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江東去》小說信息

第29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你們都敢投票?」雷東寶瞪著眼睛反問。

紅偉聽得雲裡霧裡,直到雷東寶騎車離開,他才從士根嘴裡得知事情來由,忍不住埋怨士根:「你這不是讓東寶為難嗎?你要他怎麼處理老書記?你把他們兩個都逼上絕路了。」

士根嘆息:「我本來也不想,可我管著帳,我再不出來說話,老書記會手指越伸越長。你以為大家就看不出來?都瞞著東寶一個而已,都趁東寶忙做戲給東寶看,最好東寶看不見時候自己也學著老書記撈一票。我管帳的不說誰說。而且我再不阻止老書記,大家連我們兩個管事的也會懷疑上。我唯一擔心的是東寶怎麼處理老書記,東寶這人一向下手太重。」

紅偉想了會兒,道:「老書記也太不要臉,孫子都有了的人,明目張膽的,這麼貪全村人的錢,不怕出門讓人戳背脊。以前跟東寶提起過,東寶太相信老書記,放給老書記的權太大,不像對我們,每天查我們的進出,看帳跟查犯人一樣。」

士根若有所思地看著紅偉,好久才道:「我一手管帳,一手管電線廠和養豬場,比你更讓人懷疑。不行,我得讓東寶把職責明確了,否則哪天我也會忍不住學老書記貪一把。對了,得跟東寶提一下,老書記是他慣出來的。人哪是神仙啊,白花花銀子誰不要。」

紅偉忙道:「你別這樣看著我,我還行,最多吃人家幾枝香菸。我們賣出去的東西,價格明擺著的,誰敢像老書記一樣亂來啊。我現在沒空跟你說話,得跟磚廠的人開個會。晚上我們在一起勸勸東寶,別把老書記逼急了,和氣一點嘛,我們旁觀的也省得膽戰心驚。」

士根還是若有所思,有點神叨叨地點點頭,去村辦查賬,貫徹雷東寶的「查」字訣。功課得做足,不能冤枉老書記,也不能放過老書記,但是處理手法上得勸東寶別太狠。只是,雷士根被紅偉的話提醒,也擔心自己哪天蹈老書記覆轍,他要伸手,太容易了,比老書記更容易,雷東寶相信他,所有的印把子都是他抓著,他只要做個假帳,神仙都查不出來。他現在憑良心做事,但未來呢?

士根越想越心驚,到隔壁辦公室打電話給雷東寶那個岀過國見過洋世面的小舅宋運輝,讓宋運輝這個大企業出來的人幫忙想辦法,怎麼管理小雷家村這些個村辦企業。士根看的書多,比較能跟宋運輝說到一起,而且他認為,由宋運輝來做雷東寶的思想工作,讓雷東寶改變管理方式,雷東寶才比較聽得進去。

宋運輝新婚,除了工作,正天天研讀梁思申帶給他的管理書籍,還得幫新婚妻子程開顏看她的教科書,補她因為結婚忙碌拉下的課程。程開顏以為丈夫這個大學生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什麼都會。宋運輝驕傲,不願承認大學分專業學習,他學化工機械的怎麼可能懂會計課程,只好現學現賣,自己學習領會再教給程開顏。不過這樣系統化地學習了會計知識,再看梁思申的管理書籍,容易理解許多。回頭,再把所學與岳父討論討論,找岀國外管理與金州管理的不同。程廠長常感慨說,老外管得真細。宋運輝這才知道,他以前在西德工廠裡學得的東西也只是皮毛,如今學得內髓,才知那些皮毛,卻是可以因地制宜,因人制宜的。

只是他現在才是一個處級配置車間的正科級副主任,他雖然常看書看得抓耳撓腮興奮異常,可苦於英雄無用武之地,除了跟丈人討論,向丈人建言獻策,其他什麼都不能做。這事兒不像以前在技術上作什麼改造,這事兒觸及到深層次的管理,挑戰甚至可能否定的是水書記的管理思路,他怎能膽大妄為胡亂放炮。好在,與丈人這個宏觀管廠的人無所顧忌地討論,夠他過足乾癮。

雷士根的求援電話,簡直如同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令宋運輝差點在辦公室手舞足蹈。多好的機會,他從來就知道小雷家村是改革的先行者,試驗田,如今把國外先進的管理方式移植到小雷家這片最土氣的中國農村土地上,會開岀什麼樣的花朵?可現在的問題是,小雷家,或者說,雷東寶,能接受什麼層面上的管理變化?就像雷士根在電話裡說的,可以怎樣說服雷東寶接受新的管理制度?他想,因地制宜:簡單,適應小雷家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現狀;直接,適應農村人直來直去的個性;嚴謹,適應小雷家目前的需要。

宋運輝本來按部就班地執行新裝置,年輕好動的心差點沒了方向,差點就要研究程開顏笨拙地打馬海毛圍巾的手勢,看如何幫她改良,這下又燃起前進的明燈,每天窩在他科級幹部級別的兩室一廳新住房裡,研讀梁思申帶來的書籍,思考小雷家的現實問題,有的放矢地列出想法大綱,偶爾與丈人商談可行性。

雷士根放下電話,總算放下一頭心事,但是抬頭,卻見老書記的兒子倚在門口衝他客套地笑。他忙起身,沒等他說話,老書記兒子就道:「士根哥,幹嗎去呢?」

老書記的兒子年齡比士根長,現下卻跟著村裡一班小夥子喊士根哥,士根自然明白原因,他是幫他爹探聽情況來呢。士根沒想撒謊,直說:「查賬去。」說完鎖上電話。

「士根哥,你說都是姓雷的,東寶書記又是我爹一手提拔上來的,不能開恩一點刀下留人嗎?幹嗎非要學包公一樣逼我爹呢?」

「你他媽但凡能正經乾點活掙點錢,你爹也不會給逼到今天這地步。別跟我說,我奉命查賬。你孝敬,你出頭替你爹頂著責任。」

老書記兒子見奉勸不成,躁了,堵辦公室門口不讓雷士根去財務室,「雷士根,你這條跟雷東寶後面舔屁股的狗,你奉誰的命查賬?你說,你說,告狀的是不是你?你這條狗,吃屎的狗…」

雷士根為人內斂,聽到罵,卻不急不躁,兩眼看看門外曬場上探頭探腦圍觀的人,冷靜地道:「東寶書記還看著你爹面子不處理呢,你先把你爹醜事嚷嚷開來,到底是誰要你爹好看?」

老書記的兒子一愣,慌忙中捂住自己的嘴。雷士根趁機擦身而過,去財務室。老書記兒子一看不好,這個糙人怕雷士根查出證據,那是非看住雷士根不讓去財務室,搶上前去抱住雷士根不讓走,力氣用大了,摔得雷士根差點翻到。雷士根以為老書記兒子襲擊他,火氣終於上來,兩人扭成一團,打得不可開交。這下,本來雷東寶連紅偉都不打算告訴的事,經這麼一場打鬥,經老書記兒子一嚷嚷,飛速地大白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大家不僅知道了老書記貪財,還親眼看到老書記無理取鬧指使兒子不讓查賬,不管是不是老書記指使的兒子,這筆帳全都算到老書記頭上,老書記頃刻英名掃地。

兩人很快被旁人分開,有勢利的幫著新發勢力新村長雷士根罵老書記兒子,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出來,有息事寧人的推著老書記兒子回家,直把這個敗事有餘的人塞進院門才作罷。老書記本來是叫兒子出去探個動向,以便有所準備,一直站院子裡側著耳朵留神聽著,沒想到聽到兒子將事情捅到光天化日之下,聽到有人對他的辱罵唾棄。想到自己一世英名,運動時期都不曾倒下,此刻卻被眾人羞辱,再無顏出門見人,老書記後悔莫及,窩在家裡不敢出去見人,也不敢再要兒子出去見人。尤其是想到雷東寶不知會採取什麼措施毫無情面地召集全小雷家人開會批鬥他處分他,他的黨票會不會被剝奪,他更是夜不能寐,天天如坐針氈。外面有什麼聲音,他就風聲鶴唳一般豎起耳朵傾聽,又怕聽到別人的評論,又想聽到別人的評論,他茶飯不思,整天抽菸打發。

終於有四隻眼會計第三天傍晚時候隔牆捎來一條最新訊息,雷士根查出一疊不合理單價批條,甚至查出幾個月過分虛高廢品率,如今已經開始找人一一核對批條是否有貓膩,找磚廠考核本子核對廢品率是否屬實。老書記沒想到雷士根竟會查到廢品率上去,那是他做的最大的手腳,而不是吃人一頓收人幾塊錢這樣的小事,頓時知道問題嚴重,極有可能吃上官司。他悶坐炕頭,越想越煩,越想越沒臉見人,越想越後果嚴重,外面春雨瀟瀟,他找根細麻繩半夜上了吊。

一時,所有原本指責老書記的輿論都悶了聲,人死為大,有些開始數落雷東寶雷士根不該對德高望重的老書記苦苦相逼。雷東寶佈置雷士根查賬後,自己連著幾天守在工地,監督工程,沒想到會聽到老書記的噩耗,他也傻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威逼過甚。他當天趕回村裡想參加老書記的葬禮,被老書記一家痛罵,他沒有回嘴,轉身離開。但是農村人罵人沒遮攔,老書記兒子一張嘴尤其漏風,一罵罵到雷東寶是掃帚星剋死老婆不夠還剋死親手提拔他的恩人,雷東寶才忍無可忍,張開蒲扇般大掌就是一耳光,打得老書記兒子眼冒金星,不敢再罵,但個個見面橫眉冷目。雷士根文氣,卻是給老書記家人堵住家門痛罵。雷士根沒有還嘴,老書記死都死了,他難道能拿著證據自辯老書記這是罪有應得,自絕於人民?

葬禮過去,反而是追查貪汙的雷東寶與雷士根被人指責薄情寡義。這件事卻也令小雷家人人自危,手中可以接觸公家錢的,有些小權的,都知道了小雷家村書記村長的鐵面無情,連老書記都能處理,那些人自己心中掂量,還有誰的分量重過老書記。

但雷士根好幾天沒法出門,家門被送葬回來的老書記家人堵著。雷東寶煞氣重,沒人敢堵他的門,可他家窗戶好幾扇被砸。對於老書記的死,雷東寶一直很矛盾。當年,老書記提拔他,重用他,維護他,沒有老書記對公社的陽奉陰違,就沒有他雷東寶今天的成就。老書記的家裡人罵他沒良心,他一邊真覺得自己沒良心,逼死老書記,一邊卻又覺得挺冤,他管著一個村,他如果放任老書記伸長手撈村裡便宜,他那不是失職?如果他放任老書記撈錢,村民得罵他與老書記穿連襠褲,可他才下手處理老書記,老書記一自殺,村民又罵他良心讓狗吃了,不是人。他怎麼左右都不是人呢?

有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提醒他雷士根家被圍三天,可能斷糧。雷東寶知道,這會兒誰也不敢去惹那幫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圍堵雷士根家的老書記家親戚,死人家的親戚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做出來的事糊別人一輩子晦氣。只有他出馬,即使他可能遭到圍攻謾罵,他也得岀馬,因為他是一村之長,徹查老書記的決定由他做出,他有責任擔負最大部分的壓力,而不是雷士根。前面三天,老書記出殯之前,他一直忍著,隱忍不發,那是他對老書記過去的尊重。但是老書記既然入土為安,他不忍了。他的做人信條裡,「忍」字淡而又淡。

雷東寶要四寶去買來一把葷素菜,他拎著直奔雷士根家,沒要任何人跟著。他大搖大擺地去,後面遠遠跟了幾個偷看熱鬧的。到雷士根家門口,那些披麻戴孝的當作沒看見,都是默默低頭坐著,就是不讓道。雷東寶在圈外吆喝一聲:「讓個道。」沒人理他,都是估摸著雷東寶再煞,也不至於踩著別人腦袋走路。

雷東寶果然沒有硬闖,但也沒有客氣,站在圈外,響亮地道:「這件事,是我要士根查,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找,找我,捏士根這個好說話的,你們沒種。老叔以前是我敬重的人,出問題時我先找他,問他怎麼處理,他說隨便我處理。好,那就隨便我,即使是我親爹親孃,岀問題也是要查,死了也要查到底,好給你們一個交待,看我有沒有冤他,看你們有沒有冤士根。查出來的問題,昧錢的,父債子還,昧良心的,到此為止。今天,我把話扔這兒了,你們有種,繼續堵著,士根出不來,我請鄉里出面查賬。你們儘管逼我,我雷東寶打小是光棍,沒有怕的。」說完,將手中一捆葷素大力扔進圍牆,轉身要走。

老書記家眾人面面相覷,嘴裡早仗著人勢罵岀斷子絕孫的話來。越罵越激動,老書記的老妻越眾而出,舉起纏白紙條的竹棒照雷東寶劈頭蓋腦抽過去,「賊種,你逼死我老頭,你還想逼死我?」

雷東寶一把抓住竹棒,拉得老書記的老妻差點踉蹌而岀,摔倒在地,硬是被她那些親戚的頭顱頂住。雷東寶拿竹棒指著眾人,道:「本來想悄悄處理這事,老叔悄悄退休悄悄補錢,沒人知道,老叔自己也清楚,回家就不吱聲。硬是被你們自己吵上村辦捅出來,天下哪裡見過這樣的兒子,巴不得老子沒臉見人,老叔自殺,那也是讓他不成器的兒子逼死的。如今老叔已經入土,你們還不讓老叔安心,到處哭哭啼啼怕別人不知道老叔怎麼死的,好啊,我幫你們,老叔的問題查出來,我張榜公佈,開會宣佈,讓全村每個人都知道,你們滿意了吧?你們這幫逆子,老叔都是被你們害死的,害死了還不讓他好過。」

雷東寶一邊說,眾人一邊鼓譟,有人想奪雷東寶手裡的竹棒,雷東寶不得不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揮棒亂打。眾人忌憚他真張榜公佈,可又騎虎難下,不能被人一嚇就回,而老書記的兒女親人哀慟老父之死,不是雷東寶三言兩語可以說退勸退。再說以往都是雷東寶唱紅臉,雷士根唱白臉,讓人有機會下臺階,可如今雷士根被他們圍在屋裡,沒法出來對唱。老書記老妻急了,順勢往地上一滾,大哭「書記打人,書記打人,不要活了…」,抓起手裡能抓的東西都扔向雷東寶。

雷東寶躁極,心說這幫人怎麼不聽勸不講理,索性扔掉竹棒,擼起袖子道:「笑話,我從小打架打到大,打人又怎的。」說著就要動手,先揍沒膽正面對打總是偷襲他的書記兒子,沒想到雷士根家大門一開,雷士根踩過眾人衝出來,一把抱住雷東寶,緊張勸說:「東寶書記,你別管我,我家讓他們圍著,你去管村裡大事。我沒事,快走。」

雷士根勸架,老書記家人反而來勁了,拳頭竹棒紛紛落在兩人身上。雷東寶火大,一把推開雷士根,先給老書記兒子一個耳光,又一把劈胸抓住撲上來的老書記老妻,拎起來大吼一聲:「誰敢動手?!當我雷東寶說話放屁?」老書記老妻本就喪夫之痛,幾天沒睡,頭昏眼花。被雷東寶高高拎起來天旋地轉地一撥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她女兒先看出不對,忙大叫:「岀人命啦,媽,媽,你怎麼啦?」雷東寶沒想到老太這麼不經拎,拉回一看,果然見老太兩眼緊閉,牙關咬緊,忙將人改拎為抱,命令雷士根帶錢跟上,他準備帶人去鄉衛生所。

雷士根不急著進去拿錢,攔住雷東寶先掐老太人中,身後,幾隻拳頭又落在兩人身上,但不多。本來也想抓雷東寶拼命的書記兒女們這時顧不得吵架打人,都將眼光焦急地集中到雷士根手上。幸好,老太在雷士根手下甦醒過來,醒來就被老書記兒女一把搶去,眾人不敢拿老孃性命開玩笑,簇擁著老太回去家裡。老書記兒子咬牙切齒扔下狠話,要雷東寶管住他寡母。雷東寶冷笑,說誰想學老猢猻被他埋雪堆,誰儘管上。

看著眾人退去,雷士根嘆息道:「幸虧老書記家人口不多,否則我家得給他們扒了。唉,扒了也只有認,誰讓一條命擺那兒呢。你讓你媽去哪兒躲躲吧,避開他們幾天火氣。」

「他們?他們有那能耐,以前也不會被老猢猻這種人壓著欺負。都是欺軟怕硬的。不躲,怕他們怎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

「怕什麼,我不做虧心事,不貪財不好色,他們敢亂來?你看你做人正,他們也只敢堵你不敢扒你牆。他們還有理了?查!你今天開始繼續查,別讓人以為老叔是我們逼死的。」

「東寶,別趕盡殺絕。老書記都已經去了,一條命放那兒,你不能再蠻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