來自農村的孩子,當我第一天踏上火車的時候,我簡直覺得是踏入另外一個世界。在這個省城裡,我看到以前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得到的東西,包括公共汽車、自來水。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震撼嗎?我感覺,我的視野一下提升,我的見識思維因此開闊,而我整個人完整了許多。我很慶幸我有來這個大城市讀書的機會。我感覺,我從家鄉到城市,就像你從這兒到美國,那對你的成長有積極意義。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梁思申做個鬼臉,「只懂一半。mr.song,去美國讀書,我會變得更聰明,更強大嗎?」
宋運輝肯定地道:「會。我們現代人正是因為站在哥白尼、牛頓這些巨人的肩上,才能看得更遠。我看過日本電影《追捕》,那裡比我們國家先進,而美國比日本更先進。你到美國如果好好學習知識,你將是站在更高的巨人肩膀上,你的心會變得更強大。當然,如果你不求上進,沒媽媽管著就不好好讀書,你還不如不去。」
梁思申揚起小小的腦袋,想了半天,堅決地道:「那我去。我要站得比哥哥們高,變得比哥哥們強大,不讓他們再嘲笑我。我還要讓爺爺改變主意,說孫女比孫子強。」
這話,正好打中宋運輝的心,他勤奮讀書,心裡不也是賭著那麼一口氣,想超越自己的出身,過上揚眉吐氣的生活嗎?他讚賞梁思申直言不諱的勇氣,伸手道:「小梁思申,宋老師預祝你在美國成功完成學業。你一定會努力,一定會強大。」
被宋老師如此重視,梁思申立刻覺得自己變成大人,忙嚴肅起來,鄭重伸手,與宋運輝重重握了一下,就像大人一樣地握手。「mr.song,我會好好學習,你看我的。」
「好,等你學成歸來告訴宋老師。」但宋運輝估摸著這個再見面的可能性太小。
按照小雷家大隊習俗,初一走親訪友,初二喜慶結婚。但幾年前到今年,小雷家大隊已經三四年只見姑娘嫁出去,不見姑娘娶進來。初二早晨睡醒出來,正好有一家姑娘出閣,大隊曬場上停了好幾輛手拉車,上面是花花綠綠的錦緞被子和油得閃亮的傢俱,有一輛手拉車上,竟然有極其稀罕的一臺三洋黑白電視機,和一臺先鋒雙聲道收錄機,而上海產的華生牌臺式電風扇反而顯得不那麼露臉。
小雷家大隊那些光棍們滿嘴苦澀地瞧著這些嫁妝,他們每天只能掙一張郵票的錢,就是把他們抽筋剝皮論斤兩賣了,也籌不齊買這麼些嫁妝的彩禮。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娶到一個老婆啊。
雷東寶也是看著這幾車很是值錢的嫁妝心裡不是滋味。他想到宋運萍了,比之眼前那個即將出閣的新娘,他心目中的宋運萍不知強幾倍,長得更好,為人行事也更好,性格更是不用說。娶眼前新娘這樣的姑娘都要那麼多彩禮,娶宋運萍呢?他覺得即使堆上三隻電視機都不夠。可是,他現在憑什麼娶人家?一年後,他又能拿出多少彩禮?眼下,他除了磚窯,除了承包地,還有什麼掙錢的路子可尋?
雷東寶想到這兒,心煩氣躁。但是他心中幾乎咬牙切齒地發誓,無論如何,即使剝層皮,也要把那麼好的宋運萍娶回家。這姑娘太好了,他從沒見過這麼仙女一樣的姑娘,想起她,他心裡就跟灌了蜜糖似的甜,想起她,他就忍不住想神行百里立即趕往紅衛大隊看她一眼,對,即使只是看一眼也好。
新娘孃家人多是喜氣洋洋的,小孩子們穿梭在嫁妝之間也是喜氣洋洋的,鄉里鄉親的也都是陪著笑臉。只有一幫大大小小的光棍臉上什麼神情都有,唯獨沒有笑臉。而且,都是物以類聚,游來蕩去,都漸漸混到雷東寶周圍,一個最僻遠的角落。大夥兒默默看著二踢腳炮仗接二連三飛上天空,看著刺眼的嫁妝終於被喜氣洋洋地推走,看著送親隊伍走遠…
雷東寶轉身想走,卻撞到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傻傻的,瘦削的臉上滿是陰鬱。雷東寶知道他想什麼,雷士根,也算是大隊裡的秀才,年近三十,卻已經被悔婚多次。他忍不住拍拍雷士根的肩,寬慰道:「士根哥,你是秀才,種地會動腦筋,以後承包地裡長金子長銀子,都看你自己啦。」
雷士根收回傻氣,卻將了雷東寶一軍,「東寶,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已經搞了承包,幹得不錯,後面兩把火你準備怎麼燒?」
雷東寶是個不怕被將的,也不是個藏著掖著不肯說的,爽快地回答:「不瞞士根哥,後面兩把火,燒來燒去都是為吃飽飯。一把是把後山的磚窯燒起來,一把是發動全大隊老少娘兒們搞養殖。看了今天的嫁妝,我心裡很堵,什麼初一初二,想不打光棍,想吃飽飯,今天就把第二把火燒起來。你們誰跟我去?做一天算兩工。」
雷士根卻猶豫了,「東寶,起碼過完年…初十吧,初十開始幹。過年哪,要飯的也不會出門。」
雷東寶「哼」了一聲,悶聲悶氣道:「討飯也得衝在前頭。我今天跟你們把話砸在這兒,我跟書記老叔算了下,磚窯先要三十個人就夠。老叔那兒要去三個名額,都是過去燒磚老師傅,其他二十七個人,誰早跟我幹,誰往後每月拿工資。我不動員人,想掙錢娶媳婦的,回家拿釘耙鋤頭,跟我上。」說完,雷東寶轉身就走了。他今天受刺激了,血性地想掙錢,他想那麼多比他老的光棍應該比他更心急更血性,還做什麼動員,想要老婆就上唄。
但他沒想到,諸光棍在他身後面面相覷,都覺得初二出工,這事兒荒唐,又覺得這種動員的話太低階,簡直不像是幹部說的話。大家都不大想聽雷東寶的,再急也別急這幾天過年時光,要飯也別趕得象急煞鬼。可問題是磚窯名額有限,若是被誰趕了先,自己混不進這二十七人名額裡,不是失去一個機會了嗎?但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你沒動,我也不動,竟沒一個挪窩的。
雷東寶肩扛釘耙挑兩隻畚箕出來,見曬場上光棍們還木著臉一動不動,極其失望,一邊走向後山,一邊忍不住破口大罵:「媽拉個巴子,做人沒本事,做不成孫悟空,也學學豬八戒,看見甜頭撲上去搶。光棍做得血氣都給狗吞了,孬種,老子看死你們一生一世做不出頭。四寶紅偉老五,是朋友就別死樣活氣,滾出來。」
四寶紅偉老五都知道雷東寶點名了若還不動,回頭有得好果子吃,忙與周圍人點頭哈腰尷尬笑幾聲,飛奔回家拿了傢伙跟上雷東寶。又有兩人也跟了,但大多數還是沒動,大夥兒都覺得大年初二幹活兒極其荒唐,雷士根更是搖頭說,正月裡國家領導都丟下日理萬機回家休息,幾個白飯白麵都吃不上的積極個啥勁兒。
到了磚窯,雷東寶看看身邊稀稀拉拉五個人,一聲悶哼,什麼都沒說,脫下棉襖往窯頂一扔,掄釘耙就開始清理磚窯周圍碎磚。其他五個也都不敢吭聲,扒的扒,挑的挑,將磚窯周圍場地一點一點地平整出來。很快中午,還是雷東寶說聲「收工」,大夥兒才回家吃飯。但等雷東寶吃完稍坐會兒再回磚窯,卻見他們五個早已回來開工。
雷東寶這才收了臉上的黑雲,邊幹邊道:「我核計著了,我們先燒兩窯磚試試,看要用多少煤,多少車泥,多少個工。回頭四寶和紅偉,你們算算,一車泥巴可以燒多少磚,每塊磚用多少錢的煤。算清楚了,我們跟承包產量承包土地一樣,做磚也包,拉一車泥巴多少錢,打一塊磚坯算多少錢,燒一窯磚算多少錢,賣掉一塊磚拿多少錢。誰有力氣多做,誰拿的錢多,想多拿錢早娶老婆,拼死拼活幹,誰偷懶耍活,沒人管你,餓死活該。你們看怎麼樣?」
四寶問:「不上交給大隊嗎?挖大隊的泥巴,用大隊的磚窯,不上交點說不過去。」
雷東寶想了想,「二八開,二歸大隊,八開工資,差不多了。磚窯壞了大隊修。」
大夥兒想了會兒,還是四寶腦筋靈光,道:「這主意好,以後我沒日沒夜幹。但東寶,算帳這事,還是士根最強,要他算肯定算得更清楚。」
雷東寶不以為然:「做事情如果三心兩意,腦袋再象諸葛亮也幹不成事。再笨的人只要一心一意,日積月累也能做成大事。士根不來,我們不求,我們大不了多花幾夜,再不行我拿去交給一個大學生算,大學生還能算不出來?不怕。」
老五問:「東寶,你說會不會我們拼死拼活幹了,一天掙不到一角錢?」
雷東寶毫不猶豫地道:「一天掙不到五角,把我雷東寶活埋填窯裡燒了。我在部隊裡常去磚廠拉磚,那些磚廠的職工多懶,還照樣一個月拿得到二三十塊工資。我們好好幹,勤快點兒幹,比磚廠職工多幹一倍的活兒,一個月收入爭取翻倍,拿四十、五十塊,一年下來,我們也抱它個電視機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