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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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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根哥,你不查,我出錢讓鄉里派人來查,這件事一定要處理個水落石出,否則影響我們村黨支部的威信,讓全村人還以為我們是舊社會的惡霸土匪。我們一定要把道理說清楚,不能死一個人讓他們鬧三天就悶聲不響,讓別人看見以為我們好欺負,我們以後還要開展工作,聽到嗎,還要工作。」

雷士根無奈只好答應,轉回家中打個招呼,去村辦繼續查賬。他雖然涵養好,可也不是土性子,他被堵家裡三天,他也氣;他雖顧全大局,他心裡也冤。本來他還顧著老書記過去的功德,有些可忽略的也忽略了,可現在如果不拿出證據說話,他與雷東寶還真坐實了迫害老書記致死的指控,他哪裡擔得起這罪名。雖然他還是有顧慮,鄉里鄉親,做得太絕不好,何況人都已經死了,一條命抵多少錢都可以。可他真是不能不徹查了,無論最後是不是張榜公佈,他都得把問題查個水落石出,他還得面對自己充滿內疚的良心,給自己的良心一個交待,不是他逼死老書記,是老書記自己的行為逼死老書記自己。

老書記家眾人退去後就沒再堵,人都是一鼓作氣,再鼓而衰。雷士根得以順利出門又查三天,經過多方求證,將最終意見遞交雷東寶。雷東寶看了,能具體落實的貪汙竟然有三萬元之巨。他召集所有村幹部開會,問怎麼處理,果然,大家都沒敢表態。大家最後要求把決定權交給全體村民。

雷東寶也不表態,他這次學乖了,村民那些婆婆媽媽沒道理可講,他索性把決定權交給村民,村民自己怎麼決定,村裡就怎麼執行。雷東寶不急,耐心從月中捂到月底,這耐心,是每天挨老書記家人罵,每天被村人流言蜚語這等槍林彈雨之下的耐心,這耐心,對雷東寶而言,彌足珍貴,可那也是老書記的一條命帶給他的教訓:做事,不能想幹就幹。這還是雷士根背後苦口婆心勸出來的,雷士根列舉其他兩種比較婉轉的查處老書記的辦法,以此告訴雷東寶,做事未必只有雷厲風行一條路。

這期間,有風言風語傳到鄉里,鄉長打電話下來責問,雷東寶暫時不回答,他不想透露。即使陳平原來電他也咬緊牙關不說,他要讓村民先決定,自行決定。

每月月底,都需開會發放老年村人勞保工資,向村民交待村裡又做了什麼,準備做什麼。雷東寶當初定下這規矩,是為招工需要,他得公平公開地告訴村民哪兒又得招工了,你們掂量著報名,村裡擇優錄取,免得肥了東家虧西家。所以每月月底的會議老老少少都踴躍參加。今天更不例外,村裡出了那麼大個變故,上回還差點打起來,大家都想看雷東寶要給個什麼說法,村民都有興趣得很。雷東寶也正想利用今天的會議。兩下里一拍即合,晚飯才吃完,曬場早坐得滿滿當當。

雷東寶不管老書記家人來沒來,隨便。他到時間就走上臺,向大夥兒宣佈常規議程一二三,最後公佈老書記的問題。他直捷了當地公佈,可以確切查證的,證據明白無誤的,老書記貪汙磚瓦廠公款三萬多元,至於收受好處後,老書記擅自給人減價,具體造成磚瓦廠損失累計數字是多少,因為老書記已經去世,人證物證難找,這些既然無法最終確認,會上就不能不負責任地公佈。雷東寶說完,全場大譁,三萬多,還不算老書記背後收的好處,這都已經值三個萬元戶,夠全村老人一年的勞保金了。面對真實而巨大的資料,全場一邊倒。

雷東寶坐檯上沉默會兒,陰沉沉盯著臺下眾人交頭接耳,等差不多,才又大聲說,請大家回去後考慮,一,要不要把證據移送公安局,讓公安局深入調查,得出最終結論,張榜公佈;二,要不要父債子還,由公安局追還那三萬多贓款。出乎雷東寶與雷士根的意料,眾人竟然都說要。混忘了今天會議之前大家還在指責雷東寶逼人太甚,逼死老書記,眾人說要追還贓款時候都沒想想,會不會逼死老書記的妻兒老少。

雷東寶沒當眾答應,他宣佈散會,讓大家好好想明白再投票表決。

他把問題向大家交待清楚,終於卸下這一陣壓在身上的巨石。他率先離開曬場,鄙夷地將群情激奮拋到身後。他冷著一張臉冷著一顆心,在心裡想,都什麼鳥人,是非不分,眼裡只有錢。他為他們做那麼多事,他那麼好的運萍為村裡的事殉命,他至今還住著老舊的泥房子,他一分錢都沒多拿,可是,他自己都是心如割肉一般地處理一個貪汙分子,那些村民卻不理解,只有橫加指責。士根也是一般遭遇,士根管那麼多事,若是放在國營廠,那是要分房有分房,要獎金有獎金,可是士根家給堵時候,誰去解救?誰出來說句公道話?沒有。令人寒心。

饒是雷東寶對小雷家一團熱心,此刻被德高望重的老書記貪汙眾人錢財,而眾人又是非不分,搞得沒了興致。

老書記家人會後才意識到問題嚴重,等眾人入眠時候,月黑風高,出來悄悄找雷東寶求情。雷東寶任他們將門敲破都不開。事後老書記老妻找雷母求情,雷東寶依然不吱聲,既不說移送,也不說事情到此為止,任他們著急上火。他從實踐中學了深刻一課,他再不如過去般急公好義。

而雷東寶忍耐不表態的火氣,都集中到市電線電纜廠。如今小雷家登峰電線廠三條電線生產線,已經與市電線電纜廠的電線生產能力相當。除了機電公司收購,他沒在計劃之列,沒法將市電線電纜廠的貨色擠出機電公司,其他,他要登峰電線廠的供銷員如陣地戰似的一個一個櫃檯地拿下,一家一家工廠地拿下,一個一個個體戶地拿下,爭取把市電線電纜廠的飯碗搶個乾淨。

那些市電線電纜廠坐北朝南慣了的供銷員哪裡是小雷家出去的生龍活虎供銷員的對手,他們的生產越來越收縮,除了小雷家沒法做的電纜裝置還能吃飽,電線裝置都只能生產一些計劃內數目,一大半時間電線裝置停工停產。不過無所謂,大家正好上班甩老k,工資照發,大不了沒獎金。

雷東寶見市電線電纜廠大門照開,工人照常上班,心裡焦燥,心裡異常想上一臺電纜裝置全面擠死市電線電纜廠。可惜,他才剛上了一新一舊兩套電線裝置,地主手頭沒餘糧,沒法上電纜裝置。

只能在去市區辦事時候,兩眼陰沉沉繞市電線電纜廠看一圈,暗中咬牙切齒。

楊巡從各個廠家發來貨,可暫時押著不走,他到處找去東北運貨的車,滿市運輸公司地找,鄰市的運輸公司也跑了,到處留下電話,那電話是他所住村村辦的電話。

他有耐心,直等了快一星期,才等到幾輛糧管所去東北拉大豆的車。司機是偷偷找上他偷偷地拉私活,因此運費比尋常便宜不少。

這些貨色發到東北,楊巡沒在運費上做手腳,但是在進貨價上,他想,他既然憑本事拿到比眾人叮囑的價格更低的進貨價,那麼,其中產生的差價理所當然該由他吃下。但是,低於想象的運費已經令在東北的同鄉欣喜,眾人沒計較楊巡小賺一筆差價,歡天喜地拿了自己的貨色回去。這筆差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每件都是幾分幾釐不到一角的差價,可是,積少成多,軍綠色解放大卡車一車的貨色,夠楊巡賺得開心。

電線上做的手腳,也讓楊巡稍稍地賺,賺得開開心心。他讓弟弟依然管著別人的櫃檯,他開始專門側重於推銷電線。他手頭積累的企業名單越來越長,直接問他這個小鬼頭要貨的企業越來越多,他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幾乎天天都有貨要送。北方短暫的夏天才剛結束,他就不得不再回一次家,進他的電線。這回,依然有人要他帶貨,他當然帶,可是,這回放來的一車,大多是他的電線,是他用自己初中畢業兩年多掙來的錢和問親戚朋友借來的錢,從登峰電線廠進的電線。他還從家鄉帶來剛成熟的碧綠的桔子,去工廠拜訪時候,這兒送一網兜,那兒送一網兜,異常受歡迎。他索性叫弟弟不再守櫃檯,專門守著自家倉庫,專管發貨送貨。跟隔壁一家小廠攀上交情,每月送給私人二十塊錢,接來一根只能接聽不能打出的電話線。他們的電話經常很忙碌。

楊巡拿出來的電線質量與普通的差不多,但價格很低;楊巡這人腳頭勤快,會得自己尋上門來問要不要貨色,介紹又有什麼新品種;楊巡這人嘴巴甜不說,小恩小惠不斷,上門時候,什麼桔子茶葉米膏上海奶糖之類江南特產總是小小帶上一點,讓眾人笑納;楊巡這人送貨又最及時,風雨無阻,下刀子也不耽誤。只要被楊巡沾上的客戶,都被楊巡伺候得舒舒服服,沒想再改換門庭。

很快又到年底,楊巡隱隱已成當地電線大戶。他不僅零售,他還批發。不僅那些老鄉們問他批發,本地人也問他批發。不僅本市老鄉問他拿貨,鄰市老鄉也聽聞風聲問他要貨。他不得不一次一次地跑回家,運電線北上。隨著他資金滾雪球般地增加,到年底時,他可以腰纏十萬貫,硬臥回老家。過完年回東北,發去整整兩車電線,那已經用的全是他自己的錢了。

人們都喊他「楊小倒爺」,楊巡都是挺得意地答應。他弟弟楊速,人稱「楊二倒爺」。

從小楊饅頭,到楊小倒爺,楊巡用了短短一年半的時間。那速度,跟夏天發麵似的快。

宋運輝以一個技術人員的精細,勾勒小雷家村辦企業的管理架構。他先是用一張圖表,畫出從上到下的結構分佈,在連線上非常簡單扼要地指出相互間的制約關係、監督關係、人事關係、以及最要緊的資金往來關係和分配核算關係。

宋運輝不是個自說自話的理想主義者,除了將框架圖拿去與丈人程廠長討論,獲得富有大工廠管理經驗的丈人的指點之外,他還得顧及小雷家的現狀,讓小雷家的執行者能夠認可這一管理框架。他將管理框架圖整理出來,整成三頁信紙,一頁是圖,兩頁是文字說明。雖然明知雷東寶可能不耐煩看那麼複雜的框架,可他還是寄給雷東寶,不可能越過雷東寶直接寄給雷士根,不過在信上註明這是應雷士根的要求而做,要雷東寶拿去與雷士根商量。

因老書記的自殺,和小雷家村民的無理而有點消沉的雷東寶,接到宋運輝這封傾注心血的來信,又看到雷士根一直與他風雨同舟,一顆心終於溫暖起來,臉上恢復昂揚鬥志。一個好漢三個幫,人怎能沒有朋友。

出乎宋運輝的意料,雷東寶拿到信,沒立刻找雷士根,而是自個兒細細研究了一天一夜。這封信,正是他眼下急需的,是急需的,再硬的骨頭雷東寶也啃。經歷他信賴、甚至尊重的老書記的貪汙事件後,他心中「用人不疑」的信條發生動搖。他考慮到,是不是該限制士根、紅偉他們手中的權,免得他們哪天也落個上吊結局。但他只去過部隊,參觀過蛇口,看過大城市風光,即使是見過大工廠隆隆作響的機器,可他沒見識過工廠的管理。他只是知道,如果繼續沿用過去縣管鄉、鄉管村那樣的機關管理方式,以後老書記貪汙自殺之類的事還會發生。他正需要宋運輝這樣的來信。他以為這就是金州這樣萬人大廠的管理方式了,他想這樣很好,金州不是據說一個總廠下面三個分廠嗎?他是一個村下面好幾個分廠,差不多的結構,套用金州那一套剛剛好。他不知道,這其實是宋運輝捧著書本學習國外企業管理體系後,動腦筋想辦法,與金州現有管理體系的結合。宋運輝給的架構,比金州現有的管理體系,不知先進幾倍。

雷東寶自己研究清楚,心中對有些可行有些不可行做了大致判斷,才拿著信找雷士根商議。雷士根與紅偉一起看了,也是考慮一天。雷士根想把三個人的想法記錄下來,寫信與宋運輝討論,雷東寶說要那麼費勁幹什麼,他們幾個又不是像宋運輝一樣被工廠捆死的,他們花三天時間找上去直接談不就得了。

程開顏下班時間與宋運輝相同,但宋運輝上班一向早到晚走,一般都是程開顏先到家。程開顏騎車回家,正想跳下車,耳邊傳來霹靂般一聲招呼,驚得她雙手一軟,連車帶人一起歪斜,幸好來人伸出六隻手扶住,她才脫厄。一看,才知是宋運輝的姐夫雷東寶,她認識這個人,印象太深刻了,挺大男子主義,卻對宋運輝很好。共見過兩次,一次是春節前夕去宋家那趟,一次是她結婚,這個姐夫開了一部拖拉機,拉來一隻電冰箱送禮。其他兩個都是衣冠簇新,出門作客的樣子,不過甚有派頭,衣服料子好,樣式也新。程開顏忙將人往家裡讓,端茶倒水。

雷東寶進門轉來轉去看看,道:「分出來過了?挺好,夠住。怎麼一個房間還全空著?」

程開顏忙道:「我們結婚花錢挺多,我問我爸媽借了一些,爸媽說不用還了,小輝一定要還。小輝雖然是科長,工資級別算高了,可是他工作時間短,工齡工資少。嘻嘻,我更少。我們每個月工資拿來只夠還債呢。」

雷士根邊上看著,心說那麼老成的宋運輝找的老婆跟洋娃娃一樣嫩。不過態度真好,聽說還是總廠副廠長的女兒,她爸相當於地級市局長級別,可一點不傲氣,說起還債還笑嘻嘻的像開玩笑。

雷東寶一點不客氣,道:「叫小輝快點回來。晚上給我們吃什麼?不能說還債就虧待我們。」

程開顏聽了忍俊不禁:「怎麼會虧待大哥呢?小輝這傢伙最不肯虧待自己的胃呢。大哥送我們的冰箱真好,省得我們每天一早起床去買菜。我看看有什麼。」

「你整岀來,讓小輝煮,他煮得好吃。」雷東寶也到冰箱前面看,果然見小小冷凍室裡都是東西。看來小兩口過日子真不會虧待自己。

程開顏高興地道:「太好了,大哥,這可是你說的哦。等會兒小輝回來你來命令他,他可懶了,每次總找理由要我做菜,可他明明做得比我好呢。」

「男人嘛,哪有天天在家做菜的,平時客人來才露一手就行。小輝要看書做事,你說你們廠哪個大學生有小輝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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