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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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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一時紅了臉:「才見到,白問問。」

尋建祥一拍桌子,指著宋運輝道:「指望不上你,瞧你這陣勢,得讓人逗著玩。劉家一窩知識分子,一窩女兒,他家女婿個個像麵條,又白又細,風一吹就倒。你不像,你實打實,還是別湊熱鬧,聽哥們的。你要再讓劉家女兒涮了,金州男人臉面都丟光了。」

宋運輝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道:「我打飯去,還要不要給你帶點什麼?」

「不要了。」尋建祥不放心,又追上一句:「你說什麼都得起碼苦上一個月才能找樂。」

宋運輝聽了在門口一怔,忍不住回頭看尋建祥一眼,索性走回來,將門關上,「她除了心高氣傲,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問題?」

尋建祥一腳踩到凳子上,猴子似的坐著,實事求是地道:「沒別的問題,作風正派,沒病沒災。」

宋運輝低頭想了會兒,道:「我等到六月。聽你的,起碼兩個月不找樂。」

「上帝保佑,劉小妞六月以前找人家嫁了。你要找了那麼個妞,以後我都不敢上你家。」

「那麼嚴重?為什麼?」

「看在我昨晚漏看《姿三四郎》的份上,你也得聽我的,你跟她不是一路貨色。」

「沒,她像我姐姐,都愛看書。六月份,你看我的。」

尋建祥愣了一下,隨即白著眼睛不理,心裡著實想一拳揍醒那隻據說挺聰明的花崗石腦袋,但現在兩人都沒喝酒,師岀無名,他只得咬牙切齒地從喉嚨底唱著「殺西螺,殺西螺」,開啟門去水房。宋運輝不知道尋建祥為什麼找盡理由反對小劉,回頭也問不出別的,尋建祥說不出小劉的壞話,兩人更沒新仇舊恨,但尋建祥一口咬定說兩人不合適,說他看人奇準,誰合適誰不合適他最清楚。

宋運輝當然知道尋建祥不會有惡意,對他一向是心直口快,有話直說。但要他放棄對小劉的想法,尋建祥的理由大大不足,他當然得將行動推後,但他絕不放棄。

中飯後,整理岀劉總工要的翻譯資料,又重新看一遍,將其中明顯不合理的部分修改一下。修改痕跡很明顯,原來是藍黑墨水,如今是碳素墨水。宋運輝想,這只是他一貫做事精益求精,而不是單純想給劉總工一個好印象。

下午去閱覽室,他將翻譯資料交給小劉,看著小劉用一雙嫩白纖細、明顯比姐姐細緻的手將一本黑皮大筆記本遞來,宋運輝留意到,小劉用的是雙手,就像早上她接他的借書證時候也是用的雙手,那是教養。宋運輝很想搭話,但想起六月誓言,喉嚨口忙鎖了一道閘。他只就事論事問一句:「請問劉總有沒有說讓我什麼時候還筆記本?」

小劉偷偷留意了一下宋運輝的眼睛,搖搖頭,道:「我爸沒說,我爸只說看到什麼問題打電話問他。」

「謝謝。」宋運輝忍不住好好看一下小劉,才回去早上那個位置,老老實實看書。他暫時沒時間看劉總工的筆記本。

照舊的,到三點半時候,老管理員過來,跟對付她自家孩子似地拍拍宋運輝的背,催他該上班去了。宋運輝收拾東西,再次從小劉面前經過,微笑衝她點點頭,便離開。不過小劉這回沒再向老管理員問為什麼與宋運輝這麼熟,熟到都知道他上什麼班,要什麼時候提醒他走。但小劉沒問老管理員也會說,這個位置太閒了,閒得人嘴巴關著就發慌。老管理員說,前幾年好不容易不打打鬧鬧了,年輕人開始想讀書了,結果又什麼《加里森敢死隊》、《姿三四郎》地放,學得那些小年輕個個跟敢死隊裡的小偷搶劫犯一樣,看見父母都叫頭兒,現在卻是到處拳打腳踢,晚上都不敢去電影院看電影,自家廠裡的電影院都不敢去,最怕看見那些年輕人一言不合跳起來說到外面做體操,女排的拼搏精神都用到拼命上了。所以看見小宋那樣的年輕人就喜歡,文文氣氣的,做人那麼刻苦好學,要是自家兒子也是這樣肯讀書就好了。小劉嘻笑說她也愛看書呢,老管理員立刻大不以為然,說看的書不一樣,小說誰不會看,看了也沒用。

小劉還是不覺得宋運輝有多出色,會看書?她家多的是這樣的人,而且姐夫們個個溫文爾雅,知識淵博。當然,宋運輝的大學文憑別人及不上,可天下又不是他一個人才有大學文憑,今年夏天又會分進來好多呢。小劉也不知為什麼自己盡排斥那個宋運輝。

宋運輝到了班上,才看劉總工的筆記。一看,頓時背後直冒冷汗。這本筆記真材實料,內容翔實。不,廠裡的工程師並不都是他以為的被耽誤的一夥兒,被荒廢的一夥兒,不是過去社會荒廢他們,現在他們荒廢社會。他們是茶壺裡煮餃子,肚裡有料,只是沒法倒出來。宋運輝為自己過去的淺薄認知汗顏,相比劉總工對裝置的瞭解,他算什麼啊。可他不知有多少趾高氣揚的行為落在別人眼裡,他這半瓶子醋晃得太響了。

但宋運輝好歹是內行,對一車間裝置的瞭解,讓他看劉總工筆記的時候一目十行,一點就通。最讓他受益的,是劉總工在記錄後的思考,那些思考,道盡劉總工對裝置更新改造的深思熟慮。宋運輝只是不明白了,他是總工,他有權,他懂,可他為什麼什麼都沒做。當然,七九年前他還沒被平反,可以理解,八零年到現在,可已經是兩年多了。起碼在他進來的這近一年裡,他都憋得沒事做得自己找事做。這不能不說,是劉總工的工作方法有問題。一直在茶壺裡煮餃子,也不會換個口大的容器。

但這些想法也就是在宋運輝下班路上靜靜考慮了一會兒,一回到寢室,他又全身心投入到黑皮筆記本里去。好多的疑問,在黑皮筆記本里找到答案,豁然開朗。通過黑皮筆記本,他彷彿可以與過去的施工人員對話:為什麼這根管道要轉一個彎,為什麼那裡要裝一隻疏水閥,為什麼懸空地裝一隻礙眼的壓力錶…等等,原來都有答案,因為實際執行中出現的水擊、共振等不可預見的問題。宋運輝掏出他自己的筆記本,將好幾條原先準備在五月春季大修中提出來的改進條款刪了,餘下的,他得再綜合考慮審視一下。劉總工的黑皮筆記本帶給他全新的思考。

尋建祥不知哪兒喝得醉醺醺回來時候,宋運輝還在看筆記本,被尋建祥「咣噹」踢門進來聲音打擾,抬頭見尋建祥又不知喝酒後與誰幹了架,那麼結實的工作服都會撕碎袖子。宋運輝也不知他們都哪來那麼多精力,聽說都已經有好幾個人打架給送進廠醫院,女孩子下夜班不敢獨自回家,需人接送,這還是在廠區呢。他上去將瞪著眼睛還扯著嗓門胡說的尋建祥撂上床,替他放下床簾,裡面一暗,尋建祥就安靜了,每次都這樣。宋運輝替尋建祥脫掉鞋子,卻見尋建祥的臭腳呼一下伸出床簾,他不客氣,一腳踢進去,否則,這雙不知幾天沒洗的襪子得製造寢室熵增。

宋運輝有時挺不明白,為什麼尋建祥本性不錯的一個人,生活卻總是那麼沒有追求,每天混日子,得過且過。尋建祥即使能像機修車間那些偷偷拿公家材料做自家沙發彈簧的人,也算是生活有點奔頭,可他就是喝酒打架。宋運輝能體諒尋建祥的生活方式,可就是不能明白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麼,不明白人怎麼能捨得浪費自己的生命。

沒多久,費廠長被抽調去黨校學習,宋運輝心想,水書記畢竟敵不過年輕有知識的費廠長,眼下社會的大門還是向著提拔任用年輕幹部的方向開啟的。費廠長從黨校鍍金回來,將又是一番天地。不知道到時又會怎樣。

但是,車間那些資深工人們的議論卻是另一種答案。大家都說,費廠長終於頂不住水書記的火力,找藉口撤了。對於費廠長的去留,大夥兒都像是在看戲,彷彿劇情都與自己無關。如今懸念終於揭曉,大家都還有事後諸葛亮的愉悅。

宋運輝本來還有些將信將疑,可很快就看到水書記開始借五月大修密集開會,指揮設立臨時工作組,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他這才相信,原來理論與實踐之間,存著一條說深也深,說淺也淺的溝,這條溝,叫做閱歷。

年輕人中,也因著五四青年節的即將到來,開始展開轟轟烈烈地開展爭當新長征突擊手,做四有新人的運動。自費廠長一走,整個金州彷彿改了面貌,真正從七十年代一步跨入八十年代。

宋運輝當然無法遙感水書記的心理,也沒精明到能推測水書記借臨時工作組孤立兩年來新竄起勢力的意圖,他只是感覺,他媽的,終於可以做事了。他已經快被壓抑壞了,每天都有罵粗口的心。他真不願看著堂堂金州連小雷家這等農村都不如,看著尋建祥等一干年輕有力的職工渾渾噩噩,好了,現在老天終於綻開一條天裂,吹進一陣屬於八十年代的新風。他想到,他得抓緊這種可能一縱即逝的機會,透一透憋了近一年的悶氣。

他在寢室幾乎不眠不休,挑燈夜戰,三天時間,就拿出一份報告,《關於一分廠一車間成立青年突擊隊的設想》。他在報告中寫道,「…青年,是祖國的未來,是金州的希望…作為一個有理想,有道德,有知識,有體力的新青年,心往何處想,勁往何處使,這是一個需要個人深思,也需要黨、團組織引導的問題,…提議於五四青年節來臨之計,成立一分廠一車間青年突擊隊,在各級領導指引下,解放思想,開動腦筋,實事求是,因地制宜,搶進度,爭優質,爭取完成以下突擊目標…」

宋運輝社論檔案之類的看得多,對於這麼一段官樣文字的過門,他寫起來輕車熟路,字能寫得多快,成文也有多快。後面的目標安排,才是真槍實彈:總體目標有哪幾項,目標如何分解,目標如何實現。他依然按照以前的辦法,以表格形式畫在繪圖紙上,他很有將人員如何安排也寫進去的衝動,可扼腕再扼腕,才將這衝動壓抑住,留出備註一備註二這樣的空格,留待領導決定。

他才是一個工作不到一年的新進,他唯有借團活動這種青年節目提出青年參與的工作目標,以配合工廠領導的方式順勢而為提出自己的工作思路,實現自己的工作理想,再多的,他不敢多想,再多,他知道,那是侵犯領導的領地。比如人事安排這種大事,他在大學學生會就曾經吃過一次苦頭,他逾越了,輔導員憤怒了。他吃一塹長一智。

報告完成後,宋運輝佔了寢室兩張桌子,將報告攤在桌上又思考修改了三天。看得尋建祥直嘀咕,這什麼鳥人,拿的工資比他尋建祥還少,連助工都還不是,每天卻忙得昏天黑地,誰承他的情了?累不累?到時還不是與其他大學生一起按部就班升級漲工資,不知他忙個什麼,累不死的傻瓜,神經病。

但尋建祥還真是有點服這愣小子累不死悶不死的勁頭,佩服這小子除了工作時間,一個人可以關在寢室對著一張繪圖紙瞧上三天。可又很不明白為什麼要將報告改了又改,改的又都只是些雞毛蒜皮的文字。宋運輝說,這是語氣問題,就跟見面說「他媽的」或說「你好」,說出來的效果將大大不同。尋建祥不信,拿起那份過門來看,看了以後嗤之以鼻,說一點新意都沒有。宋運輝說你懂什麼,這是給領導看的又不是給你看的,四平八穩才是第一。尋建祥說宋運輝腦子有病。

謀定而後動。宋運輝一點沒猶豫地將裝滿報告的厚厚一隻檔案袋交給車間,選在車間書記和主任都在的時候,免得有厚此薄彼之嫌。他得逮住時機,迅速出擊,類似當年大學時代,毫不猶豫交上入團申請和小學輔導員申請。

車間書記和主任都清楚,這個宋運輝別說是編制不在車間,即使在,他們也沒權指揮,宋運輝的一舉一動,都是水書記在上面遙控。因此他們當然是不會對宋運輝遞上來的報告深思熟慮後拿個意見再給水書記,他們就看一下,熟悉一下,直接打包交給水書記自己去看去決定。不過他們看了之後心裡都想,這個小年輕,野心不小。

水書記一點不含糊,還沒開啟資料袋就打電話給車間,讓宋運輝自己上去解釋。宋運輝正好夜班後睡覺,被車間後勤從被窩裡揪出來塞進總廠辦公樓自生自滅。宋運輝只夠時間扒拉一下頭髮,就被推門出來的水書記秘書推進書記室。

水書記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還是關心地問一句:「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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