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江東去》小說信息

第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沒多久,一頭黃汗的老猢猻戰戰兢兢出現在隊部門口,被四眼會計一把拖進來。老猢猻連連辯解,「我沒有,我真的沒去告。」

此時河東河西早已分明,老書記不再忌憚老猢猻,只淡淡地問:「你知不知道徐縣長和宮書記的關係?」

老猢猻這才放心,忙戴罪立功,說得無比詳細,「宮書記資格老,文革前就是書記,現在縣裡一大幫人大多是他一手培養出來。七八年宮書記從幹校回來官復原職,上面同時派下來一個徐縣長,徐縣長一來就燒三把火,撤換不少基層幹部,聽說宮書記最先是借徐縣長這把刀裁掉三種人,後來頭痛徐縣長一氣兒把他宮書記的人也撤了。我當時也被撤,換上老書記,當初我們被撤的大夥兒搞串連,都議論著宮書記會不會咽不下這口氣,出面反了徐縣長的決定。可宮書記最後沒行動,聽說徐縣長來頭很大,靠山在中央,他愛人一直住北京。但宮書記沒反卻把人事權都收了回去,縣委常委開會,聽說在某些決議方面徐縣長常受孤立。最近我沒法再關心縣裡的事,但估計格局不會有大變化。」老猢猻說話時候,兩隻眼睛猶如兩隻被堵住路的老鼠,膽怯地亂竄,又小心留意著周圍。

眾人都心說,他可真瞭解機關內幕。若不是徐縣長從天而降,與他從沒瓜葛,換個別的本地產縣長上任,估計老猢猻的位置還穩如磐石。雷東寶聽著心說,縣裡領導的關係跟清查有什麼搭界?自己把事情幹好了不就得了?宋運輝心想,徐縣長是不是已經頂不住來自宮書記積蓄幾年的壓力和孤立,決定拿姐夫開刀作為投入宮書記大營的獻禮?他問老猢猻:「這就是徐縣長親口下指令清查小雷家的原因了?」

老猢猻被大學生問,頓時面有得色,但依然小心翼翼地道:「目前全縣,包括全市都知道小雷家是徐縣長手中的一面旗幟,東寶書記只要沒有殺人放火做違法勾當,徐縣長不會親手砍他親手豎起的旗幟,砍我們小雷家就是打擊他徐縣長。我考慮以後以為,這是徐縣長把本該暗中進行的事情端到明面,以往清查組都是悄悄成立,突然出現,打你個措手不及。但徐縣長這次違反常規,明著站出來成立清查組,又給清查組下指令,而且措辭非常嚴厲,這很容易讓人震驚,讓小道訊息迅速傳播開來。你看士根這就聽到訊息來提醒你們做好準備,你們如果早有了準備,清查組還能查得岀什麼?徐縣長這一手既顯示了他鐵面無私,不徇私情,又藉此大張旗鼓幫我們小雷家洗刷控告,手腕真是高明,以前真看不出他這麼個白面書生有這等城府,難怪我會在他手裡吃癟。」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宋運輝更是大受震撼,原來同樣一件事,被內行人看著,竟能看出這等彎裡彎角門道中的門道。而一件原應私下授受很不上臺面的事,卻能被徐縣長做得如此光明正大,堂而皇之。他忍不住對老猢猻脫口而出:「你真是個人才。」

「可惜以前用得不是地方。」雷東寶隨後接上一句,「老猢猻,給你戴罪立功機會,你,現在起,幫老叔和我小舅子一起清理大隊所有資料。你要有個耍活心眼,你自己當心。」

「是,是,謝謝東寶書記信任,事關我們小雷家的大事,我哪裡會耍滑頭,你儘管放心。我已快六十歲,還等著你率領我們奔四化,像工人一樣拿勞保呢。」老猢猻只差打躬作揖,怎麼都不會想到雷東寶會在清查前的節骨眼上重用他,這讓他感到往邊緣化滑行的步子嘎然而止,他心裡竟生出感激涕淋來。

老書記急得直衝雷東寶打眼色,心說老猢猻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別本來沒事,被他一插手反而整岀事來。倒是雷東寶大大方方地道:「我也不怕你耍滑頭,你想耍滑頭別人管不著,倒要問我拳頭答不答應。」

「是,是,是。」老猢猻繼續打躬作揖。

宋運輝這才又想到一條要緊的,跟老猢猻這種七竅玲瓏的人玩心眼,那是真叫累。可對於這種人,拳頭卻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老猢猻哪敢做對不起雷東寶的事讓下半輩子被雷東寶的拳頭如附骨之蛆般叮著?今天真是大開眼界,既看到徐縣長的曲線救國,又看到姐夫的霸氣,這兩種手腕各得其所,各有所長。而且,原來姐夫看似魯莽的對徐縣長的信任也是很有理由,沒想到。他心中頓時放下石頭,回頭輕輕對姐姐道:「姐,不會有事了。」

宋運萍並不很放心,可又不能不裝出放心的樣子,其實握緊的拳頭,指甲早深深掐進肉裡。她走過去輕輕問丈夫要不要讓弟弟這個不相干的人去一趟縣裡與徐縣長通氣?雷東寶看看宋運輝,說不用,又讓宋運萍回家去,別擔心,看來沒啥大事。

於是雷東寶掛帥,史紅偉和雷士根各自拿來水泥預製品場資料和磚廠資料給三人小組查,雷東寶自己拿出建築工程隊的所有資料。老書記、老猢猻、和宋運輝三個坐被曬得火燙的屋頂下預審,老猢猻倒真的是認真,看到不順眼的,就拿出來與大家討論,看不能支吾過去的,就做個記號抽出另放。老書記更不用說,他比老猢猻還小心,只是政策找茬方面比老猢猻稍有不如。宋運輝也是搜腸刮肚地拿自己瞭解的政策對照資料,可沒想到從老猢猻嘴裡學到很多有意找茬可以將政策曲解的方式,一時如聽天書。

可他並不是個會被人牽著思維走的人,他心中總有一個總體框架始終主導思維,他跟著輔助預審資料一小時之後,就發現問題,伸手按住老猢猻抽資料的手,對雷東寶道:「大哥,我看先停停,你聽聽我的想法。目前看來,大錯不多,也可以掩蓋。可你生性粗爽,資料裡面小錯不斷,首先會有一個積少成多的問題。其次,如果把這些小錯都抽出來掩藏,會造成資料的明顯不連貫,到時我們經不起清查小組的追問。依我看,我們預先在資料裡面做手腳的辦法行不通。」

在場所有人都一點就通,愣住,一齊看向雷東寶。雷東寶想了會兒,道:「小輝,你說的有道理…」

老猢猻大膽打斷雷東寶的話,「我有辦法讓清查組滾出小雷家,以後也不敢來。但不知道你們會不會說我打砸搶。」

眾人看著如此主動的老猢猻都是驚異,在雷東寶一句「你說」之後,老猢猻跳起身俯到雷東寶耳邊竊竊私語。雷東寶聽罷大笑,拍桌道:「就這麼辦,老叔,你也聽聽,你和老猢猻分頭去辦。」

老書記將信將疑,可聽了仇人老猢猻的耳語,也終於舒開眉頭,哭笑不得,嘴裡還「表揚」了老猢猻一句,「你啊,還真有兩把刷子。」

宋運輝事後才知道老猢猻這個人是什麼人。雖然他相信姐夫的拳頭,可想到老猢猻這種人的本性,心裡又很擔心,懷疑老猢猻會不會在如此要緊關頭做什麼手腳,老猢猻鬼主意太多,防不勝防,姐夫以後雖然可以討還,可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看姐夫回家就去勸慰姐姐,他就告辭拿了行李騎姐姐的車回家看父母。一路仔細揣摩老猢猻的主意可能會給姐夫帶來的傷害,可想了一路,找不到紕漏。但宋運輝相信,這只是因為他的年輕閱歷不夠,他也算是從小吃足險惡人性苦頭的人,他不信老猢猻這樣的人這一次會如此單純。

他回家沒與父母提起,怕他們擔心,也料想來自縣裡的傳聞未必能傳到老實本份的父母耳朵。但他牽掛姐姐那兒的事,第二天找個藉口說是還腳踏車,又早早趁天還沒亮趕到小雷家大隊。雷東寶對於他的再次出現倒是沒有驚訝,他的手掌只是輪流拍宋家姐弟倆的肩頭,信誓旦旦地告訴他們不會有事。但宋運輝建議姐夫今天還是避嫌,當作不知道,若無其事出門離開。雷東寶雖然不願意,可還是從善如流,要宋運輝在家照料好他姐姐,然後便到村裡扯兩嗓子,叫上工程隊的四五個人離村而去。但臨走,雷東寶又折回來,要宋運輝遇事別激動,記得盯住老猢猻。宋運輝這才有點放心,原來姐夫粗中有細,還是知道老猢猻這人危害的。

可宋運輝沒有想到,老猢猻會把原本應是嚴肅甚至嚴厲的清查組搞得如此無奈,原來所說的父老鄉親請命竟演變成父老鄉親索命,清查組進村被搞得跟鬧劇一般。第一天,清查組被一群白髮老頭老太哭哭啼啼地拿柺杖扁擔掃帚打出村子,而且還被打得全市人民都支援老頭老太,看清清查組本質:原來就是嫉妒人家好不容易吃一年飽飯,去人家小雷家眼紅找茬。等雷東寶磨磨蹭蹭回來半路遇見清查組,請他們再回小雷家也不幹,誰敢跟老人小孩孕婦對抗啊。

第二天清查組被領導逼著又硬著頭皮上小雷家,這回迎接他們的是操鋤頭菜刀的年輕人,年輕人說好不容易生活好些有姑娘願意給相親,好不容易定下一個物件,被清查組昨天一來全給黃了,這怎能讓人不拼命。雷東寶這回聽老猢猻的話沒走,還排開想拼命的年輕人將清查組安全迎入大隊部。可坐在大隊部裡的調查組成員面對的是外面驚濤駭浪般的群眾海洋,隨時有鞭炮泥巴破窗而入,他們還如何工作,依然落荒而逃。但小雷家大隊那句「農民變工人」的口號卻隨著衝突被傳向四鄰八鄉,聽到這口號的農民都異常羨慕小雷家大隊,都說自家大隊書記要是也變成雷東寶這樣的人,以後大家每月有工資拿有醫藥費可報有勞保墊底,地裡還有蔬菜可收稻米可吃,這日子還不共產主義了?

不說小雷家全體社員,即使社會輿論也幾乎一邊倒地支援小雷家大隊,支援雷東寶。一個大隊書記,率領本大隊的農民過工人的日子,自家結婚卻連酒席都辦不起,眼下還住著祖傳泥巴房子,這樣一心為公的大隊書記哪兒找。衝突,反而讓四鄰八鄉認識雷東寶這個帶頭人,看到小雷家大隊的進步,羨慕小雷家人有奔頭的日子。

第三天,第四天,清查組沒再出現,一是怕了小雷家老老少少的刀光劍影,而最主要的是,他們難以面對輿論的壓力。這壓力,主要還是來自原定清查回縣每天一次的彙報總結會議。他們只能彙報那些小雷家農民的怒罵,而那怒罵,是對他們清查活動的譴責。他們可以無視怒罵,可是,當初決定清查時候宮書記有意將主持會議的尷尬位置奉送給徐縣長,徐縣長如今坐在主席位上問岀來的問題刀刀見血。清查組下去兩天的成果,形成會議紀要,是他們看到小雷家大隊的繁榮富強。有人吃了悶虧。

宋運輝從來不知道,嚴肅的政治問題竟然可以用不嚴肅的下三流手段解決。也佩服姐夫這個看似粗人的用人之道。不明白姐夫的考慮究竟是怎樣的,可姐夫相信徐縣長,現實表明,他正確;姐夫啟用老猢猻,現實也表明,他正確。廟堂之人可以結交,人們從來都是這麼在做,而雞鳴狗盜之徒也可以入幕,過去的孟嘗君曾因此脫厄。用人,該有胸懷,該不拘一格。姐夫有的是胸懷,這胸懷,讓很多看似無法用上的人為他所用。宋運輝從此對雷東寶真正刮目相看。

他也覺得自己沒原則,他竟然還有點欣賞老猢猻。知己知彼,大約說的就是老猢猻這樣的人。瞭解局勢,瞭解矛盾,就中游走,順勢而為,往往事半功倍。此役,他受益匪淺。

清查組的事在縣裡成為一個禁忌話題,而在小雷家大隊則是成為大夥兒茶餘飯後的笑話。雷東寶多少有點志得意滿,心說縣裡也奈何不了他,可宋運萍是個從小謹小慎微慣了的,見此雖然也高興,可總是抓緊時間苦口婆心勸說雷東寶低調低調再低調。雷東寶雖然不以為然,可有一樣,他見了宋運萍就是俯首帖耳,為了免得妻子擔心,他只好刻意收斂。當然他回家添油加醋向妻子說明他在外面是如何抵禦吹捧的誘惑,宋運萍總為此給他炒個好菜,熱一壺酒,柔柔摸一把他的臉,他就滿足了。

宋運輝對小雷家那個犯禁忌的水泥預製品場最有興趣,向姐夫要求後,隔三岔五泡那兒瞭解情況,想了解為什麼這個預製品場會被認作攪亂計劃經濟,為什麼會被認作是投機倒把。紅偉自然不敢把國舅爺安排去攪水泥扎鋼筋抬預製板,他啥都不敢要求,免得遭到四寶那樣一把被擼的命運,就任著國舅爺隨意溜達。宋運輝理論聯絡實踐,理出一條清晰的產供銷脈絡,找出與當前政策相違的地方,他看到,砂石磚瓦這些都還不是關係到國民經濟的重要計劃內物資,轉手倒賣著還不會太受重視,目前市場上這種轉手買賣已經不止小雷家一家,而預製品場轉手倒賣的水泥鋼筋卻確實很容易被抓把柄。他思量再三,向雷東寶提出,要不以現有裝置,將鋼筋稍作簡單加工再出售,比如剪斷拉直之類,加工費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這樣一來,誰也抓不住他們投機倒把轉手倒賣的罪名。雷東寶聽了先跟老婆說一聲「狡猾」,再跟小舅子說一聲「好」。

徐縣長滿意於雷東所作所為,尤其讚賞他事後無聲無息不再提起的涵養,感覺這對他這樣的粗人而言頗為不易,估計他身後應該是有一兩個智囊出謀劃策。徐縣長本來有心借清查組剎羽而歸這件事乘勝追擊,做一番手腳,可這時他那在北京高校做教師的妻子暑假過來團聚,帶給他幾份機密檔案,其中有兩份還是七月初才剛在高層會議上討論的檔案,一份是陳雲同志撰寫的《提拔培養中青年幹部是當務之急》,一份是陳雲同志主持起草的《關於老幹部離休、退休問題座談會紀要》,還有一份是陳雲同志在會上的講話,《成千上萬地提拔中青年幹部》。從這三份檔案,結合目前國內局勢,徐縣長看到大勢所趨,緊鑼密鼓。從去年年中宋任窮同志提出的提拔脫產幹部要求年輕化、知識化,到現在的提拔培養中青年幹部是當務之急與老幹部離退休問題一起談,這其中,他看到中央一步緊似一步的步伐。

想到宮書記白多黑少的頭髮,和老態龍鍾的步伐,他一笑收回原定計劃,按兵不動。但他停止對宮書記採取措施的同時,卻開始挑戰宮書記神經,強硬地,有的放矢地推廣最新頒發的全國物資局長會議精神,將會議精神刊發至基層。會議精神強調,在搞好社會供求平衡的條件下,對重要的,短缺的生產資料實行計劃管理,對一般的生產資料實行自由購銷,力求做到管而不死,活而不亂。這個舉動,實際是對清查組事件的最後總結。

但會議精神還沒下發前,徐縣長已經聽到耳報,說小雷家大隊改變工作思路,不再投機倒把,而是如此這般。徐縣長聽了又是詫異,難道那糙人雷東寶又傻子撞大運先人一步跑到政策前面了?後來打聽了才知道,這其中又有雷東寶常常提起的那暑假回家在水泥預製品場社會實踐的小舅子的指點。徐縣長這回改為詫異現在大學生的素質,回頭問在大學做講師的妻子,難道第一屆大學生水平這麼牛?他妻子回答,那個叫宋運輝的小舅子估計是比較出類拔萃的。

過一陣子,徐縣長下鄉,有意孤身拐到小雷家大隊,實地察看小雷家大隊究竟最近搞得怎麼樣。進村,便看到小雷家的夏收夏種工作早已收尾清場,只有曬穀場還看得到夏收的影子。問田間老農,據說是大隊出資給免費統一翻的地。老農還自豪地說,現在大隊有錢,有錢就是好辦事。這一點,徐縣長認同,其他經過的大隊,還有人在插秧呢。徐縣長還看到磚廠挖泥挖出的兩片魚塘,魚塘周圍種著果樹,村裡角角落落也是見縫插針種著果樹,這是他向雷東寶建議的。而今果樹雖小,可綠蔭喜人。

徐縣長又去看了磚廠,場外就可以看到,目前的廠區已經比年前開闊好多,兩眼磚窯熱火朝天地燒,有新購機械制磚坯的裝置在隆隆轉動,於是夏日白天也可制磚,不怕泥坯被毒日曬裂,只要上面蓋上新打下稻草織的草毯就行。

旁邊就是水泥預製品場,他沒透露自己的身份,別人看到他的氣勢也不敢阻攔,任他直進直岀。他看到一個戴著米黃色塑膠框眼鏡的大男孩在現場指揮大家用新買的葫蘆吊加兩根粗竹槓輕易搬運沉重的水泥樓板上拖拉機,新辦法實施成功,大家齊聲叫好。大男孩面相稚嫩,可舉止胸有成竹,發出的指令簡潔清楚,卻是一點沒有稚嫩的樣子。徐縣長想,這可能就是那個雷東寶的小舅子,原來是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人。難道有點胡鬧的趕清查組岀村的主意也是他岀的?倒是小小年紀不可貌相。

宋運輝看到這麼一個特別的人,想過去問候一下的時候,徐縣長已經騎車走了。徐縣長這回來,並不想打草驚蛇,沒必要在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上觸動哪個人的神經,尤其是在調查組的事才發生一個來月的時候。他來,主要是看看他手中這杆大旗插得好不好,眼下該看的都看了,沒必要驚動小雷家的任何人,也免得被小雷家的人誤以為他竭力撐著他們的腰,導致他們以後有恃無恐,為所欲為。

但是小雷家根本沒法像徐縣長想的那麼為所欲為,作為體制外的經濟實體,在嚴重觸及到體制內單位個人的利益情況下,牽一髮動全域性,體制內的實體全體受觸動了。既然向縣裡告狀不行,向下面派清查組不行,而且又有新檔案下來放開經營市場,但是,老大哥就收拾不了你這小弟弟了嗎?抱著給小雷家吃點苦頭的心理,老大哥們開個茶話會心往一處想,給全縣收購站一條指令:兔毛憑證收購,每個大隊給一定配額的兔毛收購證,超出部分不予收購,而居民戶口倒是不受限制。小雷家大隊是全縣長毛兔養殖大戶,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指令的矛頭直指小雷家。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壞事總是來得接二連三。小雷家兩眼磚窯一起燒,黃磚紅瓦輻射到鄰縣鄰市,當地磚瓦廠不樂意了,彙報領導部門,從保護地方經濟角度出發,由當地政府出面派專人在路口設卡,攔下小雷家黃磚的輻射,順便也阻攔了其他農副產品的衝擊。一時打得小雷家磚瓦廠措手不及。

雷東寶那幾天每天掛著個臉,瘦臉上的顴骨下面兩團陰影,旁人看著毛骨悚然。但這樣艱難的時候,他還是東拼西湊,在電大開學前換足兌換券,交給宋運輝,讓小舅子陪他姐姐去市裡買電視機。宋運萍不肯,說積穀防饑,錢別全用光。雷東寶這回沒聽妻子的,埋著頭髮狠說,電視機一定要買,不僅上電大課程方便,還要買了聽中央來的新聞,學宋運輝瞭解政策,免得總被那些把門小鬼陷害。這回,宋運輝無條件支援姐夫,因為他也早已看出這個姐夫不愛看報,看了也看不進去,聽新聞是最好的瞭解政策途徑,而瞭解國家政策是如此之重要,自不待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