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看了心想,真不錯,一個小小女孩竟有這麼深刻的認識。看來兩個國家兩頭跑,對一個人的成長是多麼有益。不錯,人得有自己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思想,不能沒有原則被人牽著走,或者人云亦云。正好他最近也是困惑於這些事,他給梁思申的回信中就談了自己的想法,他還補充一點,獨立人格與自由思想之外,還得有務實作風,學習要務實,做事也要務實,以務實態度做更多更出色的事,證明自己的人格與思想。他在信中講了自己的工作,還有他的生活,當然沒好意思寫小劉的事,也當然用的是中文。對於英語,他讀還可以,聽說寫都比較麻煩。
信寄出後,宋運輝放下包袱,輕裝上陣。他失,失的是眼前利益,他得,得到的是自己的獨立人格。他必須堅持自己的人格,堅持自己的信念。他相信,還是那句與尋建祥說過的話,「來日方長」。
這個年底,在水書記和劉總工的兩座大山督促下,整頓工作飛速收尾,進入正常管理,年初準備迎接上級對整頓工作的驗收。
裝置改造已經獲得部委批准,已經從兩套技術方案中選擇一套,已經通過中技進出口公司向國際製造商發出資訊。接下來,等待引數提供,技術談判,商業談判等程式。
虞山卿提前轉為正式黨員。宋運輝思想不過關,但是沒人敢把他整出去,打狗看主人,誰都看得出水書記甚至劉總工都很重視這個小後生,因此,他還能得以保留預備黨員的黨票。只是,大會小會批評不斷。眾人都說,宋運輝的氣焰飽受打擊。此消彼漲,虞山卿既成為第一屆大學生中的第一個正式黨員,又與劉啟明春風得意,感情事業雙豐收。又有東山再起的劉總工提攜,升官發財指日可待。進廠一年半後,虞山卿如今又跑到前面。
第一部1984
春節之前,雷東寶應老徐邀請,去北京見面。他帶了隊長和老書記一起去,三個人住一起,他去見老徐,其他兩個去玩。老徐依然關心小雷家,不過如今是因為雷東寶而關心小雷家。老徐跟雷東寶講了很多最新出臺的檔案精神,告訴國家現在看到社隊辦企業的重要性,放開對社隊辦企業的資金約束,以後社隊辦企業的路子將越走越寬,老徐要雷東寶抓住機遇,千萬不要落在別人後面。老徐還拿出他收集的全國先進農村模範事蹟向雷東寶一一介紹分析,跟雷東寶商量小雷傢什麼可以做,什麼能有前途,還有農民的好日子能好到什麼程度。最後,兩人確定兩專案標,一項是養豬,一項是發展豬飼料。老徐讓雷東寶不能輕舉妄動,現在小雷家有錢了,所以養豬場必須有高起點,必須謀定後動。他給雷東寶訂立一項計劃,什麼先做,什麼晚做,什麼事情要找誰,什麼事情得重點解決。
雷東寶整整跟老徐說了兩天話,他是個直性子,他照直了就問老徐怎麼知道這些步驟,老徐說,用腦袋想就行。雷東寶老老實實說,他就是想不出來。老徐就是喜歡雷東寶的這直爽勁,當然不會取笑。老徐又勸雷東寶一定要與陳平原搞好關係,說一個大隊集體的發展,離不開地方官的政策支援,如今陳平原需要政績,小雷家需要政策,陳平原已經退後一步,小雷家何必僵持著不肯後退?退一步海闊天空,只要小雷家堅持走發展經濟保持先進之路,而且走得出色,陳平原這個人,說難聽點,就是讓他叫雷東寶大哥都肯。
雷東寶說他實在不願見陳平原這個沒義氣的,老徐教育他就拿陳平原當磚廠電線廠之類送錢上門來的顧客,顧客送錢上門,陳平原送政策上門,拉攏了陳平原有好處沒壞處,做人要想得圓滑一點。雷東寶聽了只能答應,說既然老徐苦苦相勸,他就認了,反正聽老徐的沒錯。老徐聽見「苦苦相勸」,笑了,跟雷東寶說話,就是這麼好玩。
但雷東寶是個性格強硬的人,才不會單方面被老徐關照,而不關照老徐。老徐是官又怎麼樣,是京官又能怎麼樣,該說的話,他一點不會不敢說不好意思說。只是老徐這人的主導本事太強,原先一直抓著他小雷家的事展開話題,害他老是被牽著走,兩天說下來,他終於找到機會說他想說的事,他一點不會放棄機會。
「老徐,你這人,腦筋好,見識高,是我見過人裡面最高明的。可你這樣的人縮在北京不做事,不太可惜了嗎?」
老徐笑笑:「人各有志,我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
雷東寶不以為然:「喜歡個屁,彆嘴上一套心裡一套。你明明一直關心著國家大事,腦筋也一刻都不閒著,連小雷家的大小事都幫著考慮,索性站出來好好做事多好,別一邊費勁想一邊閒著不幹事,整一個悶騷。」
雷東寶說話本來就嗓門兒極大,即使好好說話也是吹鬍子瞪眼的架勢,徐家老小都被煩得嚇得沒人進客廳。雷東寶這一為老徐著急,更是霹靂似的驚天動地,驚得老徐父母都側耳傾聽,希望兒子的這個糙朋友能勸岀點花頭來。
老徐哭笑不得地解釋:「我心情依然很差,做事不能專心。而且想到好好做事的話又得佔去大量時間精力,不能像現在可以按時上下班接送孩子。我已經負亡妻太多,不能再負兒子,等兒子再大一點可以自己上學放學自己生活了再說。」
雷東寶一聽就說:「這話才是你心裡的真話。我早知道你肯定說來說去就是這幾句,沒新調子。但別人沒法勸你,就我最有資格不拿你這話當回事,你再慘,有我慘嗎?我兒子老婆一起去,想出力養兒子都沒門,我當時就不想活了。但我沒法不活,我還得好好活著,我得幫老婆照顧岳父岳母,還得照顧老孃,讓他們吃好穿好住好,否則怎麼對得起死去的老婆。岳父母老孃他們,吃好也是一頓,吃孬也是一頓,活是活得下去的,可做男人的總得有點擔當,能有多少本事讓老的過好一點就過好一點,別讓岳父母把女兒交給我了,我沒養好不說,還沒良心地不管岳父母的死活,做男人不能這麼沒良心,你說是吧,你好好一個聰明人,肯定比我能想得明白。不管怎麼樣,打起精神都得好好活下去。再說,我還得為老婆兒子報仇。」
老徐這人很聰明,很有能力,雖然待人平易近人,接觸他的人都覺得如沐春風,可骨子裡極驕,親朋好友跟他說話都很委婉,再加親朋好友也大多是文化人,勸說的時候道理很足,可語氣婉轉,像今天雷東寶這樣又是沒擔當又是沒良心的指責還是第一次。但因為知道雷東寶是個糙人,老徐不會拂袖而去,反而被雷東寶的話敲醒,對啊,已經因他毀了人家女兒,以後他得擔起照顧好岳父母下輩子的重任。雷東寶說的是吃好穿好住好,這些對於岳父母來說都不是問題,可他得讓二老快樂,像有女兒時候那樣的快樂。老徐正色向雷東寶道:「對,你說的雖然樸素,可句句在理。我保證接受你的批評。」
雷東寶對老徐一向是相信得很,一點都沒問問這保證是真話還是假話,為什麼別的都那麼聰明的人都沒勸下老徐,怎麼他幾句話就解決問題了呢,他相信那是因為他有道理,他也是死了妻子,跟老徐一樣心情,所以正好能勸到點上。聽老徐說會改,他由衷地替老徐高興,也異常地洋洋得意,口無遮攔地道:「以前都是我聽你的,還以為你水平好不會聽我這沒種文化人的話,早知道早在電話裡說,省得白浪費那麼多時間。」
老徐聽了哭笑不得,老徐父母也是在別處偷笑,一下覺得這個糙人可愛了起來,也明白兒子為什麼拿這麼個糙人當朋友接待了。但老徐沒忘記剛才雷東寶話裡的另一個主題,「你剛才說什麼,說要為你老婆孩子報仇?你別做蠢事,沒見最近嚴打抓進去一大批人嗎?」
雷東寶道:「知道,我小舅子年前還特意寄信給我,要我最近小心著點,說正嚴打,不許再到處鬧事打架,萬一抓進去一判就去新疆勞改。他氣我,可還是關心我的,你看,我們還是一家人。我哪還會犯傻,我以後也蔫壞,讓市裡縣裡抓不著把柄。我回信告訴我小舅子,要他學你,看來他學得成。」
老徐聽了不由得一笑,他對宋運輝沒太多好感,也就是因為雷東寶才多關心一些,宋運輝能幹,可他又不是沒見過,他本來就是宋運輝這種人的前輩佼佼者,並不非常稀罕,而且宋運輝這等性格的人他見得多,並不喜歡。所以老徐就不再多問,只抓住「報復」要問個徹底:「小宋是聰明人,他有自己的路。你說到報復,我很為你擔心,你這性格跟霹靂火一樣,有幾個人能擔得起你的報復?你報復成功,你自己又會不會受到傷害?你把你的計劃跟我說說,說實話,不要瞞我。」
雷東寶笑道:「我瞞你幹嗎啊,瞞得過你嗎?我還等著你給我岀主意呢。但我有話說前頭,這事,我非做不可,你不能攔我,你只能給我建議。」
「你說,我先聽了再說。」
雷東寶一拍桌子,道:「一句話,很簡單,我要噁心死市電線電纜廠。」沒想到老徐家的桌子死硬,雷東寶這一掌沒排出驚天動地的響聲,卻把自己手掌震得死疼。他看看自己手掌,嘀咕一聲,才又繼續,「現在我的電線廠不是起來了嗎?總有一天,有我沒他,有他沒我。就這樣。」
「你想壓倒市電線電纜廠?有沒有想過他們被你壓倒的話,他們一廠老老少少怎麼過活?你那不是害人了嗎?東寶,你別做得過火,尤其是不能害無辜的人。再說,你這時候更應該是投入精力大幹快上,你如果把精力放一半到整人上,你還怎麼發展你們小雷家?別到時候人給你整了,你自己也垮了,兩敗俱傷。」
「老徐,你別婆婆媽媽,我不殺人不放火不犯法,他們有本事就跟我對著幹,可我這輩子說什麼都不會放過他們。」
「你不能綁架小雷家集體為你自己復仇。東寶,你作為一隊之長,不能只顧自己私慾。」
「小雷家集體是怎麼來的?就是被我綁架著發展起來的。我也要吃飯,我不會搞垮小雷家,我綁著小雷家,小雷家只有好沒有壞。我綁架著小雷家,順手把市電線廠喀嚓了,你怎麼能說我只顧私慾?這事兒你別勸我,我就這事不聽你。」
徐書記一時有點不能定論,能人與集體之間的關係,究竟應該如何分清主次。小雷家如果沒有雷東寶這樣一個能人,小雷家還哪裡會有今天的美好光景,雖然也會發展,可不會發展得那麼好。可既然要能人做事,如果像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一樣,那是不可能的,你集體總得滿足一些能人個人的私慾,讓能人綁架一下集體。可是,如果如現在小雷家一樣,集體如果完全維繫於能人一手,能人究竟會不會把集體牽入歧途?這是一個很值得關注的問題。老徐看到,小雷家能人當家問題,或許也是目前農村改革中出現的一個普遍現象。
雷東寶見老徐不答話,卻用異常嚴肅深沉的眼睛看著他深思,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對於這樣的老徐,他有點心虛。他想,他是絕不會斷絕報仇的念頭的,老徐既然不喜歡,他就不說,免得老徐勸他,他不接受,兩下里火氣爆起來傷了和氣,他還是吞下這個話題,轉說別的。「老徐,我們不說這個,市電線廠不是縣磚瓦廠,沒那麼容易被我發落。我問你,我小舅子在他廠裡做得好不好?我怎麼聽說他做得不是很高興?」
老徐也不是個不懂圓滑的人,再說他見過雷東寶的妻子,知道這對夫妻感情的特殊,換作是他,他妻子的死如果與誰有關的話,他也會記在心裡耿耿於懷,這種事,還真難勸說雷東寶。他也跟著轉了話題,不過覺得雷東寶已經比過去滑頭了一點。「小宋還年輕,做事太講個人原則,不懂迂迴,最近有些麻煩,但應該不是最大問題。」
雷東寶問:「講原則不好嗎?講原則才好,做人要是跟陳平原那麼奸猾,還算什麼人。你不也是個講原則的人嗎?跟你這樣的人交往就是讓人放心。」
老徐不由笑笑,心說只有雷東寶才會說跟他這樣的人交往讓人放心,「你這急性子,聽話怎麼只聽半邊,我講的還有個‘迂迴’。回去傳話給你小宋,叫他做人迂迴一些,退一步海闊天空嘛。東寶,你既然說我有原則,不會蒙你,我也不跟你迂迴,跟你直說。你看,以前運動時候,大家你今天鬥我,我明天鬥你,大好時間精力都花在雞飛狗跳上,那時候大家的生活怎麼樣?有飯吃嗎?這說明一個什麼問題呢,這說明鬥來鬥去是一件很消耗自身精力和財力的事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們小雷家整一個大隊的經濟實力都還不能跟一家市電線廠比,我擔心你消耗不起這個精力財力,電線廠有國家撐著,你們只有一個小小社隊辦集體,你們誰硬得過誰。古人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東寶,你當務之急,是發展小雷家自身實力,繼續帶著大夥兒奔四化,報仇的事,等你有了實力再說。」
雷東寶聽了,考慮好久才道:「我知道你最好我過兩年就忘了報仇的事,那不可能。但你說得有理,我現在不是市電線廠對手,我的電線廠還只有他們一臺不要的機器,鬥不過他們。我聽你一半,我回去繼續綁著小雷家奔四化,先把報仇的事擱一邊。你別笑,讓我說中心事了吧?我知道你關心我,繞半天圈子想讓我放手,放心,我能應付,都不是大事。我小舅子真沒事?現在他姐沒了,我得照顧好他,否則對不起他姐。他太文氣,會讓人欺負。」
老徐聽了又笑,雷東寶果然有赤子之心。「你放心你那個小舅子,他現在還年輕不懂迂迴,等他老練一點,成就不下於你。你現在別太護著他,讓他自己去闖去認識世界。他有的是本事。」
雷東寶還是有點不放心:「我早知道他有本事,可他們家現在只有他一個了,他姐在的時候又最在意他。不行,老徐,我跟你開個後門,你什麼時候碰到他們領導幫我提提,別讓他吃苦頭。我電話裡跟我小舅子說,要他儘管由著性子來,別憋一肚子氣,鬧得再不好也沒事,乾脆回家到小雷家做事,我還愁找不到小舅子那樣有本事的人幫忙。可他還不要來。」
老徐聽了感慨,「還真是的,國營工廠里人才多,可沒好好用,農村需要人,卻沒人願意去。辛辛苦苦考上大學脫了農業戶口,誰還願意回去再做回農業戶口?東寶,你別拿你小舅子當三歲小兒,大小夥子得有點摔打才能成材。對你那個小舅子,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雷東寶這次北京一行之後,眼界開闊許多,比去蛇口取經一趟還有用,因為老徐說的更有針對。回家就去找鄉長商量辦養豬場的事,沒想到被鄉長否決,鄉長說正要通知全鄉將土地承包期限延長到十五年,不許亂想什麼專案佔用農村耕地。雷東寶說以前不是沒事嗎,鄉長說不行,年底才發的檔案,現在不許了。聽說有檔案,雷東寶才沒辦法,放過鄉長,總不能讓鄉長違法亂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