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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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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明天扛兩包水泥來,把後院都刷成水泥地,雨天走著不帶泥。」

「別,後面今年剛種了桔子、柿子、蘋果、無花果,還有一棵桂花樹,兔糞剛好拿來肥地,要澆了水泥都完了。你剛掙的錢還是給你媽買些好的,她老人家辛苦一輩子了。哎,下個月我準備賣了兔毛買部縫紉機,你以後衣服拿來我這兒做吧。」

「好。啊,我們那裡有幾隻日本化肥袋,他們說做褲子最好。」

「是啊,我見過,他們把化肥袋拆了做褲子,前面日本製造,後面尿素,特逗。你有也去拿來吧,我想想辦法怎麼把這些字裁掉。」

雷東寶涎著臉笑:「別拿來拿去啦,你就去我家吧。」

雷東寶涎著臉還是虎虎生威。不過宋運萍早已習慣,嘖道:「嘿,我跟你講正經的,你怎麼老打岔。」

雷東寶看著宋運萍似笑非笑的臉,真想捏一把,但前陣子想動手動腳,被宋運萍拿著掃帚趕出去,又好一陣不見他,他心有忌憚,可又面對著仙女一般的女朋友手腳難禁,當下雙手交握下定決心,跳下凳子跑隔壁屋,對裡面宋家夫婦大喊一聲:「爸,媽,萍萍嫁給我吧。我一定對她好,對你們好,對小輝好。」

宋家三口人都吃驚,宋家陷入可怕的沉默。雷東寶回頭看宋運萍,見她咬著嘴唇怪怪地看著他,就又補充一句:「答應吧,反正遲早的事,我們早點在一起多好。我暫時拿不出多少彩禮,保證一年後兩倍補足。」

「誰問你討彩禮了。」宋運萍頓足道,「你快回家,晚了,後天再來。」

「還早,月亮還沒升高,走山路太暗。別後天啦,答應吧。‘六一’節我們去登記,方便記。行嗎?我數到三,你站著就是答應,坐下就是不答應。」

宋家父母早追著出屋來看,卻見雷東寶賴皮地伸手抓著女兒不讓坐下,嘴裡還吊著長聲念「一…二…三」,唸到三,當然他們女兒沒法坐下,就算是答應了?不用他們說,宋運萍自己早急著說「不算不算」,雷東寶卻大笑說:「算,算,我明天帶我媽來,帶保證書來,你們等著我,哈哈。爸,媽,我這下可以走了,你們早點睡,明天等我。」說完真的黑旋風一樣刮出去了,留下宋家三口面面相覷,哭笑不得,覺得很是兒戲。宋母問女兒答應不,說女兒答應他們也答應,但彩禮算了不要求,可他們規矩人家女兒,結婚還是得按規矩來,一定得要雷東寶找個德高望重的媒人來說媒。宋運萍其實早答應了,但叫她怎麼說得出口,見媽媽這麼說,她就用力點頭。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雷東寶雖然賴皮得逞,但他認定萍萍就這麼定了,一路唱著「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乘著微涼的夜風回家。但他還是想到一件事,保證書,雖然容易,就是那麼幾句話,但問題是萍萍家一家都是文化人,他拿自己寫的保證書出去還真有點犯怵。他稍一核計,先不急著回家睡覺,先隔牆翻進村口雷士根家土圍牆,月下打門求援。

雷士根開門一見是雷東寶,大驚,伸手一把將雷東寶拖進去,拖了雷東寶一個趔趄,一手又捂到雷東寶嘴上。他探頭側耳觀察一番才關上門,這才拉驚訝的雷東寶進自己房間,輕道:「出事了,吃飯時候公社工作組來,先摸到你家,沒找到人,又摸到老叔家,跟老叔吵了很久,說到年前承包和磚廠的事,說我們承包是擅自瓜分集體土地,說我們磚廠是一小撮人侵佔集體資產為自己牟利,挖社會主義牆角。他們等半天等不到你,帶著老叔回去公社了。」

雷東寶一張臉頓時墨黑。別人不知道,他不笨,他立刻想起年初跟老書記一起守窯那夜,老書記說他會做事不會做人,肯定是有人因此告到公社,工作組下鄉第一個找的是他,而老書記是替他頂罪去了。

雷士根見雷東寶不說話,在一邊獻計獻策,「東寶,你還是去哪兒避一避風頭,明天他們肯定還得來找你。老書記在公社人面兒熟,過幾天準能放回來。你不行了,你當兵那麼幾年,誰都不認識。」

雷東寶搖頭,他哪可以做什麼逃兵,他輕問:「工作組來,誰替他們領路?」

「還能是誰,但老猢猻沒正經出面,閃了閃,指了你家的路就溜,他還怕你,這是四隻眼看見的。老書記家是你媽帶去的,你媽沒事。」

雷東寶面色鐵青,一把拳頭捏得「咯咯」響,老書記四月份時候曾經憂心忡忡提起,說前書記老猢猻與上面有些人關係不錯,年初承包到現在,老猢猻還什麼聲音都沒岀,總是有點怪,果然,今天終於是折騰出事情來了。老書記原先提防著老猢猻糾集以前一幫活躍分子扒磚窯搞破壞,走一貫的打砸搶路線,所以讓磚窯裡一直留著人,沒想到這回老猢猻走的是上層路線。雷東寶一時失措,對於打砸搶,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有的是辦法,但對於公社來的工作組…他好歹是部隊復員的,並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他得考慮如何應對。雷東寶從來沒應付過太大的陣仗,一時有些不知如何安排,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說出來,以免動搖軍心。

雷士根見雷東寶擰眉沉默,又補充道:「工作組讓磚窯立即停產。」

「磚窯?」雷東寶想起他下班去宋家時那才燒透一半的磚,「磚窯熄火了?一窯磚不都得廢了?」

雷士根點點頭,「民不跟官鬥,你出去避避吧,等風頭過了再回來。他們針對的是你,不是老書記,老書記那兒不會有事。一窯磚廢了以後還可以燒,你要是被公社抓去,往後誰還敢開磚窯。」

「我避?等我回來,小雷家又是老猢猻天下了。去年初老猢猻下臺,是公社裡誰的決定?我找他去。」

雷士根對大隊裡的事一清二楚,「是縣裡去年新上任縣長的決定,聽說新縣長上任,接連派出好幾個工作組到各公社,動了好幾個大隊的領導班子。東寶,你不會是想去找縣長吧?縣長哪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再說他們正愁抓不到你,俗話說官官相護,公社要抓你,縣裡能攔著?你這上去找縣長不正是送上門去,讓他們甕中捉鱉嗎?我看你還是避避風頭,等事情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再對症下藥。千萬不要莽撞,平白犧牲自己實力。」

雷東寶揮手否決雷士根的建議,「士根哥,你腦筋很好,膽子很小。別說我不肯避出去,就是能避,避回來一切照常,我也不能走。先說我做的事國家允許,這是我大學生小舅子說的,再說已近六月,我們磚窯給大隊掙的錢得全拿出來買高產晚稻稻種,拖幾天得影響育秧工作。我不能走,沒法走。我帶大家鬧承包鬧磚窯,有點小事我先躲,我還是男人嗎?明天我去找縣長,要抓也要讓縣長抓,抓之前我得跟縣長說道說道政策。」

雷士根憂心忡忡:「東寶,跟你說了,縣長不是那麼好見的,別你還在縣府大院等縣長,人家小門衛早一個電話打給公社,公社派人把你抓了。你要儲存實力,別計較眼前得失,稻種一季不好,還有明年。只要你沒事,沒讓公社押走,給老猢猻十個膽也不敢坐你的位置。」

「老猢猻見我一嚇就走,不用給他苦膽他也敢再次造反。士根哥,你別再勸我,我想個辦法。」說著,便和衣倒在雷士根的床上,反正天熱,不用被子也無所謂。

雷士根見此只好閉嘴,換作春節時候他可能還會嗤之以鼻,認為雷東寶太過輕敵,不懂輕重緩急,但是半年看下來,他看到雷東寶有他所不具備的磅礴勇氣和銳氣,而很多他以前以為很傳統的固有勢力,總是在這種有點莽撞的勇氣之下化為一戳就破的紙老虎。他想,或許,雷東寶思考之後會得出最好的方案。雷士根小心,又進進出出趴窗戶牆頭往外看了動靜之後,才放心回屋打算再與雷東寶討論。

但沒想到,回到床邊,卻分明聽到雷東寶從黑暗中傳出來的鼾聲。雷士根有點懊惱,這算怎麼回事,人家替他操心,他倒是什麼事都沒有倒下就睡,東寶到底有沒有好的打算?雷士根無奈也只得睡覺。但床鋪被雷東寶佔了一半,他沒法照舊地睡,只好找來一把凳子,將腳擱凳子上很不舒服地將就著睡。

雷士根才迷迷糊糊,卻被一陣搖晃搖醒,耳邊傳來急促的聲音,「哎,士根哥,士根,你怎麼睡著?這麼大事你還睡得著?快起來,有行動。」

真是賊喊捉賊,雷士根翻身起來,迷糊著雙眼道:「你做夢還是醒著?明明看著你打鼾我才睡的。」

「我睡著了嗎?不可能,我在想事。」

雷士根心裡嘀咕,有這麼想事的嗎。但脖子早被雷東寶一把攬了過去,如此這般這麼這麼地吩咐了一通。雷士根聽完很不置信,「這太兒戲點吧?領導會見你?領導會不會見面就罵我們不嚴肅?」

雷東寶環眼眯成細眼,狡黠地笑:「會,以前部隊領導喜歡的就是這調調兒。」口氣裡滿是不容置疑。

雷士根將信將疑,但立即靈貓一般出門行動了。雷東寶不便出面,反而佔著雷士根的板床睡了個好覺,第二天天一亮就飛車去紅衛大隊,告訴宋運萍情況有變,他得去縣裡辦事,今天沒法帶媽過來見面,見面的日子押後。

宋運萍本來見了雷東寶還低著眼皮不肯出聲,但一聽此話,心細如髮的她立刻感覺有異,她幾乎已經瞭解雷東寶的性情,今天是他做夢都在盼的好日子,他怎麼捨得輕易放棄,除非是他家或者小雷家大隊岀大事了。宋運萍追問雷東寶這是怎麼回事,雷東寶裝作一臉滿不在乎,他不願讓宋運萍為他操心。但是他又敵不過宋運萍的溫柔攻勢,在宋運萍抽絲剝繭式的追問下,他只得投降,道出事情原委,以及他即將奔赴縣裡要做的事。

宋運萍異常擔心,雖然她知道雷東寶做的事符合國家政策,可是,這地頭天高皇帝遠,這年頭政策又是一天一變樣,誰知道今天的政策又怎麼樣了呢?宋運萍要雷東寶等著,她拿上腳踏車一起去撐腰。但雷東寶不讓,雷東寶說她跟著他心就軟,潑不出大膽。又叫宋運萍千萬別悄悄跟著,免得他一心兩用。

宋運萍無奈,羞澀也不顧了,硬是拉雷東寶坐下,端來一盆水要雷東寶洗乾淨頭臉,又要雷東寶脫下昨天傍晚洗澡後換上而今已是穿得熟軟的布襯衫,她飛快敲碎爐子裡的煤餅,鉗火燙的煤塊放進熨斗,將雷東寶的襯衫洗出來熨平,又親手替他將袖子整整齊齊挽上,看著整齊了,這才放雷東寶走。差點把雷東寶感動得不願離開。

雷東寶再次騎車上路,昨晚最後的一絲擔憂也消失殆盡,心中充滿必勝的決心和信心。他身後有那麼多人在支援他,包括運萍,包括雷士根連夜聯絡起來磚廠的那些兄弟,包括四眼會計等大隊幹部。有他帶頭,老猢猻之類在小雷家哪裡還有橫行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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