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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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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開顏道:「是呀,人家做到車間主任,都起碼四十歲了,小輝才二十四歲就做我們總廠最厲害新車間的車間主任,部裡都知道他名聲呢。大哥,你也能耐啊,才那麼年輕就做村書記,我以前還以為村書記都是老得比我爸還老的人,腰都直不起來,手裡拿根菸槍,說話老是咳嗽,頭上還裹一條白毛巾,跟農業學大寨的陳永貴似的呢。」

她這話出來,屋裡坐的三個男人都笑,雷東寶沒覺得什麼,雷士根卻想,這媳婦還能不讓宋運輝給吃得死死的?就像他家一樣,他媳婦啥都聽他。

宋運輝推門進來,見到雷東寶很是驚訝了一下,但立刻知道他們來做什麼。與士根、紅偉寒暄一下,就開啟廚房排風扇,應雷東寶的要求下廚做菜。程開顏一向喜歡黏著丈夫,又靦腆於招呼客人,索性鑽在廚房給宋運輝當下手。他們用的是市面上還挺罕見的煤氣,火焰呼呼地竄,所以做菜很快,再加宋運輝又是快手,兩個灶眼兒一起用,一會兒工夫,方桌上已經擺滿菜餚。士根過來廚房道聲乏,紅偉笑嘻嘻來問一句有沒有外國菜,宋運輝索性把原本準備做清炒土豆絲的原料做了色拉。可大夥兒最終並不待見這個陌生的外國菜,每人只吃幾筷,唯有雷東寶覺得好,都吃了。雷東寶還鼓吹他可能就是喜歡吃外國菜。

程開顏貼著宋運輝坐,她本來以為應該像爸爸家來客人一樣,去小店拎幾瓶啤酒來招待,沒想到大家說不喝,說不能耽誤說正事兒。她又以為這可能是客氣,鑽進廚房小聲徵求宋運輝的意見,沒想到宋運輝也說不用去買,她才作罷。只是宋運輝做的菜,那些男人們吃得高興,她這個喜歡清淡的並不太喜歡,她本來喜歡的土豆絲又成了看上去有點髒的色拉,她只好隨便吃點。飯後,自然是宋運輝招待客人,她不得不洗碗了,本來,洗碗倒是宋運輝的活兒。

搬走飯碗,四個男人圍著飯桌討論問題。宋運輝攤岀一張繪圖紙鋪桌上,將雷東寶帶來的那封信也鋪開,四個人逐項討論,先定岀以雷東寶為總經理,主管常務,雷士根為專管財務的副總經理,下面幾個村辦企業這樣的大框架。這些,都沒有異議。

但是後面的隸屬關係,分配關係,人事關係等具體互動,就複雜起來。幾乎是紅偉士根兩個作為下面具體企業代表,與雷東寶扯皮利益配置。士根雖然被安排到副總位置上,可他還沒適應這身份,說到具體問題,自然而然就站到與紅偉一樣的立場上。反而是宋運輝置身事外,成了調解員,從他們三個的爭執中看出問題所在,調整關係分配。

農村人嗓門大,尤其雷東寶嗓門更大,如今正是初夏,宋運輝的家擋著紗窗,卻開著窗,說話聲音傳到外面,整幢樓的人都以為這家在吵架。家屬樓裡彼此比較關心,早有人敲門前來問詢,都是程開顏出去開門應付。

宋運輝雖然是框架指定者,而且學習了國外先進管理經驗,但是他無法成為對立雙方的仲裁者。小雷家三個人爭執中說出來的具體情況,宋運輝聞所未聞,或者說,想都沒想到過。比如說正品當作次品賣,怎麼監管。比如說廠長收黑錢,開岀最低價賣那些產品,該怎麼監管。最要緊的是,有個什麼制度來約束或鼓勵廠長們不做出那樣的貪汙舉動,等等。這些情況,對於金州而言,簡直不成其為問題,金州都是國家規定的統一的進貨渠道和價格,統一的岀貨渠道和價格,分廠不管銷售,銷售都是交給總廠運銷處,而運銷處交給部裡的流通單位,運銷處的工作似乎只是安排運輸車子,哪兒聽說會有那麼多利益貓膩。宋運輝眼界大開。

這場討論,誰都不是權威,都是需要從討論爭執中獲得解決方案。宋運輝眼看天晚,將程開顏送去她父母家,他覺得夏天裡一個房間擠進四個男人,唯一一個女人很不方便。紅偉與士根都很表詫異,工廠生活區範圍,還送個什麼,都取笑宋運輝新婚夫妻太恩愛。雷東寶倒是認可,說老公對老婆好,天經地義。

程開顏不在,四個人討論到很晚,累了,夏天反正也沒什麼,四個男人都席地而睡,從臥室睡到客廳,橫七豎八。第二天宋運輝去買些菜,又去車間請了一天假,回來繼續討論。宋運輝興致十足,覺得雷東寶他們嘴裡說出來的東西,比書上看到的例項鮮活生猛好多。反而是雷東寶總埋怨宋運輝提出的條框太麻煩,還是士根支援宋運輝,兩人都學過會計,士根還管著財務,自然清楚有些條框是非有不可。有時候,卻是士根紅偉一起支援雷東寶,因為小雷家實際侷限,比如可以用得上手的人才匱乏,比如需要文字記錄的工作村人能否勝任等。四個人猶如上演春秋戰國,時分時合,這邊聯手那邊打架,但都是真誠討論,絕無藏私。

一天一夜下來,大致方針決定,雷東寶與士根紅偉三個連夜坐火車回去了,他們工作很忙,最好是須臾都不離工作崗位。宋運輝借了一輛腳踏車送走他們,回來一手拖著另一輛腳踏車,一個人騎在黑暗的馬路上,心裡很是回味這一天一夜。他又開始很不安分地羨慕起小雷家激情四射的創業程式。相比之下,如今的金州總廠引進裝置已經安裝投產,生活與工作又淪為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激情。

可是,他明知這樣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卻又無能為力,金州總廠受政策限制,他這樣一個年輕人被破格提升,破格重用,已是非常不易,他應該不能再有非分妄想。他已經非常幸運,能正好撞到裝置引進這樣的大好機會,正好趁機利用他年輕人特有的英語技能和對新知識強勁的吸收力,他才能突破頭頂無數資深技術人員的阻擋,在新裝置安裝執行中脫穎而出,奠定地位。人人都以為他應該志得意滿,可他依然嚮往不停奔跑。

雷東寶才回去小雷家,報平安的電話裡很激動人心地說,本地豬肉價格放開了,現在市場上豬肉價格比原來的高,正好豬場新的一批肉豬要岀欄,這下可以賣個好價錢了。這財,發的是橫財。雷東寶懷疑說,是不是老徐鼓勵他養豬時候,已經看到有那麼一天。

宋運輝一邊替雷東寶高興,高興他們總能抓住國家政策的先機,趕在改革浪潮的前頭。一邊替自己心煩,為什麼改革春風依然不渡玉門關。

可很快,宋運輝就無法再無聊地煩惱自己的雄心壯志不得酬。金州從西德引進裝置投產後,產量增加,質量上升,可能耗增加,再加裝置折舊,成本也增加。一年下來,金州的利潤不升反降,到年中一車間大修期間,竟然出現虧本。很快,部裡颳起一股引進裝置反思風,矛頭直指金州等重點企業,部裡有一種聲音責問,裝置改造,是不是等於盲目引進。

水書記被叫去北京開會,被批得焦頭爛額地回來。但好歹他看出,這股風的颳起,有被他擠出金州的費廠長的功勞。水書記心中有數,但無法叫屈,誰讓金州引進裝置後,利潤節節下降。他沒有底氣反駁,他關於質量方面提高的發言,被上司批駁。他一向性格剛毅,不肯承認由他決策裝置引進決定有誤,會議上被群起圍攻,他沒法發言,他就索性臉色鐵青,閉嘴不說,一直堅持到會議結束。上司問他有什麼打算,他強硬地說回去拿出方案。他就是不檢討當初決策中可能有的輕率拍腦子趕風潮思想,以給批評他的上司下臺階,一是怕被作為會議紀要記錄在案,以後被人拿來當批判他的證據,他經歷的運動太多,早已知道做事不能留下尾巴;二是他不服氣,他就是不信引進什麼有啥不妥。

回到金州,水書記召集相關人員開會,研究討論如何壓縮成本,增產創收。宋運輝也在被召集之列,如今他能坐在會議桌的末尾,而虞山卿則是坐在外圍,作為廠辦一員,做會議記錄。會議場上氣氛跟著水書記的臉而沉悶,可宋運輝卻唯恐天下不亂,終於又看到用武之地。

一分廠廠長作為車間主任,雖然列席,可基本沒有發言的機會,水書記也知道一分廠廠長只是掛個名,其實全是宋運輝在管。眾人討論的議題自然是如何壓縮引進裝置的成本,水書記也直接指著總廠財務給出的成本分解圖問宋運輝,究竟哪個環節可以改良。

宋運輝的眼鏡度數已經有些不夠用,為準確回答問題,只好走到圖表前,一項一項看著回答。按照他的回答,眼下新裝置因為執行良好,質量很有保證,從資料來看,執行效率與國外同行相比並不遜色。他可以當場拿出資料,國外先進水平的單位產岀,對應的水、汽、電、和正常執行損耗分別是多少,成品率是多少,他管轄車間的數值又是多少,兩者差別並不很大,新車間的執行技術應該不能成為成本上升的源頭。

水書記嚴厲地道:「可是資料表明,新車間產品成本比一車間高得多。你怎麼解釋。」

宋運輝奇道:「不可能,除了用電量比一車間高一點,新車間的成品率比一車間高得多,質量也好得多,這些完全可以抵消用電量高出一截提高的成本。」

財務插了一句,「小宋,還有折舊,折舊也要計入成本,這一點你可能不清楚。你新車間的折舊太大,一車間的裝置老得已經幾乎沒有折舊了。」

「噢,對,我沒考慮到。」宋運輝很是懊惱了一下,他還算是學了會計的,怎麼會忘記折舊這茬。他忍不住問一句:「不會新車間的產品與一車間的同等價錢吧?如果這樣,等於雞蛋當成土豆賣,新車間產品背上巨大折舊,一點優勢都沒了。」

「不錯,對於同類產品,國家都有統一定價。本質上來說,一車間與新車間的產品只是壞土豆與好土豆之間的區別,而不是土豆與雞蛋之間的本質性區別。新車間的產品相當好銷。」

宋運輝目瞪口呆,天下竟還有這等怪事?想到小雷家還在絞盡腦汁指定規程避免廠長營私舞弊將雞蛋當成土豆賣,金州卻理所當然地將雞蛋賤賣,這什麼制度。他奇道:「不是說擴大企業自主權嗎?我們沒有產品定價權嗎?」

眾人都如看ufo上面下來的外星人似的看著宋運輝,他的岳父程廠長忍不住出言提醒,免得女婿出醜,他了解女婿,知道他看的東西太雜,思想太先進。「我們系統的產品屬於國家戰略物資,都是統購統銷,我們再說是重點企業,與那些小企業不一樣。我們的渠道和價格都是國家說了算,不可能有改變。」

水書記有些哭笑不得於宋運輝的常識缺乏,緊盯著問一句:「每月折舊既然是固定的,小宋,你有沒有可能在稍微降低一下成品質量的前提下,減少水電等執行成本,或者大幅增加產量,以儘可能大地分攤每月的鉅額折舊?」

「可以,稍微改變一下工藝。」宋運輝回答了,可異常心痛,「可是,那麼好的裝置…」

水書記沒讓宋運輝的心疼表達出來,爽快拍板道:「很好,財務提出的分解成本,層層尋找原因的辦法很好,現在已經找出問題癥結所在。小宋,接下去抓緊落實的重頭落在你頭上,你三天之內改變工藝,爭取以最快速度提高產品產量。」

「一天,明天這個時候引數可以改變完成。」宋運輝胸有成竹地說,可心裡很不樂意。

水書記意味深長地看著宋運輝道:「年輕人,看來有牴觸情緒。現在是講求經濟的時代,全廠工人的獎金也是與經濟效益掛鉤,你說經濟重要不重要。」

宋運輝雖然訕笑點頭,可心裡著實不服,如果只要這樣的質量引數,那還引進西德裝置幹什麼?用這麼好的裝置生產低質產品,簡直是殺雞用牛刀。他丈人程廠長見此連忙出聲自己先數落宋運輝,「年輕人看問題不全面,不會算總廠的經濟帳,只看到自己一個車間的區域性,這樣要不得啊。」

水書記聽了反而笑道:「這是老丈人藏私,沒把自己一手絕活教給寶貝女婿啊,呵呵,看來問題出在我們老程頭上。」

大家都笑,會議開心結束。與開會之初的嚴肅氣氛截然不同。

宋運輝自然知道丈人替他圓場,他也找機會打電話向丈人致謝。看來,與那些老領導們比起來,他的為人處事還嫩,沒法做到跟水書記程廠長一樣的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他回到車間,立刻著手下控制室改變引數。一分廠廠長也到場,當然坐在總排程座位上的只能是宋運輝。一分廠廠長不得不無奈地想,即使這小子再嫩,卻誰也沒法將他從這個副車間主任位置上搬走,技術上,無人可以在近期內取代宋運輝的位置。一分廠廠長四十來歲,算是總廠裡面年輕有為的領導,他對宋運輝,不像水書記與宋運輝之間隔著好幾層,他對迅速竄起的宋運輝有所忌憚。他深知,今天會議上如果換成是他回答水書記同樣的話,一向強硬的水書記可能都會氣得罵出來。他嫉妒宋運輝是程廠長的女婿,又是水書記的嫡系,他感慨有人就是好運氣。

宋運輝不知道頂頭上司在他最忙碌的時候站他背後深思,他盯著錶盤上的各種變化忙不過來,哪有心思想其他,晚飯都差點吃到鼻孔裡去。一直忙到第二天凌晨,各項資料才穩定下來,他又帶人到現場角角落落巡視一遍,在又看了一遍總控室資料後才回家睡覺。

沒想到,他才要掏鑰匙開門,裡面程開顏卻早一步將門開啟。宋運輝看著睡眼惺忪的妻子,奇道:「小貓你沒睡?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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