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萍無奈跟著弟弟一起去市裡買電視機。兩人大清早先騎車到縣裡,再買票乘汽車去市裡,買好回程車票才去市中心第一百貨商店買電視。價錢是早已知道了的,將一張一張的兌換券數出去,又看著售貨員將一張一張的兌換券核對完,聽售貨員說聲正確,宋運萍卻臉色一白,眼前發黑,貼著玻璃櫃臺軟軟倒了下去。宋運輝大驚失色,幸好裡面售貨員熱心周到,端把凳子來給他們,又幫著掐人中,一會兒宋運萍就睜開眼來。售貨員見了說沒事沒事,拿那麼大把錢來,很多人會暈,他們這兒前兒還暈倒一個大小夥兒。但宋運輝覺得不是,他覺得姐姐最近是操心過度,兩夫妻雖然是一起瘦,可姐姐是心力交瘁。他跟姐姐一說,宋運萍眼淚就流了下來,她在丈夫面前一直混充堅強,還得溫言細語安撫丈夫,可在弟弟面前就不一樣了,姐弟倆誰也瞞不了誰。她要弟弟別跟雷東寶說,別給他雪上加霜。
宋運輝想起低血糖的人要多吃糖,宋運萍聽了只有苦笑,她那婆婆窮慣了,看見糖跟性命一樣,每次糖票下來,買來沒幾天就吃完。她還是讓宋運輝陪著去了趟醫院,配來葡萄糖。然後才提岀電視機一起回家。喝了葡萄糖水的宋運萍回家就跟沒事人一樣,雷東寶一點都不知道。雷東寶在家終於想出一招,叫來見多識廣能屈能伸的老猢猻,讓他帶四寶一起去上海和各大省會城市直接找兔毛紡織廠。既然收購站不收,那就繞開它,相信既然水泥廠已經在買計劃外原料進行生產,兔毛紡織廠亦然。不是說全國一盤棋嗎?
至於磚瓦的銷售,宋運輝跟他講,這事兒沒法急,也沒法用勁,因為沒法繞開鄰縣鄰市的路障。兩人商量之下,倒是一拍即合,那就是擠垮縣磚瓦廠。兩人商定下策略,一方面降價,像以前一樣地全縣敲鑼打鼓地宣傳讓所有私人公家都知道,起碼私人的肯定就認準他們小雷家磚瓦廠了;一方面擴大承攬建築工程,自家承攬的工程肯定用自家的磚。但雷東寶考慮的是一個重要問題,他的建築工程隊只能承攬民用建築,類似影劇院大會堂這樣的工程就吃不消了,可用磚最多的還是那種地方。兩人又是商量很久,才想出辦法,那就是直接找縣建築設計院的工程師,請他們八小時之外出來幫忙指揮工程。宋運萍在一邊聽得提心吊膽,擠垮縣磚瓦廠,那不闖禍嗎?縣磚瓦廠被擠垮了,工人怎麼辦?可她的丈夫和弟弟都是一臉天經地義的樣子,又是二比一,她的反對意見不被採納。她丈夫只會安慰她說沒事的沒事的,她弟弟還講點道理,可那也是蠻不講理的道理,她弟弟說,這種沒生命活力的國營企業只知道告狀,不會自謀發展,不擠垮他們擠誰?窮則思變,用政治經濟學裡面的話說,就是生產關係必須適應生產力的發展,不思變,之後等著被淘汰。宋運萍眼裡都是這兩人挖社會主義牆角的形象。
宋運輝上學去前,又單獨找雷東寶提醒了一下,要他以後有要緊事最好別讓宋運萍知道,以免姐姐操心,姐姐身體太糟了。雷東寶這還真的後來回家儘量喜怒不形於色,除非是實在過不去的大事,全大隊人都會知道的,他才跟宋運萍說說。以致宋運萍還以為此後風平浪靜。
有些事倒也真是逢凶化吉。老猢猻有老猢猻的路道,等他帶著四寶回來,四寶還迷迷糊糊的,老猢猻卻單獨找到雷東寶,要求由他組建小雷家兔毛收購站,與公家收購站一樣的收購價,集中收購後運去毛紡廠,所得利潤上交兩成給大隊集體。雷東寶一口拒絕,怎麼能讓老猢猻這樣的人牽頭做買賣,這麼沒良心幾乎爹孃都能打的人怎麼能放心將錢交到他手上?可四寶又實在沒用,再給一次機會,四寶還是沒抓住。無奈,他讓四寶帶上雷士根照著老猢猻走過的路重走一遍,雷士根到底是有腦袋的,一圈兒下來,回來就著手開動小雷家兔毛收購站。老猢猻又是靠邊站了。
此時的小雷家已是不同以往。此時的小雷家已經自家有錢,付得岀收購兔毛的費用,也付得出公社搬運隊的運輸費,只要稍微提高點兔毛收購價,全縣全市的長毛兔養殖戶都往小雷家賣兔毛。急得全市國營收購站跳腳,無奈之下只好悄悄取消辦兔毛收購證的費用,繼而取消兔毛收購證,可大勢已去,再不復他們坐北朝南的好日子。
小雷家大隊東山不亮西山亮,雖然磚廠突圍無方,有點開不足量,可其他都是欣欣向榮,尤其是請了縣建築設計院工程師兼職的工程隊。當年底便兌現年中的允諾,報銷醫療費之外,春節前,向所有六十歲老人發岀第一筆勞保工資,十元。
這一年,小雷家除夕夜的鞭炮直響到天亮。
雷東寶也買了無數二踢腳鞭炮在自家院子裡猛放。他被越挫越勇,他很喜歡宋運輝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道路是曲折的,行進是艱難的,前途是光明的」。對於新的一年,他豪情滿懷,躊躇滿志。
第一部1982
元旦夜晚,宋運輝與同班要好的國家著名右派子弟,也是輔助陸教授籌建實驗室的方原一起從陸教授家出來,在陸教授家喝了兩杯酒,兩人還一時不想回宿舍老實睡覺,頂著西北風在校園閒逛。
方原很不明白宋運輝為什麼拒絕做陸教授的研究生,眼見左右無人,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你沒見陸教授聽了你的話傷心?你幾乎只要答應,陸教授肯定收你做大弟子。」
「你們都不相信我的話,我是真被一個暑假的社會實踐給燻野了,心收不回來。想到讀研究生還得在學校呆兩年,我總有時不我待的感覺。」
「按說,你是全班最小,你的時間最浪費得起。我很不明白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社會有什麼好?你是沒經歷社會,才迫不及待地想去工作,這也是圍城,像我們這種支邊久了好不容易回到課桌邊的人珍惜留在學校的機會,你們這種學校呆膩了的人急著想衝出校門。也好,你自動棄權,陸教授只能要我了,哈哈。」
宋運輝笑道:「方兄說話何其之赤裸裸啊。」
方原也笑:「得,又暴露修為不足的毛病了吧?你應該說,‘兄言何直耳’,哈哈哈。」
宋運輝也是大笑,文學修為不足,這確實是他的大毛病,不過已經被方原每週塞一本書教育好了許多。「我不跟你玩文字。」宋運輝笑嘻嘻一指花崗石主席像下面烏鴉鴉的人頭,「你去那邊舌戰群儒去。」
方原支起耳朵順風一聽,「痛心疾首」地道:「還在辯論張華這個大學生和掏糞老人的命誰更值的問題,都討論一學期了,有完沒完。辯論這東西,如果有權威加入,辯論結果就是權威者的意志,其他人言多必失;如果沒有權威加入,真正百花齊放,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萊特,真理從來不是越辯越明,而是辯論到最後每個人更堅信自己心中的哈姆萊特是正宗。辯論的最後肯定不是擺事實講道理,而是挑邏輯錯誤玩文字遊戲搞狡辯。這種辯論還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回寢室開臥談會。」
宋運輝笑道:「看你說得那麼透徹,別人聽見還以為你從不辯論,誰知道你每論必辯。我最服你歪論也能講得理直氣壯。」
方原哈哈一笑,「那是遺傳,非常惡劣的遺傳,我爸就是因為言多必失給打成右派。」
「我爸是不知道怎麼辯給打成反革命。我也深得遺傳,不參與辯論。」
「不辯論最好。辯論的結果,要不是權威下結論,要不是不知所云。宋小弟,你以後出去社會,反正還是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誰引誘你都別說,言多必失…呀,奇怪了,我這話最多的卻教育你這話最少的別說話,這世道,顛倒黑白了。我問你,我介紹給你的女孩子你拿下沒有?怎麼也不向我彙報。」
「都是陸教授害的,我哪有時間約人家。」其實宋運輝想擠時間還是擠得出來的,只是他不喜歡那種沒靈氣沒氣質沒法讓人眼前一亮的女孩,自然沒什麼熱情。「明年分配,你有想法嗎?」
「我沒想法,我讀研究生。你也不用有想法,我們這屆的出去,外面搶著要人,不好的單位學校還不給呢,怕什麼。再說你成績那麼好…」
「我檔案並不太好,政治表現欠佳,至今入黨申請書投寄無門。」
「你這就不對了,你每天關心報紙,難道沒看到天下局勢早變了嗎?現在是堅定不移地走經濟發展的路子,而不是政治發展路子。」
「你別摳我字眼,什麼時候你我可以入黨了,我才承認局勢變化。我只認事實。」
「入什麼黨。」方原不以為然,眼看寢室在望,忍不住想敲定一下,「你真不準備讀研究生?」
「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毋庸置疑。」
「這話上檔次。」兩人相對一笑。
但宋運輝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搶手,春節才結束,就有一家大化工企業金州化工指名要他。這家企業正好就在他家所在省,是他本想努力一把請求輔導員將他分配去的工廠。如此正好一拍即合,他安心做畢業設計就是。
小雷家大隊開始揚眉吐氣,本年度中央下達的一號檔案講的就是農村工作問題,檔案說,「目前農村實行的各種責任制,包括小段包工定額計酬,專業承包聯產計酬,聯產到勞,包產到戶、到組,包乾到戶、到組,等等,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小雷家的包產到戶終於不用打擦邊球似的披著包產到組的外衣,可以出頭露面掛嘴上說了。
二月,中央關於建立老幹部退休制度的決定下達,決定明確規定各級別老幹部離退休年齡硬槓子。凡是見到檔案的幹部都知道宮書記大勢已去,去日無多,全縣上下幹部都呼啦一下緊緊團結到徐縣長周圍去了。宮書記門前門可羅雀。
最是懂得辦公室政治的辦公室主任陳平原更懂得因地因時借花獻佛,他結合本年度一號檔案,憑自己掌管的權力渠道,真抓實幹,將徐縣長重視的小雷家大隊樹為學習一號檔案的農村集體經濟改革的典型,連夜組織筆桿子趕赴小雷家,挖掘小雷家大隊的先進閃光之處。但他們所獲得的待遇與清查組的雖然稍有不同,卻也沒好到哪兒去,小雷家全隊上下沒人相信他們,擔心他們掛羊頭賣狗肉,名為樹典型,實為獲取證據以清查打擊。雖然沒有刀光劍影伺候,可老頭老太的罵聲不絕。
但陳平原絕不是個輕易說放就放的人,何況這事兒事關他的前途,他見小雷家上下依然抱有戒心,知道再以組織名義下去可能依然會被拒絕,而他現在又不能強行下達指令,因著打鼠忌著玉瓶兒,還有個徐書記擋著。看來只有柔性進取一途。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在雷東寶都還感觸不到有人在對他進行全方位偵察的時候,陳平原已經雷厲風行地完成所有外圍調查協調工作,親自率領縣建築設計院院長來到工地,成功完成一次拉郎配。對外,則是縣政府對農村經濟改革典型的大力扶持。
於是,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要設計有設計,要現場有現場,要裝置有裝置,要建材有建材,實力大增。而又由於陳平原的策劃設計,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與縣建築設計院的聯姻又被上綱上線地描寫成為政府搭臺,企業唱戲,是政府領導理論聯絡實際,指導基層群眾致富的範例。小雷家又因其農業高產、副業多樣、大隊集體工業發達、社員生活有保障,而成為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樣板。小雷家由原來徐縣長手中的旗幟這一地下身份,轉正成為本縣政府確認的旗幟,這一身份的轉變,意味著以後小雷家如果再遇體制內的迫害,可以堂堂正正找縣領導告狀去矣。
陳平原做這一切的時候,徐縣長一直保持沉默,一直持不反對的態度,看著陳平原使出渾身解數將小雷家吹成樣板。過後不久,宮書記光榮退休,他繼位,他提議陳平原為縣長。至於陳平原是怎樣的人品,他根本清楚得很,可他初即位,即使有人送上死千里馬他都得收,何況陳平原這種活的雖然可能走歪路的千里馬。他現在手下需要能看準他意圖,又有能力辦成事辦好事的本地得力人手。
唯有雷東寶面對一下捧到他面前的榮譽傻了眼,天上怎麼就這麼無緣無故砸金塊了呢?面對四鄰八鄉參觀取經的人,他只會說一句上臺面的話,卻也是實話,「只要心為小雷家老小考慮,小雷家老小都會支援我,只要小雷家幾百號人都支援我,沒啥事做不成。」往往同一句話,你帶有惡意的眼光看待,可目之為沒文化,可如果你帶著善意的眼光挖掘,那就是質樸。見諸筆端,便是訥於言,而敏於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