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母見事情已經無法逆轉,只能認了這頭親事。她速速去信兒子,信中要求楊巡好好待妻子,不過沒忘記寄上避孕藥,她在信中說,兩人沒有登記領證,生出來的孩子沒有戶口,還得挨罰,非常麻煩。建議等楊巡達到結婚登記年齡領岀結婚證後才可以懷孕。小兩口對這事倒是沒意見,兩人正享受兩人世界的快樂呢。
楊巡拐了人家的女兒,很知趣地就在賣出電線存了點錢後,給戴家一下子寄去兩千塊錢。戴嬌鳳看著心裡很感動,也覺得有面子。戴家雖然來信說何必這麼客氣,可終究沒把兩千塊錢寄回,算是承認兩人的關係。
楊巡算計著江南春暖花開的時節,回去再運一趟貨,戴嬌鳳想跟著一起走,可考慮到東北的生意,不得不留下。楊巡迴家火速走後門從小雷家買了預製板材、磚瓦、水泥,又拿錢給楊速叫楊速去買沙子石灰,而楊母自己招呼泥水工安排建房,楊母能耐得很。等楊巡押著兩車電線回東北,房子已經挖好地基。
回去,楊巡跟戴嬌鳳一說,又描繪了一下家中正再造的兩層帶閣樓新房,戴嬌鳳很是豔羨,兩人一邊猜測楊母不知會把哪間房留給他們倆,一邊的,戴嬌鳳心裡想著自家那老舊的三間平房,很想要楊巡也出錢把孃家的房子蓋上,可她想著那總是楊巡的錢,她父母結婚那麼多年還各自藏私房錢呢,她怎好意思才結婚就要楊巡岀這筆大錢。她就沒有提起,依然與楊巡過著快樂的日子。
她不會偷偷昧賣電線的錢,兩人是夫妻,怎麼好偷拿老公的錢。每個月,楊巡都會從銀行帳戶裡取出一筆錢作為兩人的生活費,都交給戴嬌鳳支配,除了買吃穿用度,總是能剩下好多,她花錢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香香的,楊巡看著喜歡不過來。餘下的錢她還給楊巡,楊巡卻意外地反問交給他幹什麼,一家的錢她不管誰管。戴嬌鳳雖然愛打扮,可知道掙錢不容易,他們兩個不像國營企業工人那樣有保障,從來花錢適可而止。每月生活費都有不少節餘,她都是把錢存在活期上,積少成多,一段時間就換上一張定期存摺。楊巡見戴嬌鳳很會持家,樂得放手。
老鄉總是拿兩個人開玩笑,說兩人都那麼小,湊一起過家家似的。楊巡也不知道別人夫妻怎麼生活,他感覺,他和戴嬌鳳的日子過得非常好,他很滿足,戴嬌鳳什麼都好。
宋運輝接觸外賓久了,終於知道當初在上海統一定做的第一套西裝有多傻,那條鮮紅的領帶有多滑稽,穿上那麼一套,如果兩頰搽上兩團胭脂,幾乎可以上臺演丑角。自從西德回來後,只在去年秋季廣交會,與水書記一起穿得跟工作服似的再次亮相,以後再也沒穿,都不好意思穿。但是,上海商店掛著的他看得上眼的,又貴不可言。
宋運輝是個非常關注周圍環境的人,從小被異常對待的生長環境,讓他自然而然地培養出對環境的敏感,一付精益求精的大腦,又讓他對關注的問題追根究底。他此時已經知道,當初尋建祥他們的蛤蟆鏡喇叭褲之類在著裝中的定位,明白小梁思申對劉啟明嘲笑的根源在哪裡,明白工作場合與工餘場合的穿著可能或許應該有所不同。
但是,宋運輝無財力講究,也不願太有別於工廠其他人。反而是他手下三個人,工廠給定做鎧甲般的西裝外,都在得到年終獎金後,去上海花血本買了套嶄新西裝,據說還是香港貨,上班時候進出廠門都穿著西裝,非常招搖。宋運輝不幹,他只在上海茂昌眼鏡店換了副眼鏡,由原來的黑框換成金絲邊。他年輕白皙的臉,配金絲邊眼鏡與乾淨挺刮的夾克衫式藍灰工作服,這是他出席所有場合的打扮。程開顏總想好好打扮宋運輝,照著電視上演的什麼燕尾服騎士裝之類的打扮自己的丈夫,可都被宋運輝拒絕。反而是宋運輝出差上海北京廣州,尤其是去廣州,常給她帶來不一樣的漂亮衣服。
春暖花開季節,金州的價格體系也終於鬆動,被批准在一定範圍內試驗雙軌制。於是,一直在部裡為雙軌制跑動的虞山卿也被安排到運銷處,實施雙軌制,新辦公室就在宋運輝的出口科隔壁,他又與宋運輝站到一起。虞山卿的級別上升為副科,頂頭上司是運銷處的處長,其實他全權負責起了價格雙軌制的運作。有別於宋運輝的低調,虞山卿到運銷處上班始,就基本沒有穿過工作服。
誰都看得出,虞山卿如今是水書記的得意,雖說他的頂頭上司是運銷處的處長,可大宗定價權都在水書記,虞山卿繞過處長直接向水書記彙報。宋運輝的出口訂單,也都是需要水書記的認可,但是,宋運輝明顯感覺得到虞山卿與水書記的熱絡程度超過他與水書記的。虞山卿已經可以直進直岀。
或許別人對於雙軌制背後的運作不知情,不知道虞山卿春風得意背後的隱情,宋運輝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深入接觸過小雷家不受國家約束的價格體系,知道社會上有楊巡那樣的滑頭人,知道目前從虞山卿手中批貨的就是楊巡那樣的人,楊巡對雷東寶所做的小動作,當然更會對虞山卿們來做,因為相對雷東寶不大可能在價格上有所鬆動的筆桿,虞山卿手中掌握的批條簡直是金礦,而虞山卿本人更不需對價格浮動擔負太多經濟上的責任。但是,僅憑虞山卿這麼一個小小副科,是沒法有太大動靜的,因為虞山卿並不掌握著定價權,難道這就是水書記用虞山卿的目的?這也是兩人關係如此熱絡的原因?如果換作是別人運作雙軌制,與水書記關係密切,宋運輝還不會太在意。但是虞山卿不同,兩人同時進廠,一時瑜亮,宋運輝多少更在意一些虞山卿的動向,有意分析其中成因。
宋運輝將他心中的猜測單獨問岳父程廠長,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程廠長竟然震驚於他的推理,宋運輝這才想到,程廠長雖然閱歷豐富,老謀深算,可終究是幾十年如一日地在金州這個小社會打轉,在金州類似行業裡打轉,能夠解剖麻雀,對外面日新月異的變化卻如瞎子摸大象,沒有全面宏觀的概念。宋運輝不去打擾岳父,看著岳父點燃一枝香菸,癟著嘴思考。
過一會兒,程廠長才問:「你說的小楊這種倒爺,他們不需要做帳嗎?」
「對,倒進倒出都是他們一家人,他隨便支配他的錢。眼下市場上我們金州產品的價格比計劃渠道流出去的高,而且是高不少,這其中的差價,可以讓經手人有許多發揮餘地。」
程廠長想了會兒,才道:「這個人選,虞山卿比誰都合適,這人投機,什麼都做得出來。換你去坐虞山卿那個位置,你得經歷多少思想鬥爭。也好。水書記再做幾年該退休啦,做得那麼辛苦,過五關斬六將的,才坐到這個位置,也該是有想法的時候啦。」
「需不需要開始與水書記保持距離?」
「不用,平時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當什麼都不知道。」
「可不,所以我單獨跟爸說,請爸拿個主意。還有,我想,媽、哥、開顏,最好都別知道。」
程廠長點頭,「你說得對。即使別人已經風傳了,我們也當作不知道。別的事可以跟水書記談,這種事,怎麼跟他說,只有裝聾作啞。你繼續做你的出口,也是不錯的,你不要學虞山卿,你還年輕,來日方長,不能毀在眼前。虞山卿跟著水書記做這種事,等水書記退休,接替上來的人誰敢用他。」
「是。」宋運輝答應,心裡卻想,虞山卿完全可以撈夠後,等水書記退休,就出去做倒爺,比小楊饅頭一窮二白赤手空拳地開創天下容易得多。但他見岳父怏怏不樂,就不說出來打擊岳父了,反而寬慰道:「爸,別去想它,這事兒做了心裡不安,睡覺也不安心。往後,太多人會知道,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才看得出。」
程廠長卻怏怏道:「難怪,我說這回怎麼定價權老水自己緊緊抓著,誰都不讓插手。原來沒法讓別人插手。」卻又忙盯上一句,「千萬別自作聰明去告發或者揭露,老水的位置輪不到我,你更輪不到,損人不利己。你也別看著虞山卿撈錢不服氣,別人看著你隨時有出國機會,更不服氣。」
「不會,怎麼會。」宋運輝明顯看出岳父心中的不平衡,他估計岳父現在的心情就像他從雷東寶嘴裡聽說小楊饅頭的動靜時候差不多,是那種豔羨禁忌而不得又不敢的複雜。宋運輝反而對虞山卿的角色並不羨慕,虞山卿觸的那禁忌,太過下作,不過,倒也適合虞山卿這個人。只是奇怪,岳父除了不快,作為一廠之副長,卻並無氣憤,似乎視水書記與虞山卿的勾兌為理所當然。宋運輝猜知水書記的貓膩後,水書記在他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他很是憤慨了幾天,本以為岳父能做出跟他一樣的反應,疏遠水書記,起碼,在與他的單獨交談中痛斥幾句,甚至以其自身地位做出一些明智選擇,可沒有。宋運輝有點失望,這就是官場?
回家,他獨自思考了好一陣,才明白,金州總廠的官僚是一張盤根錯節的網,牽一髮而動千機。目前盤踞在網頂端的幾位大員,都是水書記的親信,比如他岳父程廠長。水書記如果倒臺,其他人上臺,作為一個沒有過硬技術沒有後臺背景的程廠長,結局也可想而知,連劉總工都可以被打入冷宮,何況別人。所以,想要程廠長從內部破網,那是不可能的。
就此,宋運輝發散性地考慮了很多網路內部關係的糾結,當然,最終考慮到他自己的地位。他憑什麼坐穩目前出口科科長的位置。他想到,他目前靠的是兩樣,一樣是獨一無二的技術,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和目前掌握在手心的與外商關係;另一樣是與程廠長與水書記等的關係。可是,即便是劉總工這樣的人都可以被放棄,而且是寧願犧牲擱置總廠改制進度來達到劉總工被放棄的目的,他這種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夠不夠分量?而與外商關係,與水書記的關係,更是存在很大變數,變數的源頭,就是水書記。直至想到這一層,宋運輝才能理解岳父無奈的態度。但是,宋運輝也分明看得到,自己心頭的那點不情願。他不願看到自己的未來如此被動,一如岳父程廠長,雖然拿著釣竿與水書記同進同岀,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即使背後也不敢。這一次與岳父的對話,讓宋運輝明白一件事,人不可能永遠處於從屬地位,比如岳父程廠長。人得在工作之外有所佈局,主動,是最好的防禦。
虞山卿官升副科,便很快分到大一點的房子,裝修結束,請幾個相熟又崗位要緊的朋友去他家吃飯。宋運輝問程開顏去不去,程開顏最煩以前追求過她的虞山卿,她也不喜作假,不喜就不去。宋運輝就自己去了。
都是三十來歲的年輕新貴,見面都很隨意。虞山卿的妻子下廚做菜,虞山卿招呼客人。一見宋運輝,虞山卿拉著他進門,一邊大聲嘲笑,「小宋,宋科,今天不穿工作服了?」
裡面眾人都笑,宋運輝一眼看去,都熟悉,都是科級副科級的幹部,都是用得著的人,錯落地坐在一套三張紫紅色人造革沙發上。他笑著道:「我品味有問題,沒辦法。」
虞山卿笑道:「客氣了吧?誰都知道宋科給太太買的衣服最有品味。小宋…雖然一屋子人裡面你年紀最輕,可說到含蓄低調,我們都不如你。你們說是不是。」一邊遞香菸給宋運輝,宋運輝雖然不吸,但一看殼子就知道,是良友。
有人笑道:「你們兩個一分進廠門就交相輝映,哪個低調了?都高調…」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別丈八燈臺,照得到別人,照不到自己。喲,新房很不錯嘛,這傢俱是什麼式的?捷克式?」宋運輝看到虞山卿新房裡傢俱簇新,油漆影得見人影。
「存那麼多錢幹嗎,現在東西都亂漲價,錢存在銀行越存越不值錢。」
「是啊,我前幾天回家,我說怎麼進門一股酸味,原來是我愛人抱來一缸醋,她不知哪來聽來的傳說,說米醋快要漲價。我說她一年都吃不了那麼多醋,她說那就洗頭除頭屑。」
「我愛人買米買醬油買面,什麼都往家裡搬,廚房進去都沒處擱腳。反正總是要用到的,堆著就堆著唄。」
「也沒漲多少,急什麼…」
「怎麼會沒漲多少,別看幾分幾角地漲,可每天都要吃飯,每天都要穿衣服,積少成多,一個月也得差個十來塊,一年算下來不少啦,再說後面還不知道怎麼漲呢。」
大家就物價亂套似的瘋漲議論紛紛,宋運輝回頭,見虞山卿並不熱衷,他也並不熱衷。最近到處聽到大家有關漲價的議論和抱怨,可他就是沒從雷東寶與楊巡那兒聽到抱怨,他們正廣開財路,哪裡管得了一分一角的漲價。估計虞山卿也是,宋運輝倒不是,他只是覺得計較一分一角沒什麼意思。他過去對不參加討論的虞山卿道:「參觀一下你的書架,行嗎?」
「書者,輸也。總廠讓我們兩個書蟲專管內外銷售,大大失策。呵呵。」虞山卿將宋運輝領到書房,進門就見長長兩排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