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水書記不再是破口大罵,終於給宋運輝說話機會,宋運輝忙道:「他不是小流氓,水書記,您耐心聽我說,我是真的不能詆譭一個朋友。不僅是我,一車間的很多人也為尋建祥惋惜,接觸過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條真漢子。我剛進廠時候,是他帶我熟悉環境;我在一車間倒班,他一直風雨無阻拿腳踏車馱我上下班;我姐姐去世時候,我很悲傷,他照顧我好幾天;即使他闖禍那天,我加班到很晚還以為得餓肚子了,回到寢室,尋建祥已經給我打了飯菜。他這次打架,是為飲食店工作的一個女孩,那個女孩的媽媽阻止他們交往,令尋建祥很傷心。聽說那晚有人在飲食店對那女孩不三不四,尋建祥當然不答應,跳出去打架,才會鬧大。尋建祥不是個小流氓,小流氓做不出待人至誠的事。但我也一直想不通他還有熊耳朵那些一起打架的人為什麼總是對前途沒信心,得過且過,明明是挺有良心的人,偏要穿花襯衫踢死牛皮鞋說話行事古怪招人厭才舒服,我一直懷疑他們自暴自棄,尋建祥那些朋友也常來我寢室,只要看見我在看書做事,他們就不打擾,他們很懂事。我們也常有談話,我不成熟分析,他們行事古怪有幾個原因,第一是因為每天倒班,按他們的話說,每天過日子就是圍繞睡覺一個主題,沒睡好的人一般脾氣比較大;第二是因為總廠規定,夫妻都是本廠職工的才能分房,我們廠女孩少,大多還是廠子弟,尋建祥他們在本廠找不到物件,可我們廠又離城遠,他們接觸到其他女孩的可能性很少,為此,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苦悶,都是老大不小快三十的人了,也該苦悶;第三,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看不到其他變化,走出門,又是看來看去只有那麼幾萬個人,對於一個好動的年輕人來說,可能很束縛,這是我想的,因為我跟他們談起一車間裝置改造時候,他們都很有興趣,還積極建言獻策。跟他們不熟悉,可能一看見他們穿花襯衫,就覺得他們是洪水猛獸,但跟他們熟悉了,就會知道他們本質不壞。我很想幫他們擺脫迷茫困境,可我力有不逮。我最多隻能在他們出門時候老太婆一樣叮囑他們不許打架,如果他們真打架回來,我幫他們處理傷口。我不敢想象他們關十年後出來會是什麼模樣,十年最美好的時光都沒了,我怎麼還能忍心指責他們以前的過錯,也跟著不明真相的人稱他們是小流氓。其實虞山卿也是知道的,不過可能我一來就去車間,我跟他們能混得比較好。」
水書記最初皺著眉頭愛聽不聽的,後來神情越來越專注,幾乎是看著宋運輝眼睛一眨不眨。等宋運輝說完,水書記想了會兒,問:「你找物件不成問題,要我做媒的就不止一個兩個,你也不倒班,你在廠裡也有被束縛的感覺嗎?」
「我文化程度稍微高一點,我能自己找書找雜誌豐富精神生活,還嫌時間不夠用。但他們不一樣,他們的精神生活需要外界來提供,可晚上工人文化宮只開放閱覽室,他們只有影劇院和聚餐喝酒兩條路。喝酒了還能不鬧事?其實集體宿舍還有許多這樣的人存在,尋建祥他們不是特例。別人越不理解他們越是鄙視他們,他們越跟別人擰著幹。」
「又不是小孩子,那麼大的人…。」水書記一時無語。
「所以他們特別愛看《加里森敢死隊》,那裡面小偷什麼的人都能被重視,他們可能也希望有那麼個頭兒讓他們做事吧。」
「有什麼辦法啟用他們?你回去也好好想想,青年工作確實是個問題,七六年前把他們運動得太足,現在又太不關心他們,你能發現這個問題,很好。不過,這回跟外商談判,甚至以後出國考察的機會都不會再輪到你,你自己調整好心態,不要學尋那個什麼他們自暴自棄。去吧。」
宋運輝答應出門,把事情跟水書記講清楚了,他舒心許多,可是想到不僅參加談判機會沒有,出國機會也泡湯,他又鬱悶之極。出國,他嚮往了多少年的事,從梁思申出國那時候想起。可惜,非常可惜。而他也只能徒呼嗬嗬。
週末,參加生技處一個同事的婚禮。新郎新娘都是廠子弟,錢多,派頭大,硬是要到城裡的飯店包場子喝喜酒,大夥兒只好都騎著腳踏車去。喝喜酒不能穿工作服,宋運輝只能翻出自己設計媽媽製造的深藍薄花呢夾克衫穿上,沒鏡子,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梳順頭髮出門,半路早給風吹亂了。同事們見了都說小宋這小夥子帥,說他平日深藏不露。宋運輝嘻嘻一笑而過。
喝完喜酒,已經是晚上八點,冬日的夜晚漆黑一團。大家紛紛向新人告辭,新郎卻忽然拖住宋運輝,指指旁邊一個小姑娘,道:「小宋,幫忙,這是小程同志,程開顏,她白天坐公交來市裡讀電大,現在沒法回去,你帶她回廠行嗎?姑娘家的,這又是大黑天,託付別人我們不放心。」
「行,順路。」宋運輝看看那個程開顏,珠潤玉圓的一個女孩子,眼睛嘴巴都是圓圓的,連手指頭都是圓圓的,看上去挺滑稽。他問那個程開顏:「那現在就走,還是再等會兒?」
「現在就走,現在就走,哎呀,非常非常麻煩你。」程開顏笑起來挺甜美。
宋運輝跟新郎同事再次告別,卻發覺大夥兒都笑得有些古怪,他忽然想到,會不會又是誰給他做媒的招數?怎麼都不來點新鮮招數,每次都是腳踏車帶人,沒一點技術含量。看向程開顏,果然見她衝新娘做得意的小鬼臉,程開顏見宋運輝看過來,忙收起笑容,尷尬地乾咳一聲,一臉通紅。宋運輝哭笑不得,同事塞給他一個什麼貨色,人家小姑娘都還沒長大呢。
小姑娘跟著宋運輝走到飯店外面,滿臉慚愧地說,她不會跳腳踏車。宋運輝笑笑,沒說什麼,取了自己的舊腳踏車,拿手帕將多年不用的後座擦一下,自己跳上去,單腳支地,讓程開顏上車。程開顏一上車,他就聞到一股撲鼻的濃香。他忙騎車上路,免得被燻死。
騎岀好一段路,宋運輝不吱聲,後面的程開顏也不吱聲。直到大約一半路程時候,程開顏才在後面說話,「哎,小宋,都說你是神童呢,高中沒讀都能考上大學呀,真了不起呢。」
程開顏的聲音與她的長相一樣,珠潤玉圓,如果用指頭戳一下,觸感甜膩柔軟。宋運輝聽了不好意思不回答,但也是硬著頭皮才肯搭話,「我沒啥了不起,那些畢業十來年還能考上的老三屆們才了不起。」
「可是你沒讀高中呀?」
「自學呀。」宋運輝忽然發覺不對勁,他怎麼也「呀」上了。
「難怪呢,你進廠沒人教你,技術也能學得那麼好。都說現在一車間的機修工有問題還打電話問你呢,是吧?」
「人們都還說什麼?」宋運輝都有些不想回答這些白痴問題,想拿這話剎住程開顏的提問。
沒想到程開顏不領會精神,繼續道:「人們還說你夠朋友,講義氣,放到解放前,就是辣椒水老虎凳都拿你沒辦法。」
宋運輝沒想到人們對他挺尋建祥的普遍評價是這樣,還以為大家都認為他與小流氓做朋友同流合汙呢。不由道:「你也這麼想?我沒那麼崇高。」
「要崇高幹什麼呀,弄得像老頭子們那樣每天板著個臉假崇高,多沒勁呀。」
宋運輝又忍不住笑,問道:「你電大學什麼專業?」
「肯定不是你們化工專業,每天耳朵裡都聽這個,煩都煩死了。我學會計呢。」
「噢,會計。」怎麼又是會計,都學會計。宋運輝想到姐姐,很是黯然。
「不好嗎?哎,你說話呀。」
「挺好,很不錯。」
「可是你好像不喜歡。」
「我當然不喜歡,我喜歡工程類的。」宋運輝隨口應著,跟這小姑娘說話不費勁。他長長吸了口氣,空氣很涼,涼到心底,鬱悶消減許多。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路聊天回到廠區,宋運輝好人做到底,一直送程開顏到她家樓下,好像是處長樓區域。程開顏跳下車,站宋運輝面前,鼓起勇氣道:「你的手帕剛才幫我擦後座髒了,我替你洗洗再還給你好不好?否則真過意不去呢。」
宋運輝嚇得忙說「不用不用」,又說了「再見」,忙跳上車溜了。洗手帕?這不跟小姐書生一樣了嗎?恐怖啊。回頭再看程開顏,卻見她還站路上,只得又轉回去,對一臉欣喜的程開顏道:「現在雖然嚴打,可治安還是不太好,你先上去吧,我下面看著,你進屋後跟我招個手。快上去。」
程開顏笑眯眯地又磨蹭會兒,才上樓。一會兒就從二樓一個房間伸出頭來,在上面大聲說:「謝謝你,你早點回去吧。晚安。」程開顏的話還沒說完,那窗戶一下伸出另外兩隻頭,宋運輝落荒而逃。
可宋運輝流年不利,逃得飛快,卻無意追上另一個騎車的,被那人叫住,原來是虞山卿。凜冽的寒風中,虞山卿的笑容跨越季節,先一步來到春天。宋運輝只得將腳踏車慢下來,兩人並騎。虞山卿忽然問一句:「小宋,你老家在農村?從小在農村長大?」
宋運輝不清楚那話是什麼意思,奇道:「你在學算命?全中。」
虞山卿笑道:「不是我,是啟明,啟明說你肯定是農村來的,所以做什麼事都異常刻苦、用力,姿勢非常…非常那個,哈哈,強勢。」
宋運輝心說,能有什麼好話,大學一個養尊處優的女同學就曾說起過他和其他從農村來的同學,說他們這些人太求上進了,姿勢一點不優雅從容,不像伏擊在草叢的獅子,倒像是血紅著眼睛時刻準備搶食的狼。劉家雖然也曾在運動中起落,可劉啟明畢竟也是養尊處優。宋運輝心中異常氣憤,比聽那女同學說起這事還受刺激。他佯笑著道:「你剛從劉總家出來?看樣子準備結婚了吧?」
「早呢,早呢,呵呵,不急。你來這兒,也是從哪家姑娘家剛出來?」
宋運輝笑道:「只有當苦力的命,門沒進茶沒喝。哎,你說起農村,我倒想起去年夏天我小朋友來的事,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