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廠長則是滿意水書記的處理,尤其滿意的是水書記對他女婿的重視,這讓他恢復面子。他還提醒女兒最近別煩著女婿,女婿最近心情不好著。宋運輝更是滿意於這個結果,但是他不便說,對於丈人對他的幫助和無微不至的照顧,他感激在心裡。
正好趁開學,程開顏調到幼兒園開始做幼兒教師,她脾氣好,自己也愛玩,跟小朋友混得不錯,回家說起孩子們來就嘻嘻哈哈。她聽了爸爸的話,以為宋運輝心情不好依然對她強顏歡笑,她就常講小朋友的糗事讓宋運輝笑。宋運輝其實並不心煩,他還到市工人文化宮報名去學剛興起的美聲,也給程開顏報了個名,兩人隔三岔五下班就去城裡工人文化宮練上幾嗓子。兩人都有樂感,年紀還算輕,嗓子也不錯,竟是練出點名堂出來,也很快樂,尤其是程開顏回來還可以教小朋友們唱歌。
不過,在別人眼裡,都以為宋運輝受刺激了,一個本來穩重的人竟然去學唱歌,這事兒反常。輿論大多同情弱者,為此,一分廠廠長挺受詬病,誰都認為人家宋運輝本來把新車間搞得好好的,都是一分廠廠長妒賢嫉能,硬把人家一個大好青年給毀了,而且人家小夥子都沒出言指責一聲,小夥子不容易。
讓宋運輝沒想到的,是新車間上上下下對他的無聲支援。
宋運輝又開始有時間去圖書館閱覽室。再次接觸劉啟明,感覺劉啟明的氣質,文雅中帶點尖酸,其實並不可愛。不像小貓,小貓與她的家人,構成他的第二家庭。
好不容易,梁思申的信姍姍來遲,包括一本有關銷售的書。展開信,宋運輝才知這封信為什麼拖延好久才到。原來,梁思申的外婆去世,她媽媽去美國奔喪,可是受到冷遇,沒人安排她媽媽的住宿,她媽媽不得不與她住在一個房間,單人床不能睡兩個人,她睡了好幾天睡袋。因此,梁思申有擔憂,這個家庭裡,對她最好的外婆去世,對她的態度可有可無的外公,與巴不得她不出現的舅舅會不會更當她是透明,她考上大學後的費用,他們會不會要她自己負擔,或者甚至要她回國讀大學。她說,這不是不可能,舅媽就曾提起要她回國讀大學,說供讀大學的費用太高,成年人應該自籌。她媽媽也有類似擔心,就此問過她外公,可外公或許是受外婆去世的打擊太大,沒有做出明確答覆,令媽媽上飛機前還是擔心。
梁思申說,她現在最擔心的是外公一蹶不振,從此兩個舅舅當家,她可能蹭在外公家沒有問題,吃住畢竟是小錢,但是讀書的學費問題就大了。從兩對舅舅舅媽對待媽媽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他們視妹妹一家是包袱,巴不得逼她回國甩掉這個包袱,他們兩個可以盡情瓜分遺產。因此,她與同學商量,大家幫她想了很多主意,都建議她應該通過打官司合法取得外婆去世留下的遺產。但是媽媽不同意她的辦法,說那會傷及老外公的心,老外公剛剛去了老伴,不能再受打擊,不許她做傷害外公家的事。梁思申說,她不以為然,老外婆照著中國習俗沒有留下分割名下財產的遺言,這並不意味著她對外婆的部分財產沒有繼承權,這是在美國。她現在猶豫的是,要不要與舅舅他們翻臉。
後面,梁思申寫得有點草草。她說她去書店看了,企業管理類書籍還真很少講銷售的,所以她只好先買一本專門講外貿的書寄來,這書主要講外貿文書規範,算是工具書的一種,也可能並不針對。她還說,她支援mr.宋的選擇,混日子,那是浪費爹媽給的好腦筋。
宋運輝看了信後,立刻回信,告訴梁思申,到哪兒,都得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以免被動挨打。他說,他不知道美國的法律,但既然法律規定梁思申有獲得部分她外婆遺產的權利,她就有權享用這筆錢,她舅舅無權剝奪,他希望梁思申繼續想辦法,找在美國的成年人諮詢,如何避免被動。他也指出梁思申思考問題中的一處謬誤,既然是可以合法取得遺產,作為她舅舅應該也知道美國國情,所以不存在翻臉的問題,舅舅他們翻臉,只能意味著舅舅們無理,意味著她舅舅們本來就打定主意想侵吞她這個孤女的份額。如此,如果舅舅們本來打算供養她,打官司雖然會讓舅舅們傷心,但道理講得通,官司後多孝敬舅舅們挽回感情就是;如果舅舅們本來就有逐她回國的打算,那麼打官司是遲早的事,遲不如早。只是,宋運輝在信中擔心,一個小姑娘與親人打官司,法院會搭理小姑娘嗎?美國的法院究竟是怎樣的?梁思申的舅舅們在當地生活幾十年,又有點錢財,他們會不會與官員關係良好,檯面下就做了手腳讓梁思申輸了官司?這麼一來,梁思申豈不是更被動?因此,宋運輝奉勸梁思申,千萬三思而後行,一定得站穩腳跟,確信自己不受傷害,才能出手打官司,官司,並不是那麼容易打的,官司背後,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貓膩。
為此,宋運輝從總廠辦公室借來一本蓋有保密字樣的法律法規的書來看,越看越覺得梁思申的官司有點玄。他不清楚美國的法律怎麼樣,但總覺得各國的法律總應萬變不離其宗,忙又寫信追上去,列出注意點一二三,一定要梁思申將這些注意點都做到後才能打官司。信寄出後,宋運輝一直為梁思申擔心,擔心這麼一個小姑娘隻身在美國求學,萬一她舅舅真有歹意,她還真求天天不應。她若是回國上大學,現在高考競爭如此厲害,她一個受英語教育的人,得高復幾年才能參加中國的高考啊。他發覺,小小的梁思申真有背水一戰的艱苦。他愛莫能助,料想,梁思申的父母更是為寶貝女兒操心。
沒想到,水書記跑部委終於跑岀成果,外經貿委批准金州進口裝置生產的產品可以試點自找國外客戶,自行結匯,自負盈虧,由掌握進出口權的外貿公司代理出口。反而是價格雙軌制沒被批下來。
水書記回來就火速成立運銷處管轄下的出口科,讓岀過國、懂英語、最懂新裝置、最懂新裝置生產出來產品、又年輕有衝勁的,他信任的宋運輝掛帥出口科。他本來並不願意把宋運輝調出新車間,可既然一分廠廠長不能容忍提攜一個年輕人,他只能妥協一下做一些平衡。
宋運輝得償所願,走馬上任,手下,三個比他晚進門的大學生,都是剛從車間抽上來。人稱四人幫。
十月一日,虞山卿結婚。宋運輝攜程開顏參加婚禮。虞山卿被灌多了,揹人處,拖住宋運輝酒後吐真言,怨說找個靠山與找不到靠山就是不一樣,出口科是他下死力跑出來的,本來以為他是最佳人選,可是,還是被有關係的人捷足先登了,他只能為人作嫁。宋運輝理解虞山卿的努力,可是,機會只有一個,他只能不客氣了。換作虞山卿如果有靠山,虞山卿也不肯輕易放棄這位置,當年虞山卿為可能的出國都可以在整黨中踩他,虞山卿現在只是硬不起來而已。不過,宋運輝沒有與虞山卿搭話,作為勝利者,他不會學虞山卿過去對他的嘲笑,他決定保持大度。
宋運輝去參加了廣交會,當然是水書記親自帶隊。水書記很是滿意於宋運輝在與外商談話時表現出來的不卑不亢,比其他三個岀口科的人強得多。水書記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講些什麼,可他人老成精,旁觀就能看出外商們的興趣被宋運輝激發出來。他感覺,沒找錯人。
宋運輝以對產品的熟悉,對國際上同類產品的熟悉,和對工藝的無比熟悉,打動外商。有外商要求或者同意找時間去金州拜訪。也有一個外商準備廣交會後就跟去金州。旗開得勝,這令宋運輝心中湧出無數成就感。
工作繁忙,可總有少許閒暇。少許閒暇陪著水書記一起出去廣州街頭,兩人對廣州市面的混亂大驚失色。同樣的貨物,換一家店,價格竟可以天差地別。好多不明身份的可疑人當街亂拉行人,拉到稍微角落的地方,扯開衣服,露出身上掛滿的幾十只亮晶晶手錶,就這麼當街談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看到價格如此便宜,東西又漂亮,水書記買了兩隻雙獅全自動帶日曆男表給他兩個兒子,又買三隻女表分別給老伴和兒媳。有些集貿市場竟然還有不需布票的漂亮布料賣,水書記十米十米地買布料,宋運輝也買,兩人像是不要錢似的買了好多,都很是欣喜。
但是,水書記看著宋運輝自信成熟地與給金州做代理的外貿公司那些老練業務員交談,一點不落人下,看著宋運輝有效地指揮手下三個兵合理安排工作,水書記心中泛起狐疑。他與宋運輝帶著外商先乘飛機回金州路上,他問宋運輝,與一分廠廠長關係鬧僵,是不是意圖跳出新車間的曲線救國策略。面對宋運輝的訕笑不答,水書記像是逗小孩似的索性將兩人關係一一剖解,一一逼問宋運輝是抑或否,宋運輝異常尷尬,滿臉漲紅支支吾吾招供說他覬覦出口科的原因是為兌現當初進口裝置時候的設想,實在不忍心看著心血成就的新車間墮落得生產低檔產品。水書記雖然罵了幾句,可沒太放心上,人有點手段,這很正常,小夥子又沒損人利己,全是以貶損自己換取岀口科位置。只是覺得小夥子難得,肯在優勢位置上斷然以退為進,忍辱負重等待時機,這等耐力,這等魄力,非虞山卿等人能比,這點,他欣賞。
水書記自然是不怕小小年紀的宋運輝跳出他的掌心,他就猶如高高在上的如來佛,孫猴子蹦得越歡,他看著越高興。他早已攢足提攜機靈部下的資本,他自然無須有武大郎開店的狹小心胸。
宋運輝回到金州,就將工作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人們都以為他應該穿上西裝接待外賓,可他依然穿工作服,只是穿得整潔一點而已。他岀過國,明白人家工廠裡面怎麼在做。他領外賓進新車間,新車間的工人都對他異常熱情。而他則是能如數家珍地面對同樣懂行的老外的提問,並做出技術方面的解釋,令老外很是信服。但是,為了拿出產品交給老外,在取得水書記的同意後,他回到總控室,監督接替他的新車間副主任改換執行引數,開始生產高質量產品。工人都依然稱他是宋主任,都笑說宋主任是抱大新車間,又給新車間找孃家,將新車間一手包了。宋運輝還是笑著說出那句話,不忍看著新車間墮落啊。因此,車間工人與宋運輝很是貼心。接替他的新車間副主任顯然沒法操控局面,不得不向宋運輝低頭。
一批外商拿著樣品回去自家進一步化驗去了,不久又有一批來。金州總廠的岀口科在挑戰中忙碌。
外貿局面的開啟,令新車間又恢復一支獨秀的優勢。而這其中,宋運輝的努力眾所周知。宋運輝也清楚他個人對新車間的意義,若說心中沒一點志得意滿,那是不可能的。
梁思申連續接到宋運輝的兩封信,對於宋運輝說的無論如何都要掌握主動權的說法非常有共鳴,也對宋運輝的利害分析很是受教。但是看到第二封信就笑了,原來神勇非常的mr.宋也有不懂的東西,她真是非常高興,立刻抓緊這個難得機會,寫信用美國的法律教育了mr.宋。然後,她毅然行動,通過向老師求助,找到一個可靠而且能幹的律師,為她和媽媽代理爭取外婆遺產的事宜,那個律師,是她校友的爸爸。好在,她住校,打官司期間,不用回家看舅舅們臉色。
但是,官司進展緩慢,聖誕節期間還沒結果。她回外公家捱了外公的罵,外公罵她敗家子,意圖瓜分家產,她也被媽媽來信責備,但是媽媽還是考慮到女兒的生存,寄來授權書,舅舅們更是翻臉不認。年輕的梁思申反而被激發鬥志,咬牙切齒,非要把官司打到底。有理的事,她為什麼不堅持?她甚至與同學商量著,尋找第三方機構的幫助,逼迫外公不得不開岀支票,支付她這個未成年人最後半年高中的費用。然後,她只能聽天由命了,官司如果能在她考進大學前結束,她就可以獲得不菲遺產,如果不能,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到時,將有很多問題需要她面對,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她有同學們的支援,她也大膽大方地尋求大家的支援。
離開父母,隻身赴美,讓梁思申成長。與親人公堂相見,更令她快速成熟。
第一部1986
雷東寶滿意地站在一團溫暖的臭氣裡,看著幾頭肥豬被趕上斜坡,趕進拖拉機,擠成一團地被運往殺豬場。身邊走來豬場場長雷忠富,雷忠富遞來一枝煙,雷東寶不吸,揮手擋回去,雷忠富也沒強勸,全村都知道書記不吸菸,光喝酒。
「書記,一天一個價啊,每天到士根哥那裡批價錢,我都讓他加幾分。可價格這樣漲,要豬的人還一早就來排隊。我恨不得把那些豬娘也賣了。」
「徐書記,我聽徐書記的話,沒錯。你們聽我的沒錯,忠富,服了吧?今年收入比你養魚,多還是少?」
雷忠富嘿嘿地笑,不答。年中時候雷東寶頂著上上下下的罵名改革收入分配辦法後,他的收入到年底豬成批岀欄,豬價又漲時候,徹底爆發。前不久剛發年終獎,他拿錢拿得心虛,他的收入甚至高過雷東寶。可雷忠富不善溜鬚拍馬,不肯接雷東寶的話茬,雖然覺得雷東寶說得沒錯。
雷東寶道:「開春,我再給你造排豬舍,只能給你造一排,其他的錢我要拿來改造我們小雷家村。」
雷忠富小心地問:「大家富裕了,會自己造新房,村裡忙活啥呢?」
「你又沒集體觀念了吧。都插蠟燭一樣,這兒插一枝,那兒插一枝,從山頭上看下來亂套套,像什麼樣。」
「可是,趁市面好,更應該把錢用到發展上,豬場要是再建兩排豬舍,只有更賺錢。」
「你也算聰明腦袋,也不看看,哪裡還有再造兩排豬舍的位置?我得把你旁邊的屋子都騰出來,搬別處去,你這兒才能再擴。否則,你讓我造兩層樓豬舍?」
「大夥兒肯搬嗎?都是祖宗傳下的地基啊。搬了的話,那些祖堂怎麼辦?還造嗎?」
「村裡出錢讓他們住新屋,換你,搬嗎?」
「可村裡得砸進去多少錢,書記,我們正缺錢。好吧,我不勸你,反正別人能搬新房,我也能搬,我幹嗎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