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建祥一個小時得出去巡一次,大約是現場太煩,他也懶得多說話,一整天后來都沒來跟宋運輝說。宋運輝也沒找他,有時間他就戴上安全帽,一條一條管線地認,一個一個閥門地確定作用,想通一個點,他就上去控制室問問黃班長,是不是這樣。反而是黃班長要他不用那麼心急,遲早閉著眼睛都會走。宋運輝倒不是心急,只是他這人本來就認真,工作上手後就一門心思地想做好做完,如今走進一個新環境,他每搞懂一點就歡喜一分,一點沒有嫌累嫌吵。
中飯有食堂大師傅騎三輪車送來,這兒不愧為主力一線車間。下午三點四十分時候,有中班的人上來交接班,大家對著宋運輝又是一陣好奇。四點鐘下班,大夥兒走下去取腳踏車。尋建祥在樓梯上就對著後面大叫一聲,「呔,大學生,坐不坐我腳踏車?」
「怎麼交易?」
尋建祥一聽又笑,「便宜一點,三瓶開水。」
黃班長道:「你載我徒弟一段會死啊?一瓶開水,來一瓶,去一瓶。」
尋建祥賊頭狗腦地笑:「你女兒還小,等你女兒長大,大學生早讓娘們吞了,你護著他幹嗎?」
黃班長操起工具袋追打尋建祥,笑道:「反正不許欺負我徒弟,聽話。」
旁邊一起下班的十幾個人和剛上班下來巡查的幾個一起起鬨挑撥,有取笑黃班長笨嘴笨舌的,有鼓動尋建祥說啥都不能聽話的,更有看好戲的,宋運輝也笑著看尋建祥不去搭理黃班長,卻反而捏起剛上班一個小夥子的脖子痛得那小夥子尖聲求饒,眾人打打鬧鬧才下了班,各自騎車出去。
這回宋運輝騎車,尋建祥坐後面,騎岀吵鬧的廠區,尋建祥才問:「你自己要下來的?你膽子也忒小了。」
宋運輝笑道:「高處不勝寒,基層待著踏實。」
尋建祥斥道:「你是男人嗎?我昨天才一句話就嚇著你了?怕他們幹嗎?他們敢拿你怎麼樣,你每天睡他們門口要他們好看,他們倒怕你。這全廠宿舍區全在一塊兒,誰住哪都清楚,這兒領導最怕工人找上門去鬧,你懂嗎?書呆子,偏現在小娘們都喜歡書呆子。」
宋運輝倒是沒想到尋建祥對他真心,忙解釋道:「大學學的東西有限,如果一來就進生技處,就跟住空中樓閣一樣,底盤子虛。我不希望以後每天一張報紙一杯茶無所事事打發日子,趁年輕多做點事學點東西,算是對得起自己的腦袋。」
尋建祥想了想,道:「還是傻,人這東西,下來容易上去難,你看你師父老黃,我只服他,他技術多好,遇到大修,分廠生技科的都聽他的,可他八輩子都脫不了倒班命,做人不能太本份。」
宋運輝雖然不會向尋建祥承認與水書記的對話,可也向尋建祥坦承:「說實話,我也沒把握得很。事在人為吧,與其讓我窩窩囊囊地去整頓辦掃地充開水倒垃圾,不如到基層多學點東西。」
尋建祥道:「你倒是實在,可就不是當官的料。哎,本來還指望你升官發財拉兄弟一把。」
宋運輝回頭笑笑,道:「你更實在,其實挺熱心一個人,非要裝得吊兒郎當招人厭,你說你說笑時候別賊眉鼠眼有多好,本來誰有心提拔你也得被你嚇跑,有見過笑起來全身都會抖的領導嗎。」
尋建祥後面「哎,哎,哎」亂搖,宋運輝不得不棄車而逃。尋建祥也不換位置,坐在後車座上扔下宋運輝騎回寢室。吃完晚飯,這回尋建祥非去看電影不可,因為早就聽說《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裡有黃色鏡頭。宋運輝趁天還亮著的時候將工廠宿舍區都摸了一遍,裡面幼兒園小學公園都有,比個小城鎮還熱鬧。回來繼續看專業課教材,看了幾眼扔掉,上車間才一天就知道,這些真是一點用都沒有。他還是拿起機械設計來看,他很奇怪今天看到的有些閥門為什麼直接聯在管線上,有些為什麼要用上法蘭。
尋建祥很晚才回來,喝了點酒,胸前背後全被汗水浸透,兩眼異常的亮。問他電影好不好看,他直說沒意思,不刺激。可過會兒又兩眼發直,嘴裡夢囈一樣吐出一句「綠毛衣…襯得兩隻奶子雪白」。宋運輝在大學聽那些經驗豐富大哥們的臥談會早聽得臉皮如城牆拐角,聞此好笑地問:「那還說沒意思?」
尋建祥急道:「可這才一個鏡頭,其他都是沈丹萍拉著個臉苦大仇深的。哎,大學生,聽說你們摟一起跳交誼舞,你有沒有跳過?」
「沒有,只一次,剛進大學時候看到老師們跳,我們都不會,以後再也沒有過。你一臉猴急啥啊,剪掉長頭髮,穿正經點,不是說我們廠工資待遇高嗎?找物件容易得很。」
尋建祥喉嚨裡「咕嚕」一聲,「哪那麼容易啊,我們廠男多女少,跟本廠女職工結婚立刻有房子分,福利翻倍還不止,分的東西都吃不完。否則,我結婚了還得住這宿舍。你以後會知道我們廠那些女的有多狂。可你看,你們這次分來的大學生都是光頭,唯一一個女的又是已婚的。誰搶得過你們啊。不說了,洗澡去。」
這方面,宋運輝倒是不愁。雖然理解尋建祥的心情,可愛莫能助,看著尋建祥扔在床上的花襯衫心想,難怪這小子騷得厲害。過會兒,尋建祥回來,宋運輝出去洗澡。等他回來,那一向只要有人就不關的寢室門卻死死關著,敲也敲不開。過好一會兒門才開,但等宋運輝進門,尋建祥早已又縮回床上。宋運輝心照不宣,沒再找話跟尋建祥說,自己老僧入定一般地看書,但也有些心猿意馬。
第二天中午,尋建祥叫了一幫朋友來寢室喝酒,有男有女,錄音機放得山響,一首「阿里,阿里巴巴」來來回回地放,尋建祥被喇叭褲包成兩瓣兒的屁股扭來扭去。宋運輝一早走了出去,找到黃師父說的圖書館,進去看能不能找到點對口的資料。不出所料,有,這是寶庫。
等他回來,尋建祥喝得眼睛血紅,牛一樣操一隻臉盆滿走廊亂打,寢室裡聚會的男女早一鬨而散。宋運輝冒險又騙又哄將尋建祥送進澡堂,冷水衝了半個來小時,這傢伙才安靜下來,回頭卻又沒事兒一樣跟著宋運輝去上中班。宋運輝問他跟誰吵了,他說沒吵,就悶得慌。還說這是正常現象,上回還有一個是喝醉了操刀子亂砍,人跑光了他砍牆,直砍到沒力氣才讓人綁起來。回頭尋建祥指那個操刀子的工人給宋運輝看,挺白淨文氣一個人。宋運輝不知道這些工作挺好錢挺多朋友也多的人怎麼會這麼無聊。
後來的日子,圍繞著「睡覺」這個主題,日復一日。宋運輝拿到黃師父親手寫的資料之後,進境神速。工段沒有給他安排特定的崗位,他愛幹啥就幹啥,因為工段長說過,大學生嘛,過幾天就抽上去的,不能真拿他當一個人用。他就每天只要天氣晴朗,繞著裝置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跑。一個星期下來,全部流程走通,兩個星期不到,原理搞通,儀表能讀,普通故障能應付,第三星期開始,他可以開岀維修單,但得給師父過目。第四星期起,誰家裡有事請假,他可以頂上,坐到儀表盤前抄表看動態做操作。師父說他學得很快。
第四星期起,沒人可以讓他頂替時候,他在儀表室後面支起繪圖板。先畫岀工藝流程圖,經現場核對無誤,又讓師父稽核後,開始按部就班地根據液體走向,繪所有裝置的零件圖、裝配圖、管段圖等。這工作最先做的時候異常艱難,首先是繪圖不熟練,很多小毛病,尤其是遇到非標零件,還得到機修工段測繪,一天有時都繪不成一個小小非標閥門。如果車間技術檔案室有圖紙還好,可以對照著翻畫,可檔案室裡的圖紙殘缺不全,前後混亂,想找資料,先得整理資料。資料室中年女管理員樂得有個懂事的孩子來幫她整理,索性暗暗配把鑰匙給宋運輝,要是她下班不在時候,讓宋運輝自己偷偷進來關上門尋找資料。
機修工段的人本來挺煩這個宋運輝,說他一來維修單子多得雪片一樣,支得他們團團轉,有人還趁宋運輝上班時候衝進控制室指桑罵槐,被尋建祥罵了回去,差點還打起來。但後來集中一段維修高峰後,維修單子又少了下去,上面還表揚跑冒滴漏少很多,一工段和機修工段各加一次月獎,可見裝置效能好轉。再以後遇到維修,他們不能確定要用什麼零件,打個內線電話給控制室問宋運輝,一問就清楚。雙方關係漸漸變得鐵起來。基層有時候很簡單,只要拿得岀技術,別人就服。
這一段時間,宋運輝每天平均在車間工作十四個小時,刨去睡覺的八個小時,他還有一個小時留給閱覽室圖書館,另外一個小時給吃喝拉撒走路。他做事,向來有股狠勁,越難越煩,越壓不垮他。
第三個月開始,有分廠領導開始過問他的工作,大力肯定的同時,卻沒再有實質性表示。
而就在宋運輝剛剛開始安心於基層的時候,總廠上層展開轟轟烈烈的爭權鬥爭。費廠長名義上管理工廠的日常生產經營工作,可水書記卻以別家工廠基本派不上用場的職代會,和本來就派得上用場的黨委會,對內積極行使決定權、選舉權、罷免權,對上行使建議權,一步一步地架空費廠長的管理,使費廠長的命令越來越難以強力推行,他有個什麼決定,總有一半被駁回。於是圍繞在費廠長周圍的有些人開始觀望、動搖。
宋運輝呆在基層,這種風雨與他無關,他只要做好他的工作就是。
風聲多少傳到他的耳朵裡。雖然水書記對他不錯,可他心裡卻覺得,水書記的做法極其霸道,干涉了廠長負責制的有效執行。當然,他不會說。對他唯一的影響是,他覺得現在不是遞入黨申請書的時候,以免被人視作向某一派表忠心。
他過著忙忙碌碌的清靜日子。
去縣醫院的日子被宋運萍拖了又拖,終於一天雷東寶實在熬不住了,說你不走是吧,那好,我扛你走。說著真扛起老婆要走,宋運萍說還得上班,雷東寶說他是書記,上不上班他說了算,硬是扛著往外走,宋運萍無奈只好答應。一路打招呼的人不斷,人家問兩人去哪兒,去做什麼,宋運萍都不好意思說,都是雷東寶大聲撒謊。
終於檢查出來,宋運萍是真的有了,兩人雖然早連兒女名字都已經起好,可還是高興得不得了。婦產科都是女人,雷東寶不好進去,宋運萍在裡面跟醫生說話,雷東寶外面大聲問這問那,聲音響徹整條走廊。醫生被煩死,有別的科室醫生出來大聲呵斥,宋運萍見此都無心與醫生說話,醫生也不願搭理這種人家,宋運萍尷尬地走了出來,拉起依然興奮臉紅胖著嗓門的雷東寶急急走出醫院。
走到外面,宋運萍才低聲埋怨雷東寶的嗓門,說這兒又不是鄉下,說話大聲被人難看。雷東寶壓根就不當回事,也不會覺得難堪,不管宋運萍的埋怨,拉她去買吃的。宋運萍見他依然大著嗓門毫不在意的樣子,只能心裡嘆一聲氣。想隨便他去,可心裡又總惦記著別人的眼神,又罵自己怎麼這麼瑣碎,可看到別人投來的譏誚目光她又心煩。自從上回省悟到自己懷孕後,她心裡一直有放不下的擔心,總覺得後面的事責任重大,有無數大事小事需要在孩子出生前解決,可她又暫時不知道從哪兒做起,雷東寶又只會大而化之,她心裡一直很煩,今天結果出來,她很想與醫生好好談談該注意什麼,她想把心裡的擔心都問岀來,她極其需要醫生的建議,可被雷東寶大嗓門打斷,她心中生出火氣。
雷東寶興高采烈話特別多說著有兒有女的美好生活,直走出好一會兒才留意到宋運萍的臭臉,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哪兒不舒服?還是醫生說啥了?」
「醫生說啥都被你打斷,醫生還能說啥。我想了多少個問題,都沒法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