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會議,意見幾乎一邊倒,他反對無效,而他的反對可能激起與會人士的反感,而將導致對小雷家大隊更嚴厲的清查。如果小雷家大隊問題被清查,將如疾奔中的駿馬忽然被勒緊韁繩,導致駿馬受阻人立,前進中的馬車顛覆,家底不足、身負信用社債務的小雷家的小問題會演變為經濟大問題。與會眾人雖然沒有明說,可都知道,未來這些問題將會貼上他徐縣長的標籤,成為他政績的汙點。徐縣長看看身旁宮書記花白的頭髮,終於明白上任前一位前輩的教誨,前輩說,做地方工作,一半的精力得拿來充分重視地域人際關係的網。
會議最後,當大夥兒都看著他等他表態時候,他發言表示支援清查,他說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清查工作是幫小雷家大隊理清前進道路上的歪路岔路,幫小雷家大隊更好地在中央政策指令下團結向前。於是,這句話便成了清查小組的成立宗旨。宮書記鼓掌讚揚徐縣長這話說得好,一直到會議結束,氣氛都是如常的融洽。
但徐縣長回到辦公室,一個人想了好一會兒,很想找雷東寶來密授機宜,但又覺得不妥,他雖然從沒太給小雷家貼他徐縣長的標籤,可全縣上下都認準他是小雷家的靠山,而他自己也是有在小雷家試點的意思,因此,本地幫要給他一些下馬威的時候,找小雷家這隻有點縫的雞蛋實在是適當不過。都已經把他和小雷家捆綁在一起,他現在無論以何種方式找到雷東寶,都難逃當地那麼多人的眼睛。徒惹麻煩。
但是,他就這麼束手就擒嗎?當然是不。
兩天之後,他反客為主,當眾給迅速成立的清查小組一條指令,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如有重大經濟問題,該批批,該抓抓,務求正本清源。眾人頓時譁然,有人因此對徐縣長的騎牆派風格很是不屑,下面人眾說紛紜。
宋家眼下的經濟條件也好了許多,宋運萍出嫁後,宋母退休接手養那些兔子,收入不比宋季山差。有了錢,兩夫妻巴不得兒子天天回家,一早特意寄錢給兒子要兒子暑假回來。宋運輝這回自己下火車自己回,依然走的是小路,中午拐進姐姐家吃飯。
雷東寶不在,雷母再次看見宋運輝這個敢與兒子頂撞的大學生誠恐誠惶的,因為他未來是正式國家幹部,她兒子雷東寶在部隊裡混那麼多年都混不到幹部四個兜,現在的大隊書記位置也不過是野雞部隊,雷母客氣得不得了。宋運萍冷眼旁觀,對著鼻樑上居然架上一付眼鏡的弟弟噓寒問暖高興得不得了,趕緊打四隻雞蛋,從屋頂剪下一段臘肉,給弟弟做頓好吃的。
飯後,雷母找個藉口溜了,兩姐弟這才可以單獨相對說話。宋運輝看著姐姐進她自己屋去翻箱倒櫃找什麼,他自己在客堂間轉悠,揚聲道:「姐,添了很多傢俱啊。縫紉機也是新買的,看來大哥真是履行他的承諾了啊。」
宋運萍在裡面驚訝地問:「我們結婚那天東寶向你承諾什麼了?他怎麼沒告訴我?」
宋運輝笑道:「那天沒說什麼,大哥不是向爸媽承諾結婚一年後把三大件都添齊嗎?聽媽在信裡說,你把陪嫁的一隻舊手錶還給媽了,你自己買了一隻新的。」
「噢,這事兒。不瞞你說,我們攢著兌換券準備買只電視機呢,國產的效果不好,想買只三洋的。」宋運萍說著,從裡面抱岀衣褲來,堆到桌上,招手讓宋運輝過來,「這隻手錶是東寶讓一起給你買的,我們每人一隻表…」
「這怎麼好?太貴了,姐,不行,不行,你…」
宋運萍揮手道:「你別推,我們現在生活稍微好點了,照顧一下我孃家也是應該的,手錶算是東寶一點心意。你乖乖拿著,姐姐有東西和弟弟分享,天經地義,你不會我才出嫁你就拿我當外人了吧?這件的確良襯衫和三合一褲是我做的,還行吧?你看我的裙子也是我自己做的,一年沒摸縫紉機了,我可是做了最簡單的裙子後才敢做你們的褲子,最後才做襯衫,我看東寶穿上滿好看的,這襯衫褲子是給你的,你試穿給我看看,我都不記得你身材了,褲子做長了點,不行現在就給你改。」
宋運輝看著手錶和衣褲汗顏,姐夫不知道他反對他們的婚事,他無法心安理得地拿下姐夫送他的貴重物品。「姐,衣服我收下,手錶太貴了,不行。」
「買了又退不回去,你不要我給爸去,回頭爸要把他的舊手錶還是這隻新手錶送你我管不著。」不由分說搶過手錶給宋運輝戴上,扭頭看了一下,笑道:「很好,很摩登。快去換上新衣服給我看看。」邊說邊將弟弟往屋裡推,「等下你別急著回家,我會跟爸打電話說一聲。我們大隊下午要開會說下半年的事,還得落實夏收夏種,你聽聽他說得對不對,晚上我再和東寶一起把你送回去,腳踏車也快一點。」
「大哥這都做得挺好,開會怎麼會說差了,姐你別謙虛,但我也正想聽聽,有意思。」宋運輝換了衣服出來,褲子有點長,其他都好。
宋運萍聽了很高興,笑著道:「咦,我怎麼看著你又長高了呢?這褲子會不會太老式?要不要再給你做條喇叭褲?我看市區的好多人都穿喇叭褲,理大鬢角頭髮。」
宋運輝被姐姐推著轉來轉去,展示新衣服,「千萬別什麼喇叭褲,我做輔導員的那小學校長有次說,他看著喇叭褲眼睛會滴血,他開會時候聲稱,誰敢穿喇叭褲上學,他讓誰在門口蹲五十下,褲子如果不爆他放行。我們教授也反對喇叭褲,說流裡流氣的。」
宋運萍聽了臉一紅,「我還差點做一條喇叭褲穿穿呢。時間該差不多了吧,我們去曬場。你戴頂草帽。」
宋運輝沒好意思穿著嶄新衣服去曬場,換了才肯走。到曬場一看,那些樹蔭下早給人佔了,主席臺只是一張舊辦公桌,沐浴在七月豔陽下,臺上還沒人。
過會兒才見雷東寶急急趕來,下面早有四眼會計大叫一聲:「東寶書記,人都到齊了。」
雷東寶點點頭,徑直去主席臺坐下,目光一掃,看到宋運萍身邊站著宋運輝,也不顧自己正坐講臺上,胖著喉嚨就問一句:「小輝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宋運輝忙大聲回答:「已經吃中飯了。」
「你晚點走。」雷東寶交代了家事才言歸正傳,開始作他的報告。一如既往,他的報告最上不得檯面。
「我每塊田都去看了下,今年早稻收成不會差。這回都自覺點,該交的糧別拖,別等四隻眼上門去討,現在又不是沒飯吃,早交晚交都是交,痛快點,別給大隊添煩,大隊幹部很忙。晚稻稻種還是用大隊給的高產種,去年沒用的已經吃過虧,今年自己腦子拎清。想要大隊機器耕田的,會後到雷士根那裡登記,大隊手扶拖拉機兩天不給磚廠拉磚,專門耕田。記住啊,只有兩天。再說到交糧上,別光佔大隊便宜不交糧。春天讓你們院前院後是地方都種果樹,都做得很好,管得也很好,以後再接再厲。娘們養的長毛兔也行,別忘打防疫針。磚廠和建築工程隊,還有預製品場生意也很好,上繳大隊不少錢,我們爭取再多找路道,讓所有壯勞力都有班上。我們下半年的目標簡單地說,就是要把我們農民變工人。第一步,每家都有一個勞力像工人一樣每月領工資,這步差不多快做到了;第二步,大隊錢再多點,以後每個社員能像工人一樣報銷醫藥費,預計明年初做到;最後一步,明年底之前所有社員到六十歲以後跟工人一樣拿勞保,勞保錢多錢少五塊十塊都不論,保證飯吃飽,餓不死。我的話完了,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
不等雷東寶說完,下面如雷掌聲把他最後一句淹了,更有老頭老太激動得下巴顫抖,勞保?那以後做人還不鐵蛋一樣的穩?有小年輕在下面叫,「東寶書記,都聽你的,我們要做工人。」「東寶書記,媳婦發不發?」「有東寶書記在,給工人做也不要。」「聽東寶書記的,聽東寶書記的。」會場氣氛異常熱烈,不過雷東寶坐上面一張黑臉還是鐵塔一樣兇。
宋運輝受大家感染,也是激動,跟著鼓掌。宋運萍挺得意,但她側臉時候卻見遠遠趕來的雷士根滿臉愁雲,兩眼焦急地盯著臺上的雷東寶,心裡不由咯噔一下,鑽出人群拖住雷士根問:「士根哥,哪兒出事了?」
雷士根氣喘吁吁急道:「我剛送磚到縣裡,聽人幸災樂禍說我們小雷家這回得完了,追問下來才知道縣裡要派清查組來我們大隊查東寶書記…」
「什麼?徐縣長怎麼說?徐縣長不是…」宋運萍臉色大變。
「聽說還是徐縣長說的,要嚴查,絕不姑息,查出問題要把東寶書記抓起來。聽說是有人告我們投機倒把,擾亂計劃經濟秩序。」
雷士根的話也被其他人聽到,剛憧憬著美好未來的社員們炸了,尤其是老頭老太。村人罵起人來什麼話都滾得岀口,句句直逼下三路。宋家姐弟面面相覷,宋運輝一把抓住臉色蒼白的姐姐,但他沒說。雷東寶被從這兒蔓延至全場的喧囂引來,問清楚雷士根是怎麼回事後,奇道:「我投機倒把?賺來的錢哪一分是給我個人的?都是給大隊的!硬要說我投機倒把也可以,我坐牢沒問題,可大隊欠信用社的債怎麼還?社員每人還一百塊?不行!」
宋運輝旁觀者清,冷靜地道:「可是人無完人,清查組只要有意對付你,總能從大隊歷年工作中找到瑕疵。連徐縣長都下指示,你看來得認真提防他們欲加之罪了,清查組肯定不會是走過場。政策有待完善的地方還很多,沒完善的地方,正好可以拿來套你。」
雷東寶緊盯宋運輝,良久才道:「我不信徐縣長親手對付我,一定是有人惡意造謠。除非徐縣長親自帶清查組來,我開門讓查,否則,我做事光明正大,他們清查個屁,不行。想斷我們的磚窯工程隊,更不行。」
「對,我們小雷家才吃一年飽飯,有人就發紅眼病,想要我們好看。他們想撂倒東寶書記,我們不幹。沒東寶書記我們怎麼變工人?老猢猻,是不是又是你去縣裡告東寶書記?你xx安的什麼狼心狗肺?」
有人將嫌疑目標指向老猢猻,頓時群情激奮,四面八方包抄老猢猻,老猢猻見大夥兒來勢洶洶,慘叫一聲:「不是我,我這回真的沒去告。東寶書記救命。」
「不是老猢猻。」雷東寶沉著地給了一聲,難得的聲音不大,但旁人聽得到。以往不可一世的老猢猻捱了幾隻拳腳終於得以逃命。雷東寶再想了一下,道:「我相信徐縣長這個人。但萬一我真出事,大家當我今天開會說的話是放屁。都跟我來,我們隊部開會。小輝你也來。」
「今天的話怎麼能作廢?我們老年人要勞保,縣裡誰跟東寶過不去,我們跟誰過不去。」一個白髮蒼蒼老兒的話引發大夥兒的如雷響應,宋運輝看去,見那老兒幾乎連站都站不住,還得靠孫兒扶著,看上去清清爽爽有古風,難怪能說出有點水平的話來。再看雷東寶,招手引大家去隊部,以前只覺他莽撞,今天見了,倒是很有大將風度。宋運輝徵詢了姐姐的意見,兩姐弟一起跟進。
大隊負責人都到隊部坐下,而外面幾百農民依然圍住曬場不散。還是老書記又仔細問了雷士根究竟從誰那兒聽來這訊息,究竟有多少人在傳這訊息,那些傳訊息的人態度怎麼樣。等雷士根說到有人鄙夷徐縣長一介知識分子,渾身軟骨頭,只會卸磨殺驢的時候,老書記的臉徹底黑了。眾人都期待老書記給個分析,結果老書記出人意表地開啟窗戶,朝外喊了一聲,叫老猢猻立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