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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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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熱氣騰騰地出來,到外面忍不住一個深呼吸,到辦公室被同僚看見腋下汗水畫的地圖,都是會心一笑,要好的則是問一句「捱罵啦」,宋運輝依然紅著臉笑笑點頭。但忽然想到,其實他不算是捱罵,劉總工的聲音並沒提高多少,會不會其他人也是將此稱作捱罵?按說,劉總工這個知識分子也不該是水書記那樣會得拍桌子吹鬍子的人,而且水書記也不罵髒話。可能別人的遭遇也是差不多。

已近下午四點,劉總工帶上一隻三節電池手電筒,招呼上宋運輝一起去一車間,沒去車間辦公室,直接去的現場。正好是三工作組的人上白班,尋建祥還特意到兩人身邊轉了一下,才與宋運輝師父竊竊私語地下班離開,宋運輝知道,他們關心他。

手電筒在劉宋兩個人之間輪流轉,拿來打指向光柱。劉總工對裝置極其瞭解,往往是宋運輝才提出思路的上半句,劉總工就想到思路的後半句,兩人一拍即合,說得極其愉快,都沒顧著天色已暗,裝置現場燈火輝煌。看完,劉總工讓宋運輝回頭給他一份明細。

回辦公室路上,宋運輝忍不住問:「劉總,為什麼當初你認準frc?我對這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我到北京一查資料就發現frc明顯落後。」宋運輝也是存心想告訴劉總工,並不是他一開始就挖好陷阱將劉總工引入frc泥沼,他也是後來才知。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劉總工卻說了一句大實話,「年紀大了,對新生事物不敏感,正好看到手頭資料裡面frc最有先進性,就一頭扎進去,只顧做精做細。就像今天你的那些舊裝置改造設想,金州的裝置,很多是我們這些老的想點子想思路改造了又改造的,可如今,卻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提一個頭,我才能想到還有這種可能,但我想到這種可能時候,卻能比你想得深入細緻,這就是年齡的區別。以後的金州,靠你們啦。」

「年輕的衝鋒,年老的押陣。」

劉總工在總辦面前跳下腳踏車,意味深長地衝宋運輝一笑,道:「非把我們老頭子挖出來吃幹抹淨才罷手。」

宋運輝也笑,才要回答,二樓走廊傳出一聲喚,「爸,你去哪兒啦?也不打個電話說一聲。」

劉總工忙看手錶,宋運輝卻循著熟悉的聲音往上看去,正是劉啟明,旁邊還有一個虞山卿。宋運輝心中嘆一聲,早知是這結果。他跟劉總工上樓去,卻看到劉總工對虞山卿淡淡的,正眼也不瞧。宋運輝看看這對男女,看到兩人貼得那麼近,心裡對劉啟明的好感減少不少。上回看她在虞山卿寢室驕傲地離開,還以為她有志氣得很,看清虞山卿本質,從此好馬不吃回頭草。沒想到這麼沒志氣。

他回自己辦公室放下安全帽,取了書包出來,卻被門口的虞山卿笑話了,「小宋,這隻書包是小學背到現在的嗎?」

宋運輝笑道:「不中看,卻中用。」

這話正好被出來的劉總工聽見,劉總工將眼睛在兩人之間晃悠兩下,皺眉,虞山卿雖然也是出色,但相比宋運輝,卻是中看不中用。可惜女兒牛拉不回,小姑娘眼裡只有風花雪月,還說有跌宕起伏才是愛情。劉總工拿女兒沒辦法,誰讓這個小女兒天性浪漫。劉總工邀請宋運輝去他家吃飯,說現在食堂已經關門,宋運輝哪裡肯去,那不是自討沒趣嗎?就藉口說剛才在一車間遇到的室友肯定已經給他買菜買飯,他還是回去吃。劉總工這才作罷。面對劉總工,宋運輝比在水書記面前狡猾了一點。只有在談技術的時候,他才沒法狡猾。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回到寢室開啟燈,竟然真有一菜一飯放在他桌上。他忙拎兩人的熱水瓶下去,打來開水,拿開水泡飯吃。尋建祥?顯然又是去玩去了。尋建祥做白班時候從來不會放棄玩的機會。

但宋運輝心裡總是隱隱覺得不妥,不妥在哪兒,他一時說不上來。一直到吃完飯還沒想出來。但鬼差神使地卻跑下二樓找到熊耳朵的寢室,一問,果然又是他們一幫人一起出去玩了。宋運輝回到寢室,也沒再多想,他得趕緊將今天與劉總工談話的筆記整理出來,明天得拿去一車間跟大家開個會;還得把今天跟劉總工說的舊裝置改造設想整理一下,明天得拿給劉總工。今晚的事情很多。

但再多的事情,只需一件一件地做,總有做完的時候。做完,看手錶,已經是半夜。尋建祥還是沒回,宋運輝不管他,留下門,自己睡覺。尋建祥凌晨回來是常有的事,宋運輝都不知他們在哪兒玩,要宋運輝在外面玩到九點後,他都還不知道該到哪兒去,九點鐘,連電影院都關門了。

出乎意料的是,早起,依然不見尋建祥。這就反常了。下去熊耳朵那兒打聽,還被熊耳朵同寢室的人取笑,說宋運輝管尋建祥就跟女孩子管男朋友似的。但,熊耳朵也沒回。

宋運輝胸口有一團擔心終於急衝而出,他終於想到這幾天報紙上反覆看到的兩個字,「嚴打」。

果然,這想法在一車間得到證實。昨晚,尋建祥、熊耳朵等人在飲食店喝酒胡鬧,醉後跟人爭風吃醋,一幫人打起來,對方不敵,逃走後又叫一幫人返回,二十幾個人在飲食店門口打群架,惹來兩個派出所的警察兩面包抄將人都捉了。還說,生技處的虞山卿正好經過也捱了黑手,一張臉給拍得血淋淋。

宋運輝心中只會叫苦,完了,尋建祥打架前者是為那個小麻雀似的張淑樺,後者是為他。全廠只有一條大馬路晚上燈光明亮,虞山卿從劉總工家回寢室,必經這條路,也就是必經飲食店門口,尋建祥打上勁兒了,看到他最看不慣的油頭粉面虞山卿,還不趁機下個黑手。以前這種事也就是個當地派出所將人送交廠保衛處處分,而尋建祥從來對什麼處分無所謂。可今天是「嚴打」,看樣子尋建祥又是主犯,不可能是處分那麼簡單了。報紙上都在說,從重從快,一網打盡,那麼,以前的處分,現在,可能得在派出所關兩天了。

宋運輝難得上班時間開小差,找個熟悉保衛處的同僚去保衛處諮詢,一問,果然不出所料,昨天公安局全市大行動,尋建祥他們正好撞槍口上。

很快,從重從快的判決隨著冷空氣一起到來,尋建祥被判十年,傳送新疆勞改。熊耳朵他們也被判得有輕有重,但都傳送新疆,連張淑樺都沒幸免。宋運輝還了解到,虞山卿多次上告,控訴罪行。劉啟明當然跟去作證,明確虞山卿只是過路的一個無辜路人,卻被一群流氓毫無理由地毆打,可見這幫流氓對社會治安破壞之大。有人背後議論說,尋建祥他們給判那麼重,完全是被告出來的。

宋運輝一點幫不上忙,求人找保安處處長說話,保安處處長為難地說,最近這是全國統一行動,他愛莫能助。宋運輝甚至找上水書記,水書記卻告訴他,有人還告他宋運輝呢,說他助長尋建祥等人的流氓風氣,一向為尋建祥等人的惡行揩乾屁股,還是總廠廠辦對市裡審理案件的人拍胸保證宋運輝是個極優秀青年,才把事情壓下。水書記要宋運輝最近老實點。但水書記還是問宋運輝怎麼給尋建祥等人揩屁股,宋運輝說不忍看著好友受傷流血,出手包紮一下而已。水書記卻指責宋運輝既然善待好友,為什麼不勸好友積極上進,做個好人。水書記好好批了宋運輝一通,告訴他,潔身自好,並不意味著對周圍惡行不聞不問。作為一個有為青年,要有是非觀念,不僅要嚴格要求自己,還得幫助帶動周圍的人。

宋運輝焦頭爛額卻一事無成地從水書記那兒出來,走到虞山卿所在辦公室時,站門口狠狠盯視那個空座位很久。他想到,三國時候,周瑜感慨「既生瑜,何生亮」,因此處處下黑手整治諸葛亮,虞山卿對他,一直也是嫉妒的吧。想到只因為打群架就被重判的尋建祥,想到他自己也差點被作為共犯處理,如果虞山卿此時出現在眼前,宋運輝必定會腦袋充血,犯下危害社會治安罪。

宋運輝都來不及見尋建祥一面,尋建祥就被轉移了。寢室一時空蕩蕩的,那張屬於尋建祥的床,床簾一直拉開著,主人再不會從裡面懶洋洋探岀一隻臭腳。往後,尋建祥即使刑滿釋放,估計也不會回來金州了。

很快,有新的室友分配進來,是新來大學生方平。宋運輝收拾起尋建祥的鋪蓋,等尋建祥家人到來時移交給他們。看著佔了尋建祥床位的方平,宋運輝沒來由的討厭。不錯,尋建祥不是個正統人,可他做事光明磊落,對朋友赤膽忠心,是條真正的漢子,比之虞山卿之流不知強多少倍。宋運輝從來不會認為跟尋建祥是折節下交,交朋友,貴在誠心,而非地位權威等其他因素。

而對劉啟明,宋運輝徹底死心。

然而,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很快全廠又展開整黨和清除精神汙染的活動,宋運輝又陷入一個麻煩。作為一個才剛申請獲得批准的預備黨員,宋運輝也參與了整黨工作。他隸屬生技處,在這麼一個知識分子充盈的環境裡,在遍地都是從才剛結束的十年運動中走出來的老練知識分子群體裡,每一次會議,對於宋運輝而言,都是煎熬。他熟讀政策,可能比在座的人都熟悉政策,他甚至清楚瞭解七八年至今的政策演變細節,他不能熟練應付,但他能技巧應付,他大多數時候以一個晚輩後進者的身份保持緘默,他少數時候發言,卻引經據典,永遠用的是報紙上的話,永遠政治正確。

宋運輝以為,他了解政策,可以趨利避害,避免重蹈父親當年被打倒時候的覆轍,但是他錯了。相比其他人,他閱歷太淺,他對人性瞭解不夠,他心中的堅持太多。在黨組討論時候,同樣也還是預備黨員的虞山卿提出有必要幫教宋運輝清除思想中的無組織無紀律的自由主義傾向,他舉的例子,就是宋運輝和勞改犯尋建祥之間的密切關係。他指出,宋運輝毫無原則,與尋建祥熊耳朵等人打成一片,勾肩搭背,而不是以爭取上進爭取靠攏黨組織的先進青年身份教育感化尋建祥等人,致使尋建祥等人越滑越遠,終至危害社會。虞山卿還指出,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希望宋運輝認識錯誤,改過自新,以進步姿態投身黨的懷抱。

其實,在場經歷過那麼多運動的人都清楚虞和宋是怎麼回事,虞山卿借整黨提出批評教育宋運輝又是怎麼回事。兩人一起進廠,在同一起跑線上,前無古人,後有來者,目前看來宋虞各有千秋。但機會有限,有宋沒虞,有虞沒宋,虞在技術上不是宋的對手,這個時候不出手打壓一把宋,爭取跑到前面,還有什麼機會?也正好岀他一張俊臉差點被尋建祥毀容的惡氣。起碼,虞山卿提出這個議題,大家就得認真對待,場面上得有個交待,給議題得出一個結論。

大家都沒把這事太當回事,又不是宋運輝自己觸犯法律去坐牢,不過是室友坐牢,宋運輝只要打個哈哈,說句工作忙碌,專心科技,因此沒顧及室友的變化就行,什麼責任都沒有,不過是一場討論,又不會記檔。但大家都沒想到,宋運輝這個實心眼的,竟然不肯敷衍塞責。宋運輝說,他對虞山卿的發言持保留意見,即使尋建祥等人被判刑被勞教,可依然是群眾的一份子,根據我黨團結群眾的宗旨,作為一個預備黨員,首先就得團結身邊周圍的群眾,從一點一滴做起。尋建祥不錯是被判刑,但是任何人都不能非黑即白,因一次判刑就把尋建祥打入另類,打入只能教育改造而不能團結的人群,那樣才是反而會把一個本來可以成為大好青年的人推得更遠。宋運輝說,他不承認尋建祥有不可饒恕的錯,因此與尋建祥交往也不能說是錯誤,是勾肩搭背,沆瀣一氣,既然如此,他如何認識錯誤改過自新?宋運輝最後還強調一句,他對朋友兩個字有清醒的認識,他永不做侮蔑朋友的事。

宋運輝當然也知道只要違心地敷衍一下就能過關,可是他不能,他敷衍,就是承認尋建祥是個壞人,他可以當著尋建祥的面指責尋建祥打架酗酒無惡不作,但他怎能在人後往已經服刑的尋建祥背後插上一刀?他無法違心,否則他如何對得起尋建祥闖禍那天放在他桌上的一飯一菜。

宋運輝的表態令眾人很無奈,眾人也只好拿這事當回事,認真討論批評,總算是有了事做。

為此,水書記很是失望,很氣憤宋運輝做人糊塗,沒有原則,這麼樸實的人與那些穿花襯衫穿包屁股大喇叭褲留大鬢角的小流氓稱兄道弟。因此他在這問題上不發表意見,任大家一次次地對宋運輝批評教育。他想,這孩子太順,無論如何都得讓宋運輝吃吃苦頭,知道人情世故。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對於宋運輝而言,特別的冷。

好在,他有師父支援他,一車間一起倒班過的人支援他,一車間所有認識尋建祥也認識宋運輝的人都支援他,他們的支援雖然無聲,也可以說無用,可是溫暖。

還有,一封來自美國的來信,徹底幫宋運輝驅散冬日的嚴寒。

信中,有兩張梁思申的照片,一張是在學校拍的,穿著校服,一本正經;一張在不知什麼晚會上拍的,梁思申側面拉琴,穿一襲深藍曳地長裙,高貴典雅猶如希臘雕塑。小姑娘倔強地長大了,長得他都不認識,不敢認。

梁思申還是用英語寫信,在信中說,收到《紅樓夢》了,非常非常地高興,終於可以看到簡體字的書了。外公外婆總是誹謗簡體字沒文化,堅持讓她看繁體字,害得她邯鄲學步,反而連簡體字都忘記怎麼寫,只好都用英語。外公外婆作為利益持有者,一切都從自己喜好角度出發考慮問題,別人只能仰他們鼻息。比如他們在家過著更舒適的西式生活,卻保留著絕對權威的中式家長作風,比在國內的家庭還封建。但是舅舅們不敢分家出去過,怕分出去會少一份遺產,一大群人擠在大宅裡跟演戲一樣熱鬧。她如今已經申請住校,親戚也巴不得她住校,學校裡雖然嚴格,可好歹沒那麼假惺惺。父母家也一樣,爺爺奶奶也是強有力者,也是兩個大麻煩。這次中國人民銀行轉為機關式的中央銀行,爸爸要求轉入承接人民銀行原業務的新成立銀行工商銀行,被爺爺竭力阻止,差點鬧到斷絕關係,但爸爸堅持自己的選擇,還是進了工商銀行,伯伯們則是留在人民銀行。她以後要學爸爸,選擇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一個人必須保持自己獨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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