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他,做生意什麼辦法都想得岀。」雷東寶把楊巡電線短尺、批次壓價等事簡單介紹,「否則你說我哪會認識一個買登峰電線的,每次小楊的事都要我出面拍板,麻煩得很。」
「可不是那樣,他哪可能那麼快賺錢。不過太歪門邪道了點。」宋運輝不知怎的,心裡有點不平衡,直到想到歪門邪道,才平心靜氣。「難怪現在說,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
家人面前,雷東寶口無遮攔,「是這樣,現在最不賺錢的是老師和坐機關辦公室的,你們大國營還好點,還有獎金福利。現在基本不靠憑票買魚買肉,那些坐機關的沒啥好處,我春節前給幾個常給我們辦事的送兩隻雞幾斤牛肉兩條魚幾串香腸去,他們眉開眼笑的高興得不得了。還不如我們小雷家的,每個村民分到手的就有那麼多。你說他們還會造我的反嗎?呵呵。」
程開顏心直口快:「那比我們金州好了,我們新車間上半年還愁獎金了,直到小輝把產品賣到國外去,獎金才落實。說起來,小輝的獎金還是水書記特批的,可比起那個小楊饅頭,真是差遠了。」
宋季山道:「不一樣的,不一樣的,你們穩定,東寶也有小雷家做靠山,萬一哪天政策變一變,小楊饅頭這種人第一個吃虧,他們還沒勞保沒醫藥費,錢掙再多有什麼用,不像你們大國營的都是國家包著。」
宋運輝道:「爸爸保守。你想,小楊饅頭一年掙好幾萬,尋常人一年生活費只要一千,他一年掙的就夠活一輩子,他還靠著什麼國營廠幹什麼?他今年再掙個幾萬,勞保醫藥費都在了,不用在乎國家保障。大哥你說是不是?就像你們小雷家,也是沒國家保障,可你帶著大家掙夠錢,給農民都上了保障,由村裡包著村民。小楊饅頭不會吃虧。」
雷東寶認同,「是啊,靠天靠地,沒處去靠,最後還不如靠自己,現在小雷家人,讓他們進城當工人都不幹,除非戶口轉成居民戶口。不信,你讓小楊饅頭坐辦公室去,他去不去?不去,我也不要去。管天管地的,人不自由。」
宋運輝訕訕地笑道:「大國營和機關有自身的好處,舞臺大,學習的東西全方位,對自身的提高也全方位。不能淨盯著掙錢。不過教師是真的吃虧。」
「不掙錢,什麼都白搭。」雷東寶一點都不客氣。
「所以去年才要弄個教師節出來呀,你們看,我最可憐,我是幼兒教師。」程開顏說自己可憐,別人看著只會笑。
「你這樣差不多了,女孩子嘛。小輝要是肯來小雷家,我立馬把電線廠擴了,全交給小輝。你們國營廠裡大學生磨洋工,我們村裡只能要你們國營廠的工程師來兼職,國家還不許。」
「小輝哪裡磨洋工了,小輝連業餘時間都在看書學習呢。」程開顏為自己丈夫抱不平。
宋運輝終於笑道:「人各有志,也未必事事可以用收入來衡量,比如說我就喜歡大舞臺的感覺,做的很多事都是我以前想都沒想到過的,如果沒有大國營這個背景,我充其量也只能做個技術員。別說是出國,到北京去國家部委的門都摸不到。」
雷東寶不以為然地道:「你不一樣,本來你本身水平就好,機關裡有些大學生就沒你水平,你今年不出國,明年後年一樣能出國,全靠你自己。再說,我們說的是小廠,小廠哪裡有大背景,見到縣府就差不多了。現在有些集體廠包給廠長,工人更沒意思,遇到包得好的還行,遇到包得不好的,醫藥費都沒處報,你不知道?再說包的人又不愛惜機器,我們過年時候機器都上好油怕生鏽,他們承包的把機器往死裡用,維修時候不肯花錢,用最差的零件,等承包到期,承包人賺足錢跑了,留下一堆廢鐵給工人,再國營有什麼用?所以他們縣裡讓我把幾個廠包給個人,我不幹,他們罵我貪權,他們懂個屁,看別人包我也包?我跟吃屁?看看那個叫得挺響的海燕襯衫廠步鑫生,現在不是承包岀毛病了嗎?廠都要倒了。」
宋運輝順勢把話題扯過,「你們還承包什麼,你們的分配製度更先進,承包只是搞活經濟初級階段的事,國外管理哪見過這麼大規模承包的。」
「是啊,所以我說他們鄉里工辦的懂個屁。大拜年時候他們又開會教育我們村幹部不能光盯著無工不富,也要認識到無農不穩,被我頂了,我說我們種稻專業戶五個人把全村水田都包了,我們上萬頭地養豬,這算是工還是農?我們農了,我們也工了,我們都富了。只有他們淨說廢話,什麼都幹不出來富不起來。」
「規模化,做什麼都得規模化。大哥,必要時候還得引進一些工程師之類的人。」
「等啦,現在都是些抱著鐵飯碗不肯走的,工資再低人再沒出息他們都要守著國營廠,只肯星期天來我這兒拼命幹,掙點辛苦錢。等哪天承包到期裝置成爛鐵他們沒處去了,只有來我這兒。小輝我雖然最想你來幫我,可你還是別來,你那裡做大事,跟我小雷家不一樣,來了委屈你。」
宋運輝微笑道:「到小雷家,怎麼會委屈?起碼大哥護著。」
一家這才說說笑笑又扯起聊天。吃完,雷東寶就走人,他現在是忙人,不知多少人等著請他,就怕請不到。宋家親戚本少,運動時候又都避之不及,早冷淡得沒了親氣,現在也沒啥親戚可走動的,過年都是自己吃喝。
楊家與宋家差不多,楊父去世後,楊家親戚們也都窮,幫不上,避著走,人情冷得可以,所以楊巡今年初發達,最多是拎些禮物上門走走,吃飯喝酒都不去,都是一家五口子關上門自家吃好的。唯有初二時候楊母率兒女們回孃家,一家才穿上嶄新高階的衣服,擦亮皮鞋出門。
一行五個走在路上,非常扎眼。鄉下人最多見一件滑雪衫已經了不得,何況氣球似的羽絨服,連領子也氣球似的,緊緊包住脖子,都不用圍巾。還有楊巡楊速兄弟穿的帶毛領呢大衣,大家只在外國電影裡見過,摩登得不得了。到了楊母孃家村子,正好有戶人家結婚,一行男女擁簇著新郎新娘敲鑼打鼓在前面走。楊家兄妹四個都是最愛看熱鬧的年紀,只有楊母著急趕路,千方百計想超過送親隊伍。楊家四兄妹看新郎新娘,送親隊伍裡的人看這衣著光鮮的五個人。
總算快接近新郎新娘時候,前面男方迎親的忽然促狹,朝人群放一隻二踢腳,嚇得送親隊伍裡的女孩子們雞飛狗跳。一個女孩子尖叫著後退,一頭撞進楊巡懷裡。楊巡雖然走南闖北,臉皮厚得如城牆拐角,可畢竟才虛歲二十,除了小學二年級前與女生同桌兩年,略有正常接觸,其他時候,與女人一向距離一米開外。這會兒一個裹著柔軟碧綠滑雪衫的女孩撞進懷裡,倏忽逃離後,又在他手心衣襟留下撲鼻濃香,這種感覺,令楊巡震驚。
楊巡不由自主地舉手聞了聞遺留手上的香氣,眼睛著急尋覓過去,見是一個罩碧綠滑雪衫,戴黃色拉毛脖套,穿黑色直筒褲,罕見地有一頭泛黃捲髮的女孩。女孩有雙大眼睛,不同於他人的高鼻樑,雪白皮膚,外國人似的。楊巡看那女孩,那女孩也正偷看楊巡,兩人目光一撞,都是做賊似的撇開臉去,一臉正經,有別於歡慶隊伍的正經嚴肅,就差乾咳一聲,以示正義。
楊巡身不由己地被楊連拉著走,走到迎親隊伍那一方,忍不住又回頭看那碧綠衣服春意盎然的女孩,卻歡欣地看到女孩也正看向他。女孩水汪汪的大眼,撩動了楊巡一顆年輕火熱的心。
正好,那家擺婚宴的就在楊母孃家隔壁沒多遠,楊巡有意借尿遁出來,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夾雜在楊母孃家熟人當中,沒多久就套取了綠衣女孩的情況。女孩叫戴嬌鳳,初中畢業後沒考上高中,在一家繡花廠工作,大約二十左右歲,聽說好多男人追求她,晚上她家門外狗叫鳥鳴此起彼伏。楊巡心說,那當然,這樣標緻的女孩哪裡用得著讓媒人牽著上男方家去相,追求的人肯定一籮筐。
女孩顯然也是注意到了楊巡,那麼一個穿得比新郎還晃眼的男子。兩個人就那麼隔著幾十幾百號人,眉來眼去。
楊巡速戰速決,立刻回外公家找媽商量,告訴媽有個叫戴嬌鳳的女孩子,住什麼村,她爹叫什麼,要媽找人過去提親。楊母非常熱衷,立馬跟兒子出去瞧,見那個叫戴嬌鳳的女孩與新娘坐一桌,顯然是伴娘。但楊母以自己幾十年經驗看人,並不喜歡兒子看上的女孩,感覺那女孩目光太水,舉止打扮太風流了點,不像是個可以居家過日子的好女人。可眼看兒子兩隻眼睛像看到寶藏一樣閃閃發亮,楊母這個做媽的異常策略,說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年輕人都是先自己談物件,談得差不多才讓父母找媒人說婚期。楊母要兒子自己先找戴嬌鳳接觸接觸。楊母著實不喜歡這樣一個風流的女孩做自己的大兒媳,心想著兒子很快就要去東北,沒幾天時間可以行動,要談最多也就談幾天,等一年後她大兒子回來過年,戴嬌鳳這樣風流的人還能等著她兒子?
楊巡不疑有他,反而視他媽的話為鼓勵,回家後略悶兩天,等最近的那個鎮上百貨商店春節後第一天開門,他立馬上門買了一罐最貴的可蒙雙色美容霜,又到食品買一包什錦奶糖,包一包奶油話梅和橄欖,都裝在他寬大的大衣口袋裡,壓得沉甸甸地找去戴嬌鳳家。他知道見人總得帶上小禮,而他雖然不知道戴嬌鳳的口味,可被妹妹追著買糖買蜜餞總算悟出一些女孩子愛吃零食的道理,想當然地認為戴嬌鳳肯定也應該喜歡這些。
當兩個人之間有著冥冥之中的緣分的時候,什麼小機率偶然事件都會發生。當楊巡正好問到戴嬌鳳家三間平房面前,正激動地猜測著戴嬌鳳在不在家,猶豫著該如何敲門搭訕,如何約戴嬌鳳出來表明心意,正好戴嬌鳳端一盆水出來潑外面溝裡,正好郎有情妾亦有意,戴嬌鳳輕聲指點楊巡到村後茶葉山上等她,楊巡喜不自禁地飛跑去了,覺得比小時候與小朋友一起滿山遍野玩抓強盜遊戲刺激得多。
原來,不止他收集了戴嬌鳳的資料,戴嬌鳳也向人背後瞭解了他。兩人坐在茶葉地裡,吹著西北風談得熱火朝天。戴嬌鳳很喜歡楊巡送她的東西,迫不及待地掀開可蒙雙色美容霜蓋子聞香味,直說楊巡真能買東西。楊巡其實哪裡會買這些了,他不過是進店門一看這種雙色的最大罐最貴,就買了這種的。他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一看,原來罐子裡一分為二,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粉的。戴嬌鳳用生了一些凍瘡的手沾了一些抹手指上,果然壓倒一切般的香。戴嬌鳳用噴香的手揭開紙包,拈一粒話梅要楊巡一起吃,楊巡從來不知道話梅竟然如此香甜。
兩人的關係進展神速,符合楊巡一向的行事風格。初十,楊巡就載著戴嬌鳳去他家跟他媽談,當天又殺奔戴嬌鳳家。兩家父母都當這兩個小年輕是兒戲,哪有三天就確定關係的,都沒太認真當回事,都說結婚登記還早,先慢慢認識,不急著下步。不過,細微的區別是,楊母使的是拖延之計,希望楊巡去了東北就忘記這姑娘或者姑娘忘記楊巡,戴家父母倒是中意楊巡,可交往才三天,他們怎可能太拿這事當回事?再說,戴嬌鳳還比楊巡大上兩年,戴家父母都有些擔心條件這麼好的楊巡會不會只是一時衝動。
可楊巡不這麼看,既然已經見過雙方父母,於是,在後面五天內,楊巡一邊忙著到小雷家等地安排貨色,到市內聯絡汽車安排貨運,一邊在戴嬌鳳的半推半就中完成人生的無數第一: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
正月十六,元宵節後,在兩家父母集體的反對聲中,楊巡和戴嬌鳳帶著滿臉幸福激動的紅暈,乘上裝滿電線的卡車,奔赴遙遠的東北。尤其是戴嬌鳳什麼都沒敢帶,她是瞞著父母,一意孤行地要跟著楊巡私奔,楊巡的母親也是在最後一刻,從楊速口中得知楊巡帶上了戴嬌鳳,心裡第一個考慮是兒大不由娘了,第二個考慮是戴家父母得殺上楊家了。
沉浸在幸福中的楊巡自然是不會想到戴家還會殺上楊家的現實,他把羽絨服給戴嬌鳳穿了,自己穿上順手買的軍大衣。他與戴嬌鳳兩個坐在後排位置,惘顧前面還有一個司機,一個備用司機,他張開軍大衣將戴嬌鳳裹進懷裡,在寬大嚴實的軍大衣下,兩隻手胡天胡地,這一路本應無聊艱苦的旅程變得精彩瑰麗。楊巡第一次感受到,女人原來是這樣的好。
楊巡原本與楊速一起住在倉庫邊一間小平房,倉庫與平房都是一家街道廠的資產,在街道廠圍牆裡。如今楊速不來,戴嬌鳳來,楊巡當然意思意思讓戴嬌鳳住小平房,他搬床到倉庫,伴著電線睡。可天寒地凍,哪裡睡得著,一夜醒來,凍得頭疼。第三天,楊巡嘆著冷嘆著頭疼,戴嬌鳳唸叨著夜晚害怕,兩個人順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楊巡沒忘給一起做生意的老鄉一個交待,請老鄉們坐兩桌,吃喝個痛快,宣佈兩人從此是夫妻了。
有個女人的小平房終究是不一樣,戴嬌鳳針線好,白天沒事做,給小小窗戶裝上鑲花邊的小窗簾,點著煤爐的房間擦拭得乾乾淨淨,很多時候爐頭放著一鍋肉湯,等楊巡迴來,正好肉湯噴香,汆進去幾片大白菜,便是令人滿足的一頓飯菜。閒暇時候,楊巡帶著戴嬌鳳逛街,楊巡捨得花錢,戴嬌鳳雖然沒帶東西出來,可新添的衣服鞋襪好於家中十倍百倍。兩個人的小日子甜美而激烈。
戴嬌鳳最先幫不上忙,但見楊巡每天進進出出地很是辛苦,想助一臂之力,慢慢開始讓楊巡教著熟悉倉庫中的貨物,也慢慢開始大膽接聽電話,順手記錄帳目。楊巡見她肯幫忙,自是歡喜,可他不捨得要戴嬌鳳像楊速一樣也騎著腳踏車送貨,他只要嬌妻在小平房接聽隔壁轉來的電話,記錄進出帳目,管好他們的小家就行。送貨,他除了自己送之外,半僱了一個老鄉帶來的同齡人幫忙,雖然生意進一步擴大,可進出理得有條不紊,收入日見增長。生意做熟了,很多時候都是買主自己上門來拿貨,戴嬌鳳早已能熟練點數發貨,收錢存銀行,一點不會搞錯,是個很好的賢內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