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雷家大隊,大夥兒二話沒說,直接奔赴磚廠開工。不是磚廠的則是各自回去家裡。但過會兒就有人飛遞雞毛信給雷東寶,有個挺漂亮的大姑娘在他家與他媽說話,聽到大家平安回來的訊息,大姑娘比誰都高興。雷東寶一聽,高興而得意地公之於眾,「我物件,我物件擔心我。我物件是居民戶口,她就是要我。」嘴裡唸叨著,兩腳飛奔回家,奔出一段路才想起有腳踏車,忙又折回,飛上腳踏車趕回家裡。
他媽數落著迎岀家門,而雷東寶則看到躲在門後的宋運萍,早繞過老孃興奮地衝進家門,忘情握手,熱烈握手。
雷東寶的媽連稍有殘疾的媳婦都想要,何況是水靈靈的還有居民戶口的宋運萍。她現在養著的四隻長毛兔還是從宋家抱來的呢,平日裡怎麼照料兔子都是通過雷東寶傳話,但雷東寶不耐煩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傳話常是短斤缺兩,今天宋運萍自己送上門來,雷母才對如何養好長毛兔有了系統化的瞭解。對這個未來媳婦,雷母有些敬畏,也很有為了兒子而巴結的意思。但看到兒子衝進門時候眼裡只有未來媳婦,她心裡稍有一點失落。
雷宋兩家的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宋運萍連說六月一日結婚很胡鬧,結果天遂人願,六一兒童節居然是週日,兩人六月二日才登了記。然後兩人約定,等宋運輝暑假回家才辦婚事,在宋運萍的心裡,她的結婚大事,如果弟弟缺席,那將是極大遺憾。她無法想象,父母照規矩是不能送女兒去雷家的,但如果弟弟也不能陪她去雷家,她感覺自己簡直與私奔差不多。
雷東寶則是公私兩忙。自從見了徐縣長,來自公社的壓力自然消失。事情的發展往往是這樣,各方勢力之間沒有絕對的平衡,往往是此消彼漲,勢力的某一方總是在蹺蹺板上維持短暫的優勢。一時之間,老猢猻幾乎銷聲匿跡,進進出出變得鬼影子一般飄忽。而小雷家大隊雖然被徐縣長控制著沒走向另一個極端,沒被當作先進集體推廣給其他大隊,因為他們的步子走得太大,徐縣長擔心目前形勢下有些人會接受不來,可也被縣裡當作心照不宣的試點物件,政策方面有意放寬,行政方面給予大力支援。小雷家大隊雷東寶的名氣很快如日中天。雷東寶又是要當新郎,又是被全縣人民口口相傳,年輕的一顆心天天如飲了醇酒一般的興奮,做事更是大刀闊斧。
在家裡,他運用自己在部隊學到的泥瓦匠本領,硬是用石灰泥刀將祖傳了不知幾年的泥牆刷成粉垣,將陋室變為新房。屋子亮堂了,地面平整了,可傢俱幾乎是沒有,房間裡疏可跑馬。在大隊,他在縣裡派來專家組的幫助下,目標明確地引進高產雜交稻品種,確認優良長毛兔品種,還在專家指導下,將磚廠挖泥挖出來的大坑修整之後,做成魚塘,承包給農戶,是很有鑽研腦子的種稻能手雷忠富包了去。他自然是疏了磚廠的計件工作,大隊雖然收益增加了,他個人的收入卻減少了,婚禮籌備捉襟見肘。他儘量不想給宋運萍知道,怕她操心,但宋運萍太瞭解他的收入來源,推測他的窘迫。於是宋運萍提議新事新辦,婚酒改成茶敘,也免了嫁妝搬來搬去。雷東寶很是內疚,別人黃毛丫頭出嫁都有十來車嫁妝、吹吹打打的儀仗,流水的婚宴,可他那麼好的新娘卻什麼都不要求,他太對不起運萍。可他沒別的說,就只握著運萍的手,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發誓,「我一定要對你好,一定,一定」。
宋季山夫婦一向沒什麼主見和堅持,長年累月的反革命帽子讓他們順從慣了,雖然對雷東寶這個人不是很滿意,可女兒堅持,他們便沒了堅持。女兒又說人好最要緊,別的都只是附屬,不要緊,他們也覺得對。他們心疼女兒,除了留出兒子暑假來回的車票費,將所有積蓄都拿來給女兒置辦了嫁妝,只是縫紉機實在是貨源緊張,時間緊買不到,才作罷。宋母嘀咕說,這簡直是倒貼。但是兩夫妻也聽說雷東寶現在的榮光了,宋季山只敢在揹人處與妻子說說,說現在社會還真是勞動人民最光榮。
唯有宋運輝對於姐姐嫁那麼個粗人並不滿意。他覺得雷東寶雖然幹事情是好樣的,可作為他的姐夫還不夠資格。他本來為了節約些錢不準備暑假回家,如今姐姐婚禮他當然得回。回家看到姐姐已經領岀結婚證,自然是無話可說。宋季山夫婦終於見兒子回來,揹著女兒向兒子抱怨,說戴了幾乎一輩子的帽子,好不容易摘帽翻身,本想借嫁女兒時候風光一下,說明宋家現在也是堂堂正正平民百姓了,招個女婿還是黨員幹部,可還是不能如願。最不能忍受的是,連人生唯一一次嫁女兒,還是得像做五類分子時候夾著尾巴做人一樣,不得舒展。
宋運輝年輕思想新,對於姐姐簡單辦婚事的想法本來也支援,但是聽了父母的抱怨,心裡卻是心疼父母。學校時候,有次寢室裡的老大趁左右無人,忽然問他,為什麼他一個小小年紀沒太多社會艱苦經歷的人對政策時事那麼關心,宋運輝當時被問住,脫口而出的答案是有興趣,就是有興趣。老大當時還很吃驚,說他小小年紀就有平常人三十歲才有的分析問題眼光,很是不易,以後不該光做技術,更應以技術為跳板走向政工,否則浪費大好眼光。宋運輝對於老大的這一提議非常熱衷,因此對自己的人生隱隱約約有了規劃。
事後他再回想起老大的這個問題,仔細反思之後,卻得出另外一個結論:他關心政策時事,實在是應該歸結為缺啥補啥,根源應該在老實不過的父母身上。其實解放前夕,左近與他父親一樣被國民黨軍隊臨時強徵的並不止宋季山一個人,可是與他父親有同樣命運的人卻懂得審時度勢,適時跳出來控訴自己被萬惡的國民黨強徵的苦處,以種種血淚證據說明自己是更受苦受難的勞苦大眾。而運動總得找一個合適的批鬥物件,於是落後不知自辯的宋季山就成了那些人洗清自己的墊腳石。這種事,宋運輝從小就聽父親唉聲嘆氣地說起過,他小時候只想著那些踐踏父親的人非常可惡,父母太老實,可大了後又是另一種想法,父親如果靈活一點了解解放前後政策轉向,如果出手快一點先跳上臺洗清自己,他的童年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光景?可想歸想,心裡也多少知道這不可能,父母這兩個人性格太懦弱,能不被人欺負已是上上大吉,至於靈活機變,那簡直是天方夜談。
宋運輝現在才知道兩個懦弱的父母依然張大羽翼保護他們兩姐弟長大成人非常不易。以前不懂事,只看到自己的苦難,才會對可憐的父親吼岀「都是你害的」,差點惹下無法挽回的悲劇。現在他長大了,除了因缺啥補啥關心政治外,他更想到,他要成為家中有力的樑柱,要讓父母姐姐都過上好日子。對於父母無奈又無力的背後抱怨,他理解,也心痛,他開始主動介入姐姐的婚禮,與姐姐磋商婚禮步驟。但是宋運萍性格恬淡,不喜交遊,再加以前因為成份問題,同學不願與她走得太近,她現在朋友也少,她考慮低調結婚其實也有心愁自家拿不出象樣送親隊伍的原因在。但是宋運輝不同,他高分高能,雖然以他的成份應該是沒有說話的權利,他也不多話,但他總能在潛移默化間博得老師喜歡,學生團體活動中隱隱成為指揮。他也看出姐姐的為難,於是他接手了婚禮事項,不僅聯絡自己同學捧場,更是將姐姐的幾個同學也請來送嫁,還將一些有點頭面的遠親緊鄰拉來湊數。送親路遠,他又一個一個一絲不亂地安排下誰騎車,問誰借車,誰坐誰車後面等事項,又跑到小雷家與雷東寶見面,花一晚上時間逼著雷東寶一項一項地將結婚各項議程落實到人,落實到確切時間,討論完畢,他拉岀一式兩份的婚禮程式表,一份給雷東寶,叮囑他找個合適的人屆時落實,女方的一份當然是由他執行。
雷東寶早就從運萍那兒瞭解到這個小舅子見解高,能力強,接觸之後才知小舅子一張臉雖然稚嫩,作風竟是如此強硬,他雷東寶生氣時候老書記都怕,唯獨小舅子不怕他,遇到雙方意見不合,他總是大手一揮說就照著他說的辦,但小舅子總是一針見血指出缺陷,有時令雷東寶答不上話,不得不妥協,但有時兩人都堅持,小舅子往往繞開一個圈子過會兒再兜回來,一直到達到目的,耐心非常的好。而雷東寶到第二天才想明白,小舅子雖然不吵不鬧,話也不多,可最終堅持了所有。但好歹小舅子沒有什麼不合理,而且兩人都是為宋運萍好,再說雷東寶也不喜歡個人事情上面太計較,兩方才相安無事。這讓雷母領教了宋家弟弟的厲害,給雷母留下未來媳婦孃家有人的印象。因為她從來沒見有人與長大了的兒子針尖對麥芒,而宋家弟弟做到了。
但想讓雷東寶循規蹈矩按牌理岀牌?那是不可能的。婚禮當天,小雷家自家的借用的,迎親隊伍來了三輛手扶拖拉機,裝滿三車的光棍,還有黑壓壓的腳踏車行列。起因是雷東寶的煽動,他說他是近年來第一個娶媳婦進門的小雷家男人,如今小雷家富了,光棍們得鼓足勇氣學著他兜裡揣著鈔票出外找物件。光棍們真聽了雷東寶的話,想到送親隊伍將有很多的未嫁姑娘,個個磚廠計件也不管了,衣服穿得比新郎還挺刮,臉颳得比新郎還白,恨不得胸口也佩上新人才用的大紅花招人注視。雷士根這個迎親大管家都有喧賓奪主的嫌疑。兩個大隊雖然小學不同,可進的中學是同一個,見面不用調和,早自己招呼上了。
看著小雷家大隊那些雄孔雀搔首弄姿的模樣,看著送親這一方姑娘們吃吃亂笑的傻樣,看著婚禮氣氛完全偏離自己的設計想象,宋運輝差點無語。原來不止是大學裡那些比他大齡的男女同學閒時眉來眼去,惘顧學校的禁令,原來神州處處相親場。宋運輝不得不隨機調整程式,忙前忙後將那些光顧著眉目傳情忘了跟上大部隊的人拖上。他看到父母送姐姐出門時候流淚了,但他當時幾乎沒法有時間感應父母的感受,他忙著應付送親的捉弄迎親的,還有,不時得為雷東寶的自說自話擦屁股。雷東寶這時候興奮得滿場都是他的大嗓門,穿新娘子宋運萍為他做的筆挺白色的確良襯衫灰色毛滌褲子的他看來很不適合那一身殼子,但誰說他不管自己的婚禮現場了?當宋運輝準備悄悄提醒一下光顧著打情罵俏者跟上大部隊的時候,他早高高地站在披紅掛綵的拖拉機上回頭一聲喝,「xxx,打水也換個地方,快跟上。」於是當事人面紅耳赤,大部隊內掀起一陣接一陣的笑浪。整個婚禮場合熱鬧無序得不象話,本來最該挨欺負的新郎反而保護著新娘指揮著大夥兒鬧,他比別人還鬧。
原定新事新辦,大夥兒把新郎新娘迎送到雷東寶家門口,行禮說話亮結婚證,請幾個活躍分子表演一下唱歌板書之類的節目,然後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散會。但沒想到原定節目還沒表演完,送親迎親雙方已經在曬場對上了,摘下手扶拖拉機上的大紅花,敲起銅釘紅皮大鼓,鬧起擊鼓傳花。總算沒忘記這是婚禮,時時有人岀題目關照新郎新娘,一直自發玩到天快暗才不得不散,小雷家的光棍們送出很遠。
雷東寶越熱鬧越好,坐在宋運萍身邊咧著嘴大笑,有時忘乎所以地吆喝得比誰都響。宋運萍很高興地看著這一切,她原本以為結婚只是自家的事,簡簡單單跟眾人打個招呼過門就行。但是,在這個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日子裡,竟然有那麼多人陪著她一起高興,她由衷地感謝,也跟著由衷地欣喜。雖然她記著今天是新娘子,不能太放肆,可好幾次她還是笑得直不起腰。宋運輝也高興,姐姐的婚禮出乎意料的熱鬧,他比誰都高興,料想父母知道了也會欣慰,父母要的不就是這效果?但雖然他常作為萬眾矚目的新人唯一小舅子被捉出來示眾,他依然沒忘記維持局面的鬧而不亂,最快時間應付鬧過頭的突發事件。
宋運輝在姐姐簡陋新家吃了豐盛的晚飯才回。在座的還有老書記等幾個近親近鄰的長輩,湊了一大桌。大家喝酒扯淡,不過都是顧著身份,雷東寶放開了喝,沒忘記招呼宋家姐弟也喝。宋運萍也喝了一點,喝得臉色微紅,兩眼水汪汪像要滴岀水來。宋運輝在大學跟著大同學也有喝酒,知道自己沒多少量,就沒多喝,宋運萍也管著弟弟別多喝,怕他回去路上出事。
忙碌了一天稍微靜下來,宋運輝在酒桌上的情緒有點低落。他正視姐姐的選擇,可還是無法很好接受雷東寶做他姐夫,他總感覺姐姐會在這樣一個莽夫手裡吃虧吃苦。他看出雷東寶大開大闔,挺受小雷家社員的敬重喜歡,可他喜歡不起來,他那麼細膩溫柔的姐姐,哪是雷東寶這樣的人能夠般配,姐姐那些婉約低迴的心思,以後該如何與姐夫溝通?他還是堅持以前對姐夫的看法,但姐姐既然已經結婚,他只有正視。
飯後新郎新娘一起送宋運輝回家,想到姐姐從此留在雷家,宋運輝心裡說不出的堵。看到姐姐在月色裡抹眼淚,他也眼眶溼了。村子的路不長,很快就到村口,宋運輝站住,很果斷地對兩個新人道:「就到這兒吧。姐,你旁邊等等,我和大哥說幾句話。」
宋運萍知道弟弟不是很滿意這個姐夫,很怕兩人單獨說話說出問題,聞言忙道:「有什麼話,我一起聽著不好?」
宋運輝攬著雷東寶肩膀走開,扔給姐姐一句話,「男人的話,你暫時缺席。」說著,拉雷東寶到稍遠地方,盯著雷東寶的眼睛,嚴肅地道:「大哥,姐姐以後交給你。因為我們家成份問題,姐姐以前吃了很多苦。你是個強有力的男人,你以後得保護好姐姐,不能讓她挨人欺負。」
雷東寶心說這話多餘,他心愛的老婆,他怎麼捨得讓人欺負。但他只堅決地應一聲:「行。」
對雷東寶的回答,宋運輝相信他以後會做到,是男人都不願自己的妻子被人欺負,何況雷東寶這樣有擔當的人。他需要解決的是後面一個問題,「我姐姐外柔內剛,但她剛的時候,經常是犧牲自己,照顧家中大局,她柔的時候,是為家人無微不至地操心。你性格粗放,但請在對待姐姐時候細心一點,周全一點,不能讓姐姐總是犧牲自己。我很私心地請求你,多為我姐姐著想,以後做事別光顧著自己痛快,讓家人為你擔心。」
這席話,雷東寶聽了有點意外,不由揚眉看住眼前乳臭未乾的小舅子。想到他遇到來自公社的麻煩時,那麼害羞的運萍竟動手整理他的衣裝,又自作主張過來完全陌生的他家陪著他媽擔心,他以前都沒想到運萍會這麼勇敢,估計小舅子說的犧牲就是這個。小舅子最後一句話很不客氣,但雷東寶無法生氣,這是事實。他很想跟小舅子解釋,也想好好保證他不會讓運萍受罪,但千言萬語,最後還是用了他慣常的表達方式,「行!」
宋運輝本打算與雷東寶理論一番的,沒想到他答應得那麼爽氣,一時無語。他也知道雷東寶是幹事的,不是口花花說了不做的,因此不用確認再確認,或者更加上威脅。兩人沉默挺久,他才吐出一口長氣,黯然道:「我姐交給你,我走了,祝你們新婚美滿。」
雷東寶緊緊握住宋運輝伸過來的手,猛搖幾下,道:「回去多寫信給你姐,你姐喜歡。你家我們也會常去,你別掛心上,回學校好好讀書。你有文化,會比我們都有出息。」
這回輪到宋運輝好好抬眼打量雷東寶,他也沒多話,鸚鵡學舌答應了一聲「行」。他又走過去與姐姐道了別,才一個人回家。回頭看到姐姐還站在村口送他,似乎還抹著眼淚,他的眼淚也忍不住流下來。宋家多年多災多難,都是一家四口抱在一起互相勉勵互相取暖,今天姐姐出嫁,宋運輝心頭就像割去一塊肉。世界很大,他的心也很大,但他心的核心很小,只藏著有限幾個人,有限幾人之一的姐姐卻忽然成了雷家的人。他知道姐姐出嫁是合情合理的事,就像小妹妹一樣的梁思申出國也是合情合理,明知她們未來的生活應該會更好,但他就是難以割捨,他一個人在月下的曠野裡流了好一會兒眼淚。
宋運萍很擔心弟弟與雷東寶說了什麼,見兩人沒衝突,又同志般地握手,才略為放心。回頭就問雷東寶:「你們說了些什麼?」
雷東寶沒想隱瞞,即使不是一家人,也沒啥可隱瞞的,何況運萍已經是他娘子,「你弟弟不許我欺負你。」
「這傢伙,亂來。」
「他沒亂來,你弟弟這人做事腦子很清楚的。你們姐弟好,我看著也高興,我以前還以為他在家又懶又霸。」
「咦,你怎麼會這麼想?我還覺得弟弟太懂事,太會忍,又太能吃苦。他那麼聰明,我們家真是委屈了他。他要是生在幹部家庭…」
「靠誰都不如靠自己。萍萍,以後你爸媽也是我爸媽,你弟弟也是我弟弟,我會對他們好。我現在沒錢,結婚沒法讓你風光,以後補。」
「補什麼呀,誰家結婚有我們那麼熱鬧。到家了。」
兩人走進院子,雷東寶忽然「嘿」一聲扛起運萍,宋運萍差點驚撥出聲,忙捂住嘴,可旋即一頭撞上低矮的門框,她終於沒忍住一聲叫。把雷東寶給悔的,剛答應宋運輝做事不能光顧著自己痛快,回頭就一高興沒了準頭,將運萍撞了。他不知道怎麼疼這個嬌滴滴的老婆才好。
回到學校,宋運輝成為三年級生,終於將迎來與他同齡的大學新生。寢室同學都打趣他,要他趁女孩子剛入校,趕緊祭岀老同學身份抓一個做女友,宋運輝嘴裡推辭,心中又有些嚮往。但新生入學時候他們全體出去實習,實習在西北,以前建設大三線時候從上海搬去的工廠。如今國家對三線投入減少,而遠從上海來的老職工也紛紛按政策要求回上海,整個工廠雖然鋼鐵林立,可給人暮氣沉沉的感覺。
一家到處充滿易燃易爆化學品的大化工廠,卻管理鬆懈,稍微用點心思,幾乎可以出入自由。但工廠即使暮氣沉沉,遠近矗立的鐵塔鐵罐和盤桓交錯的輸送管線,還是讓宋運輝這個來自農村幾乎沒見過像樣工廠的人傾倒。其實宋運輝並不知道這家工廠經營得如何,這家工廠的頹勢還是那些從工廠考進大學的大同學觀察出來的。宋運輝看見無數閥門無數管道,早眼花繚亂了。
工廠的領導對這幫大學生很重視,第一天作報告時候一口一個天之驕子。工廠的工人也對宋運輝他們很客氣,見面都是看西洋鏡似的,有的還在背後竊竊私語,「大學生呢,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才考上的呢。」這些話經常可以聽到,大夥兒背後說起來都挺驕傲。宋運輝心裡當然也驕傲得飛飛的,總算是沒說出來掛在臉上而已。但看見工人時候,總是無端平添許多心理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