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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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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想到這樣一來又有藉口找宋運萍,而且可以藉著養兔子取經一找再找,喜得差點手舞足蹈。可惜紅衛大隊離街道辦公室近,沒說幾句話就到街道門口。

敲門進去,裡面只有兩個人,一杯茶一張報紙,見人進來,都是微微斜一下眼,一看不是要緊的,都沒人開腔,兩人繼續看報。

雷東寶見宋運萍對他朝著一個人使眼色,便知分管宋家摘帽的是這個人。他走過去,自己拎一把凳子坐那人桌邊,伸掌一把將報紙拍桌面上,另一手指著宋運萍對那人道:「她家摘帽的事你在做?大過年的,你給個準信。」

那人被如此冒犯,皺眉抬頭,見是一個不好惹的混人,自知不能硬取,須得矇混,便懶懶地伸個懶腰,道:「排隊,說過多少次了,排隊,總有輪到你們那一天。都像你們那樣想著插隊,我們還怎麼開展工作。」

「你們怎麼排的隊?我們排第幾位?哪天可以輪到?」

那人懶懶收拾報紙,卻對宋運萍發問:「他是誰?你家的事跟他有什麼相干?」

雷東寶搶著道:「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問你,你回答。」

那人卻「嗤」地一聲,斜睨著雷東寶不屑地道:「什麼時候的事兒?誰問你…」話音未落,那人忽覺騰雲駕霧,腳底生風,暈眩過後發現,他被劈胸抓起,頂到牆上。雷東寶比對自家的事兒還認真地對待宋家的事。那人好漢不吃眼前虧,面對壓到眼前的一張煞神臉,立刻不再吱聲。辦公室另一個人站得遠遠地道:「你們幹什麼?我警告你們,立刻放手,否則後果自負。」

宋運萍也驚住,她原本只想大吵一架,沒想到雷東寶上來就動武,偏離既定軌道。她想上前勸阻,但又閉嘴,事已至此,不如順其發展,再回頭,反而被人繼續看死,更加看死。但心中開始提心吊膽。

雷東寶理都不理身後的警告,盯著眼前的人狠狠地道:「老子偏要插隊。你今天就給宋家辦摘帽。老子只問你一個字,幹不幹?」

那人被雷東寶拎起來頂在牆上,哪裡敢回答兩個字「不幹」,但宥於面子,又不願意說「幹」,只得戰戰兢兢地道:「得寫申請。」

「然後?」雷東寶惜字如金。

「然後把申請放我這兒,等我通知。」

宋運萍一聽,心說這就是了,辦好的人都這麼說。心中不由罵那人一聲「犯賤」,敬酒不吃吃罰酒。挺方便的事,「四人幫」粉碎了,「三中全會」開了,國家給了那麼好的政策,卻硬是讓這幫當官的給使壞了。想到宋家這麼多年來在這幫人手下吃的苦頭,雖然見事情有了眉目,雖然知道得罪街道的人不便,宋運萍卻背手不去阻攔雷東寶,只覺大快人心。而另外一個人見此情形,不敢靠近,悶聲不響旁觀。就算他這時逞能,難保他哪天落單挨悶棍,因為誰都知道在摘帽的事兒上,絕大多數人憋了一輩子的惡氣。

雷東寶卻並不覺得滿意,不耐地將那人拎高兩公分,怒斥道:「你這麼大人會不會說話?怎麼一茬屎一茬尿沒個完的。老子問你,申請後做什麼,什麼時候批准,老子哪一天可以拿批文,你給老子心肝肺屎尿屁一起放出來。」

宋運萍聽了差點忍俊不禁,那人卻淋著冷汗從嘴裡放出屎尿屁,「申請得黨組開會通過,每星期只有禮拜五一次,這中間隔著一個春節,我真沒法給你確切日期。」

「算你初十上班,我過了元宵就來問你拿手續。行不行,說一聲。」

「行,行,你放我下來,我給你們拿申請報告。」那人被嚇到崩潰,不再繼續講究面子問題。

雷東寶這才放開那人,叉腰坐到桌邊。忽見宋運萍接了申請報告單取筆要填,忙起身將位置讓給她,看她輕輕巧巧地在紙上填寫秀媚的小字。雷東寶覺得這些個字只只好看。

辦完這一切,兩人一起出來街上。雷東寶都不等走遠就扯著他一貫的大嗓門道:「元宵過後,你別自己一個人來,會吃虧,等我一起過來拿結果。」

「是,謝謝你,雷…」宋運萍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才好,本來稱「雷同志」,可經此一役,覺得再這麼稱呼,有點對不起雷東寶。究竟是女孩子家家,不好意思太主動,不由紅了臉,可臉上滿是笑意。想到剛剛那一幕,想到原先一直在他們家面前耀武揚威的街道負責人就像紙老虎一樣的不堪一擊,想到雷東寶簡單直接解決問題,再想到期盼已久的摘帽問題終於可以得到落實,宋運萍真是激動得想拍胸大笑。可這是在大街上,在雷東寶面前,她硬是忍住不好意思狂笑,卻仰著通紅的臉笑道:「我真是太高興了,沒想到事情這麼輕易解決。這簡直比粉碎‘四人幫’還大快人心。我們全家都謝謝你。」

雷東寶卻看著宋運萍彤紅的笑顏,閃亮的星眸,沒了剛才一往無前的氣勢,搓著手笑道:「你高興我也高興,你高興我也高興。」

宋運萍聽了,紅暈一直蔓延到脖子,不敢再看雷東寶,低下頭輕道:「不是我沒良心過河拆橋,可你回家還得走好多路呢,我不請你到我家坐坐了,你爸媽可能還等著你一起吃年夜飯呢。」

雷東寶捨不得走,可也知道宋運萍說得在理,別的日子都可以不回家,今天年三十怎麼能讓寡母一個人等著操心。他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爸早去世,家裡只有我媽一個。我剛復員,我們小雷家大隊造反派書記今年才倒臺,他們在的時候個人養豬養雞都是資本主義尾巴,他們越鬧社員越窮。今年我把地承包好了,回頭發動社員女人養豬養雞還有養兔,男人拉土燒磚,你看我一年,我一定帶小雷家大隊趕上你們紅衛大隊。你一定得看著我。」

宋運萍雖然大致知道雷東寶的意思,可聽他自己說出來,心裡更是歡喜,毫不猶豫就點了點頭,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這邊走,我給你帶路。」

雷東寶簡直是要將根根頭髮變成觸鬚,才能捕捉到宋運萍蚊子叫一樣的說話聲音,但他願意,樂在其中。他也不假客氣,假惺惺地要宋運萍回去別再送,他還恨不得綁宋運萍一起回家呢,可惜現在時候還不成熟。他只能一路難得話很多地介紹一下他的簡單歷史,讓宋運萍對他印象深刻。一直走出很遠,他才真的不好意思讓宋運萍再送,看著她走回家。

宋運萍回到家裡,把這大好訊息告訴全家。她事無鉅細地說,父母聽著一邊笑一邊稱願,一邊列舉以前所受的各種欺負,只有宋運輝心裡很複雜,他沒想到,事情可以用一種更不講理的方式解決,耽誤他讀高中耽誤姐姐讀大學的強大勢力竟然在蠻力面前不堪一擊,原來文明社會也不能講理。而且宋運輝更是想到,如此一來,姐姐將付出什麼。他在姐姐將過程興奮地講完,就說了一句:「姐,我們不錯,該好好謝謝雷同志,但你千萬要想清楚,我那些插隊支邊的同學有些已經在後悔不該跟沒有共同語言的村姑結婚。且不論他們的道德問題,可一個道理是清楚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宋運萍一下紅了臉,「誰說道不同?我又不是大學生,我也不過是個農村人口,一個連地都沒有的人,還不如農民可以承包土地。」

宋季山小心地道:「可怎麼說我們都是居民戶口,有供應糧可以吃。」

宋運萍氣道:「別有事有人,無事無人,做人別太勢利。」

宋運輝也紅了臉,但他還是堅持把話說明白,「姐,你誤解我的意思。你和雷同志不是一路人。你愛看書,愛看《紅樓夢》,你是書裡薛寶釵一樣的人物,雷同志不會愛看書,他最多是水滸裡面的好漢,是紅樓裡面的焦大。賈府再敗落,薛寶釵即使再落魄,她也不會與焦大為伍。這不是戶口不戶口,學歷不學歷的問題,完全是性格愛好問題,你們志不同,道不合。」姐弟兩人近來一起看紅樓,言語之間全是紅樓長紅樓短。

宋運萍板起臉,起身離開,但走幾步,又站住揹著宋運輝道:「你懂什麼,你哪能拿焦大比他,我也不是薛寶釵。你回去安心讀書,別摻和你們大同學的家庭問題,你還小呢。」

宋運輝見姐姐輕視他的見解,異常生氣,「姐,你可以用理由說服我,但你不能用年齡來否定我。」

宋運萍冷然道:「理論再有理,我也只看做出來的結果。百無一用是…」宋運萍即使被弟弟激得生氣,也還是記得不能罵人,忙將話止住。雷東寶做人熱情,做事實在,是個山一樣的男人,爸媽歧視他的戶口倒也罷了,這是實際問題,而她覺得,弟弟的話欺人太甚,非常侮辱雷東寶。本來她也就只是對雷東寶有隱隱約約的好感,只覺得他可依賴可信賴,而此時被弟弟一說,她反而堅定不移地站在雷東寶的一邊,一個男人是幹大事,創大業的,難道看著《紅樓夢》學賈寶玉才算是性格愛好沒問題?賈寶玉那樣的男人才可怕,請他進門就跟請太爺進門。她氣呼呼邊說邊進自己房間拿起一本書,一看是《紅樓夢》,立即燙手一般扔下。

宋運輝已經將一句「姐你受迫害沒讀成大學,別因此仇視大學文明」的話挑到唇邊,但生生嚥了下去,他嚥下去時候只是本能,一種多年培養成的怕言多必失的本能,可很快就在沉默中想到,這話說出口,太傷姐姐的心。他沉默良久,最終只是冷靜給一句,「姐,我對雷同志前日無怨,後日無仇,我不是詆譭他,我只是認為你們不合適。既然不合適,我們不能太麻煩他,佔他便宜。」

宋運萍沒想到弟弟會說出如此理智的話來,她也是好久才回答一句:「鞋合不合適,腳最知道。別說了。」

宋季山夫婦看著兒女唇槍舌劍,都插不上嘴,心中感慨有之,欣慰有之,失落有之,孩子畢竟是長大了,可孩子做什麼也不由爹孃了。

跟以往所有時候小姐弟吵架最終都不了了之一樣,這回也是隔夜就沒事。雖然是不是真的沒事,只有姐弟倆各自心裡知道,可春節就那麼吃吃喝喝,熱熱鬧鬧過下來了。過了春節,還是宋運萍送弟弟去市區火車站,去得早,經過小雷家大隊時候,遠近不見人影。但兩人都看到積雪化掉大半的路邊的磚窯已經在整修,周圍場地已經清理平整,整岀大大一個廣場,可見雷東寶說到做到,春節幾天也沒閒著。這回,連宋運輝看著也服,說這位雷同志是個做事的。這話,宋運萍聽了心裡比弟弟讚美她還高興。在她心裡覺得,被出去讀書見多識廣的弟弟讚美,是件了不起的事,她也終於為雷東寶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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