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卻先看到掛在牆上的吉他,拿手指彈了一下,想到過去還住集體宿舍時候的日子,笑問:「還彈嗎?」
虞山卿索性將吉他取下,卻沒動手,左看右看,道:「沒有彈的環境,沒有那個熱情了,叫誰來聽?」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道:「劉啟明。」
虞山卿一笑,「找個她那樣的耳朵還不容易,隨便抓個女孩來,都會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彈,可我只覺得對牛彈琴。我倒是想找你來聽,衝你毛衣裡面穿硬領襯衫,我就願意彈奏給你聽…」
「我不懂,我更不懂。」可宋運輝心裡卻是動了一下。
「別裝低調,你家愛人在幼兒園說,你回家就聽上海外文書店買來的交響樂。」
「那跟我看技術書沒啥兩樣,都是工具,工作時候必須用到的道具。」
「試想,一個穿著工作服看似簡單的年輕人,哼著貝多芬的月光,唱著華格納的歌劇,老外面前,該多震撼。水書記說你做什麼都用心,我說你做什麼都有一股常人難及的狠勁。」
「姿態異常難看。」宋運輝不由想起過去虞山卿轉述的劉啟明的話。隨即指著一排書,笑道:「這些書,非常小眾。可見你虞科本質上是個什麼人。」
「這些也是道具,蒙人的道具,可惜我現在混跡的場合用不上,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俗語大全,最需要的是姿態難看,借用你的名言,就是墮落,墮落,哈哈。」
宋運輝終於心中確定虞山卿似乎是一味地在跟他攀搭關係,笑道:「我的名言是,人不能這麼墮落。哎,小虞,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虞山卿絕沒想到宋運輝會自己提出來,一時有點尷尬有點被動,呵呵笑上兩聲後,才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沒錯,我想請你小宋幫忙,這忙,只有你幫得上。」
宋運輝大致已經明白是什麼事,但還是佯作不知,「那是你虞科抬舉我,我哪有那麼重要。是什麼產品需要出口?」
虞山卿忙道:「我怎麼敢插手出口的事。是這樣,一位大買主希望採購一部分新車間的產品,用作他們出口產品的生產原料。可我一問之下,聽說新車間兩個月內的產品都得交給你的外貿訂單,不可能給我哪怕是小小的一噸。所以我只有向你通融,勻給我一千噸,我那位買主對於總廠而言,實在是個太重要的客戶。」
不出所料,宋運輝心說。「小虞,這事要緊,你得趕緊跟水書記說,讓總調安排新車間生產。」
虞山卿苦笑道:「水書記能安排的事,還需要找你嗎?就是因為水書記也安排不下去,總調說產能只有這些,國際友誼第一,你的外貿訂單又是緊扣時間不能拖延的,誤點得賠外商美元,壓根沒法安排我的一千噸…」
「你看。」宋運輝攤開手,微笑,「新車間的產品基本上用於出口,我在訂單上籤時間的時候,也是根據裝置產能來籤,幾乎很少打出時間餘量。否則新車間產品壓庫,創匯不足,影響獎金的話,去年部裡抓虧損的事又得重演,車間也得找我造反。」
虞山卿道:「聽說,有那麼一次,一位老客戶臨時要求加量,你答應了,也如期保質保量給貨了,可見有辦法。今天,你千萬再答應我一次,要不,我彙報給水書記,請水書記跟你說。」
宋運輝笑道:「這種事,有,不過因為是外貿訂單,新車間上下才買帳,但也害得我沒日沒夜在總控盯了一週。至於內貿的,我還是建議你讓水書記壓下去。」
「水書記可以壓,可是壓下去後,新車間還不得找你去拉負荷?你不去總控盯著,他們敢拉?再說我不能事事都麻煩水書記啊,讓別人說我狐假虎威。而且縣官不如現管,誰不知道你在新車間一言九鼎,只要你出馬,新車間誰不聽你的?你就幫我盯三天吧,求你。」
「你事急,我不跟你繞圈子,直說吧。這種事,我可一不可再,多次越界到新車間伸手的話,我怕有人誤會我有野心,想做新車間的影子車間主任,做實際架空什麼什麼的勾當。這事你只要把總廠到分廠的程式走通,要我到新車間加班,那還不是你虞科一句話的事。」
虞山卿是個靈活人,立刻領會,臉上陰轉多雲。不錯,新車間的車間主任還是一分廠廠長兼著,宋運輝與一分廠廠長曾經公開齟齬,這才調到運銷處做出口,總廠誰都知道,當然,他是不便三番兩次地插手新車間的事務了。他了然地道:「看來,還是得請水書記出面。」一分廠廠長只賣水書記的帳。
宋運輝笑:「唯一的路。至於我們之間,你壓根兒不用那麼客氣,一個電話我就會做到。」
虞山卿拍著宋運輝的背開心地笑:「是啊,不過禮多人不怪啊,是不是?看中哪本書,儘管挑。」
宋運輝笑道:「你出去,盡主人本份去,讓我慢慢挑。」
虞山卿又親熱地拍拍宋運輝,才出去了。裡面宋運輝對著書架回想了會兒,覺得不錯,是該這麼回答。其實他在新車間確實一言九鼎,因為外貿訂單的充足,新車間獎金大增,地位大增,誰見了他都好看,比看見一分廠廠長親得多,再說,新車間誰都從歷來事件中知道,他護著新車間,扶著新車間,對新車間萬分的感情,即便是從個人感情上來講,新車間職工也擁戴他。但是,他怎麼可能自說自話為虞山卿做事,虞山卿在做什麼,哪天總有人會知道,他不能給人一個他與虞山卿沉瀣一氣的假相。而且,他現在進新車間,背後總是追著一分廠廠長的眼睛,他如今目的達到,何必繼續自己出面與一分廠廠長作對,他得扛上一枚最過硬的令箭,而這枝令箭,讓虞山卿為他去申請,再合適不過,他不想自己出面,以免有人擔心被架空。
在虞夫人叫吃中飯前,宋運輝挑岀兩本書先放書桌上,準備飯後借走。一本是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一本是尼采的《偶像的黃昏》。菜很豐富,竟然還有罕見的大對蝦。
回到家裡,看到家徒四壁的自家,再想到被傢俱塞得滿滿的虞山卿新家,不由新生感慨。不久之前,虞山卿還一直有意避著他,見面也沒什麼話說,現在虞山卿主動邀宴,而且還可以放下身段陪笑臉求他辦事,這都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虞山卿內心強壯了。而虞山卿內心強轉的原因在於,他自知與水書記的關係是如何之鐵。繼續抽絲剝繭,找出鐵的原因,毫無疑問,這與虞山卿跟他相同資歷,工資甚至還不如他,卻能將家塞得滿滿,香菸老酒都是高階品有關,那些好處,虞山卿豈是獨享。以虞山卿與水書記的這等關係,哪天英語會話也不錯的虞山卿如果忽然想插手出口科了呢?宋運輝心想,他憑什麼守住出口科的地位?新車間離得開他嗎,出口科非他不可嗎?虞山卿,又是曾經多想進這個出口科。宋運輝無法不感受到危機。
讓新車間超負荷增產的事,果然由虞山卿上報水書記,由水書記直接下令給一分廠與總調,宋運輝扯著虎皮令旗下新車間幫了虞山卿一個忙。只是,令宋運輝心裡難過的是,虞山卿要去的這批產品,內銷價格遠遠低於外銷,金州非常吃虧。但是宋運輝有什麼辦法呢?那枝審批價格的筆,又不是握在他手上。而且,新車間裝置的排程,他即使明知價格不對,心中反感,他又能不來嗎?而他更是深刻感受到,虞山卿與水書記的關係。
人無遠慮,必有近患,宋運輝不得不開始考慮,如何鞏固自己在出口科和新車間的地位,他一直在想著如何保持自己在新車間位置的不可替代,因此,他在教別人掌握技術的時候,開始有意保留。寧可自己辛苦一點,經常新車間與運銷處兩頭跑,也好過可有可無,總得擔心被人一腳踢開。他總結出,劉總工在裝置改造之初被重新啟用,與新裝置安裝時期被棄用,主要原因,還在於劉總工掌握的技術,並沒有達到非他劉總工不可的地步。只有在裝置改造之初,需要劉總工主持對外國人的談判,與國內配套的設計時候,才非劉總工不可,水書記才親顧茅廬,不惜代價請出劉總工,但過後,就卸磨殺驢。宋運輝心說,他得儘可能久地保持他在新車間的唯一性。至於出口科,成亦蕭何敗亦蕭何,都在水書記一念之間。
事後,宋運輝便出差了。省化工進出口想代理金州化工的出口業務,通過朋友,委託再委託地一直找到水書記,水書記讓宋運輝去談談,水書記有個前提,他說不能不給原來給金州做代理的化工進出口公司面子,過去人家幫過忙,大家一直關係良好,現在不能過河拆橋。但是,水書記已經在宋運輝心中失去光澤,水書記的話,宋運輝不會再如過去一樣奉為聖旨,他現在只會把水書記的話當作底線,底線之上,他隨意發揮。他從水書記話中找出的底線是,給不給省化工做,無所謂。因此,宋運輝儘可以放開了與省化工談判。他想碰觸一下代理費的數值,雖然壓下代理費,錢並不會落入他的腰包,但他想要嘗試。
宋運輝有恃無恐,談得很放開。但在談的過程中,瞭解了省化工的福利待遇之後,除規定代理費外,他提出幾點附加,其中就有安插人員進省化工等條件。省化工的經理答應得異常艱難,可最終還是看在金州巨大的代理費預期的面上,咬牙答應。
等宋運輝三天後回金州,妻子程開顏卻交給他一個小小盒子,他開啟,裡面是一串漂亮的紫色珍珠項鍊。程開顏說是虞山卿的妻子前天上來他們家聊天,走的時候一定要把這個送給她,說是感謝。宋運輝將珍珠翻來覆去,問程開顏這玩意兒大約值多少錢,程開顏說不知道,本市百貨店沒見過這號的,本市的都是白的,但估計得好幾百。又問宋運輝要不要還回去,幫人一點小忙,似乎不值好幾百。
宋運輝也是一樣的想法,只是一個幫忙,似乎不值好幾百。他也在心中疑問,虞山卿何以出手如此大方。他想了一會兒,終於認定兩點,一是,這條項鍊是別人送給虞山卿的,所以本市沒見過,虞山卿送出手時候也不很在意;二是,難道新車間的產品如今在國內那麼好銷?宋運輝對國內市場不是很清楚,如果真有不菲的需求量,那將有其他客商找到金州來,虞山卿難道是看出以後還將有很多麻煩他的機會,所以先送上珍珠墊底?可是,他怎能收虞山卿的禮,與虞山卿同流合汙。他問程開顏要不要留下珍珠,程開顏說不願意要來路不正的東西,宋運輝很欣慰,便讓程開顏退珍珠給虞山卿妻子,怎麼來怎麼去。當然,怕程開顏說話有誤,退不還珍珠,宋運輝自己先想好應對話語,教給程開顏。
回頭上班,宋運輝將與省化工的談判結果與水書記說了一下,尤其是那些附加條件。他並沒暗示明示,上來就直說他覺得附加條件挺適合水公子,就是照著水公子的條件與省化工談的,說省化工答應可以兩夫妻一起去,而且以省化工與金州的火車距離,不算離家太遠。他又把省化工答應的房屋、收入等福利條件與水書記詳細闡述。他去時已經想到,水書記一個兒子遠在上海,另一個在金州高不成低不就,不如去省進出口公司作全方位提升,反正有老子在金州支撐,省化工不敢虧待了水公子。
水書記也很爽快,當下就直說這兩個名額讓他兒子兒媳去正合適,也很感謝宋運輝想得周到。與宋運輝詳細商量了後一步怎麼調動兒子的工作,便要宋運輝出面全權負責後續事宜,包括在金州和省化工兩處。
宋運輝第一次做這等以權謀私的事,從水書記辦公室出來,心裡再次感慨自己的墮落,說明白了,他現在這個角色就是狗腿子的角色,與虞山卿沒什麼差別,與虞山卿所謀也是一樣。他開口與省化工談附加條件之前也猶豫過,可終於還是開口了。原因很簡單,上有所好,下有甚焉。他又怎能例外。與其要他學著岳父時常陪著小心跟水書記釣魚,或者學著虞山卿與水書記利益往來,他還不如做這麼一次掮客,把水書記的兒子安排到外貿,讓他幫著照應著水書記兒子在省化工獲取利益,他反正不經手錢,不用時時低頭哈腰陪笑臉,眼不見為淨。為了一個在外貿的兒子,水書記是說什麼都不會繼續偏向虞山卿,讓新車間經常墮落地生產低價內銷產品了。他是用自己的墮落,換取新車間的不墮落。他安慰自己的良心,不,他並不是為自己謀私利,他為的是他的寶貝新車間。他儘量忽略他的另外一個目的。
回頭想想,原以為做這等宵小之事會非常難堪,可做了才知道,好多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只少個提出來的,只要條件成熟,這種事,都是順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