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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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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時候雷東寶來宋家拜年,宋運輝還暗中叮囑雷東寶,小雷家的事不要與他父母提起,免得老人家操心。雷東寶不疑有他,也覺得不能提,宋運輝提醒得對,宋家一家都太會操心,操心得他都負擔不起。

春節後,不,春節沒過完,才初五,雷東寶在給出一份賠償後,強行收回魚塘承包權,開工填平養豬場用地。按照老徐給他制定的計劃,他還是第一次如此按部就班地,有計劃有步驟地開展工作。雷東寶心裡想的是,老徐不會想不到汙染的問題,老徐比小輝考慮問題更周全,但是老徐做領導那麼多年,知道什麼叫輕重緩急,所以他照著老徐給的計劃去做就行。小輝畢竟是太年輕,有很多事不懂。

承包魚塘的雷忠富不幹了,才剛養熟手了掙點錢了,就讓村裡將承包權收回去,這麼一筆賠償費哪兒夠啊。雷忠富問雷東寶要公道,雷東寶讓他個人服從集體,在小雷家就得聽他雷東寶,何況這筆錢不算少。雷東寶不管雷忠富答不答應,一口氣放光水捉光魚,將魚塘填了。雷忠富心疼,每天跟著雷東寶哭,雷東寶被哭煩了,又不能打人,現在與以前不一樣,他乾脆叫兩個小夥子守住雷忠富家的門,不讓雷忠富出門。雷忠富無奈之下,叫妻子拿著承包書找去鄉里,向鄉領導告狀。

鄉里領導說佔魚塘又不是他雷東寶造自家房子,那是為村裡辦好事,為整個村的人謀福利,當然得個人服從集體,承包自然中止,給賠償還是雷東寶有良心。雷忠富不甘心,又上告到縣裡,縣裡對雷東寶就沒那麼賣帳,一個電話要雷東寶去縣裡解釋。雷東寶二話沒說,去了陳平原辦公室,在陳平原的辦公室裡,陳平原現場辦公,叫經辦人跟雷忠富妻子說,個人服從集體是天經地義,別忘了這是社會主義國家。賠償已經夠合理,不許無理取鬧。

雷東寶聽到無理取鬧這四個字,覺得對頭,他那是為整個小雷家辦大事,雷忠富卻為他自己一些小利做絆腳石,又不是沒賠償,賠償了都還那樣,雷忠富太無理取鬧。如果不是他在宋運萍墳前發過誓,以後不再動不動就拔拳打人,他早自己親手把雷忠富修理了,哪裡還等鬧到縣裡來。不過,雷東寶與陳平原之間的關係算是恢復了。當天他送去兩條好煙。

從縣裡回來當晚,雷東寶便召集全村能召集起來的人,到曬場開會。今年起,小雷家大隊改為小雷家村。換了個稱呼,不得不花錢換了一批公章,大家都不明白這麼改來改去有什麼好處。雷東寶叫慣了大隊,一時嘴裡改不過來,大喇叭裡通知開會時候還是一口一個大隊。

雷忠富不肯來,硬是被雷東寶叫兩個人給架了來。雷忠富直感覺這好像是趕批鬥會,批鬥目標正是他這個循規蹈矩養魚的人。

雷東寶穿那套經過宋運輝設計的時髦薄呢衣服坐主席臺,可臺下人的看著都覺得不順眼,好像是大紅綢緞披草垛上,不搭調。只有雷東寶自己對這套異常時髦的衣服非常喜愛,特意在今天開會場合穿出來。雷忠富則是被兩個人硬拖著站臺下,正對著雷東寶。

雷東寶見人來得差不多,就用力一拍桌子,頓時下面鴉雀無聲。他什麼廢話都沒有,直接就問下面養魚的,「雷忠富,我問你,你養魚掙錢,是不是小雷家大隊給你的機會。」

雷忠富不語,狠狠盯著雷東寶。旁邊早有人高低不一地回答,「是,當然是。」

雷東寶板臉道:「別人不要回答,雷忠富自己說。給你三分種,三分種不說,算是預設。」

雷忠富依然不答,那麼多人的會場,硬是死寂了三分種。雷東寶看著表,一到三分種,就道:「好,你預設。我再問你,現在大隊有錢,可以想辦法辦養豬場讓更多人掙錢,這樣的好事你憑什麼要阻攔?」

雷忠富倔強地道:「現在是村,不是大隊,此其一;其二,我沒憑什麼,我憑承包書,白紙黑字,我承包五年,現在才兩年你就收回,你東寶書記說話要算話。」

「媽個逼,村就村。你那麼有文化,我要你算筆帳,你承包魚塘,一年上交大…村裡多少錢?能帶動村裡多少人吃工資?一樣的地塊,我辦養豬場,能讓村裡多少人吃工資,交村裡多少錢?你姓雷,你站小雷家大局想過問題沒有?你吃香喝辣時候,看著隔壁老鄉親兔子死光血本無歸哭天喊地你怎麼想?我作為書記,要不要為他們考慮?大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你隔壁楊大媽以前還抱過你,你有沒有想幫他們?我最後一個問題,我雷東寶自己得到好處沒有?」

幾乎是雷東寶說一句,下面有人叫一個好,越到後面,叫好的人越多。雷忠富站那兒無言以對,再要堅持什麼承包書,那簡直是與人民為敵了,以後他還要不要在小雷家出門。他只有繼續沉默。

雷東寶聽了會兒大家的反應,又看看雷忠富終於目光不再倔強,才道:「雷忠富,我跟你說道理,也可以跟你動拳頭,但我還是跟你說道理。我看到你個人的損失,所以一定要賠償你,你認為我沒道理,去鄉里去縣裡告,你看到了,沒人支援你,因為你沒道理。我雷東寶有道理,所以不動拳頭,免得你這個大隊村都要攪清楚的人說我逼你。今天跟你把道理講清楚,完了,到此結束。你還有什麼話說?有話今天都說完。」

雷忠富沉默了會兒,道:「我說的話有用嗎?你白紙黑字都要作廢,我空口白話有什麼用?」

「媽個逼,你吃飯還是吃屎?跟你講半天道理都白講?」雷東寶終於拍案大怒。

下面的村民早也騷動起來,一起責問雷忠富講不講理,有沒有良心,難道非要大家餓著肚子等他五年承包到期才能辦養豬場。有人還說,就是現在把魚塘還給雷忠富,他們也不讓雷忠富好生養魚,晚上投放六六六,殺得魚一條不剩。也有人息事寧人,勸雷忠富把賠償款拿了還鬧什麼鬧,回頭好好在養豬場謀個好位置,跟大家一起致富,比什麼都強。

這時,雷士根上臺,緩和氣氛,「大家聽我一句,忠富你也聽著。最早東寶書記開磚窯,我是第一個抵制的,後來事實證明,東寶書記是正確的。東寶書記邁的步子比我們大,我們一開始不理解也是有的。這幾年東寶書記帶著我們過好日子,徹底改變我們光棍大隊的面貌,現在全村還有誰是光棍?只有東寶書記一個人。東寶書記的成績擺在那裡,大家都看得見。忠富啊,有些事情你一開始難接受,我能理解,我以前也是一樣。對還是錯我們都別提了,都是小雷家人,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說明白,非要去鄉里去縣裡告?你呢,回家好好為大家考慮考慮,不要光打自家的小算盤,想通了,來找我,或者找東寶書記,你自學技術養魚養得好,東寶書記還跟我提起你是個能人,要我養豬場裡好好用你做技術員。你想做,回頭有個機會等著你,我們正要組織五個人去省裡培訓養豬技術。你不想做,我還有個建議,你不如去別處承包魚塘,大隊照舊買你的魚發年貨,都是雷家人嘛。怎麼樣?回去考慮考慮,別總想不開。」

雷忠富本來被雷東寶一席歪理氣得渾身充氣,沒想到雷士根伸來一隻看似無害的手,卻「嗤」一下將他全身的氣放了,他不是心悅誠服了,而是明白再對抗沒用了。他洩氣。雷東寶唱紅臉,雷士根唱白臉,他還哪有說話的份,他還哪能再拿白紙黑字跟全村雷家人講理。他低下眼睛,隨即也低下一直昂揚的頭顱。當那麼多人的面,他想死的心都有。

雷東寶這才宣佈散會,雷士根走下來,卻拉著雷忠富去他家,坐一起好好談了一夜,給足雷忠富誠意和麵子,雷忠富這才緩過氣來,眼見無計可施,只好跟著去了省裡培訓學養豬。

雷東寶在村裡造好一幢花園洋房,請來一個省裡退休的老專家,幫助提供技術,建起規範化豬舍,引進優良豬種,養豬場開始熱熱鬧鬧運轉起來。老專家也沒怎麼提起豬場廢水怎麼處理。

引進的豬種在從省裡培訓回來的雷忠富等人的精心養殖下,半年多點時間,就紛紛產仔。優良品種不是蓋的,最好的母豬一次產仔竟然達十三頭,最差的也有九頭,半年多時間,豬場養豬一下達到一千頭。大家說,遠遠就能聽見養豬場的豬叫得歡。小雷家村的人也高興得很,很多娘們吃上工資飯,米糠都可以賣給村裡餵豬。

按照老徐給制定的計劃,雷東寶在小豬生下來時候就派出兩個村裡最機靈的小夥子,到處聯絡買豬的主兒。遇到食品公司或者肉聯廠之類的,就是雷東寶自己出馬,跟他們一家一家地簽下合同,只等豬仔長大,賣豬拿錢。

豬糞?供不應求。那些種糧種瓜的專業戶循著臭氣找來花錢買豬糞,一拖拉機一拖拉機地往家拉。不過豬場廢水還是得排到河裡,否則往哪兒去啊。

只是,等著母豬懷孕產仔、豬仔長大換錢的過程實在漫長,幾乎一年的時間,豬場只有燒錢,除了豬糞幾乎沒有掙錢,花的錢都是電線廠、磚瓦廠、工程隊、和預製品場掙來的錢,錢「嘩嘩譁」出去得跟流水一般,叫人心疼。

但是,沒人有反對意見,因為都是農民,都知道一頭豬值多少錢,滿眼白花花的豬,拿腳趾頭都能算出值多少錢,再說,眼看著種豬又懷孕,眼看著又有千把只小豬將岀生,那都是錢。大夥兒滿心充滿希望。

雷忠富這人還真是好學能學,五個人一起去培訓,他卻學得最好,都說一窩豬仔生下來總得死掉一兩隻,雷忠富經手的豬仔很少會死,成活率讓老專家都讚歎。不到一年,大家在技術上的事除了聽老專家的,就是聽雷忠富的。雷東寶找一天全村人開會時候,封雷忠富做養豬技術標兵。雷忠富在臺下聽著那個「封」字,鼻子裡「嗤」地一聲,很是不屑。雖然心裡也挺高興,這段時間裡終於將面子掙回來,可看見雷東寶依然沒好臉色。但雷東寶也不管具體事,具體的都是雷士根在管,雷士根做人圓滑,雷忠富不是對手。

不過有了豬場的臭氣,電線廠的臭氣不大聞得出來了。雷東寶最終沒按宋運輝給的方案做廢水處理,他拿不出錢來了,豬場佔的資金太多,他還得留點錢給全村老年人發勞保。

本來還想擴大電線廠的規模,再上一條生產線,也是沒錢。

好在,豬的品種好,個個都是洋名字,什麼杜洛克,大白花;老專家配的飼料好,眼看著豬仔出生,眼看著豬仔長大,一天一個樣,一月大變樣,與以前辛辛苦苦養一年才見長大完全不同,平均一天竟能長一斤多,大家都說吃下去的都變肉了。緊趕慢趕地,春節之前,第一批一千來頭白花花的肉豬勝利岀欄,換來同樣白花花的大把銀子。可以預見的是,未來形勢將更好。

至此,雷忠富雖然還氣雷東寶,可也對他的霸道決策沒話說。

宋運輝春節休假完畢回到工廠,所在科的科長有點豔羨地告訴他,裝置改造辦已經將與外商談判人員的名單列出來,交厂部黨委批准。因為這次除了任務很重之外,還涉及到與外國公司打交道,對談判小組人員的要求當然也得嚴格許多,除了技術過硬,還得政治過硬,雙過硬。所以厂部特別成立一個稽核小組稽核談判小組的十個人,春節後稽核結果很快會出來。科長將十個人的名單跟宋運輝說了下,其中掛帥的就是水書記和劉總工,沒有虞山卿。

宋運輝一聽就覺得不對勁,這個名單很對勁,技術好的、能決策的、能拍板的、包括他這個能跑腿英語好的都在了,問題出在那個政治過硬。他的家庭成分,在檔案裡都有記錄,這回還會不會被舊事重提?就算舊事不重提,他這回在整黨過程中認尋建祥為友這事兒,至今還沒完呢,這哪算政治過硬?宋運輝總覺得通過稽核的可能性很小,即使稽核小組的人沒發現,難保有眼紅嫉妒的人揭發攻擊。

想到盼望已久的與老外技術交鋒,而不是過去在北京的蜻蜓點水式上門拜訪,想到很可能這個希望會因為他在整黨會議上的表現而成泡沫,他心中百樣感受。他勇敢直視自己內心,分明看到一個淡淡的「悔」字。他清楚,這等小事,他只要如老徐說的「迂迴」一下,找黨組織認個錯,交個心,這種事根本就不成其為什麼事。但是隻要他死不改口,這事依然是他汙點。

宋運輝內心鬥爭三天,一直沒有行動。第三天稽核結果出來,十個人裡面刪去一個人,那個不走運的人就是他宋運輝,原因就是整黨中的問題。而後,虞山卿因為技術過硬,年輕有為,和英語較好,被推薦作為第十個人送交審批。宋運輝人前裝作若無其事,人後不得不苦笑,他早該想到裝置改造過程中還有個與外商談判的問題,早該想到嚴格的外事紀律對參與談判者政治面貌的嚴格要求,恐怕年前虞山卿不怕被人側目,迫不及待丟擲炸彈打壓他宋運輝的時候,已經考慮到這點了吧?虞山卿從劉總工那兒得到的提示?毫無疑問的,除去他宋運輝,因為是他提出裝置改造的初案,他應該是第一人選。虞山卿確實該算是接替他的不二人選:年輕,可供跑腿;英語不錯,可彌補翻譯技術不足的問題;又現在隱然是劉總工家小女婿唯一人選。虞山卿這個人,如果預先知道將有與外國商團談判的可能,他怎能不放手一博。宋運輝心想,全是他自己太大意,給虞山卿機會。不過,也只能這樣了,求仁得仁。

水書記一看這個結果,火了,但是也沒辦法,外事紀律嚴格,自與尋常不同,他有些時候也不能總捧住一個人,那太明顯。再說這回談判主要側重技術,需多仰仗劉總工,虞山卿明擺著是劉總工的準女婿,他不便在此時插手把虞山卿拖下來,得罪主要人物。他更多時間喜歡順著用人,而不是處處發號施令。但他氣宋運輝沒出息,授人以柄,他乾脆叫宋運輝過來,虎著一張臉瞪著進門的宋運輝,他的秘書忙關門出去,心說小宋你自求多福吧。水書記這回沒叫宋運輝坐,瞪了宋運輝好一會兒,才短促而低沉地問:「你跟那小流氓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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