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梁思申來電說,經過調查與核對成本,這生意可以做,不過因為她在校,很多事需要委託代理公司辦理,所以利潤會被分攤得比較薄。宋運輝沒任何猶豫,直接就在電話裡告訴梁思申,給她每噸降下五美元。梁思申大喜,可又再次結結巴巴問mr.宋這麼做會不會犯錯誤,宋運輝告訴梁思申,這在他許可權範圍之內,要她別擔心。不過他自己心裡清楚,給梁思申的價,是絕對優惠價,那是給大戶和常戶結合體的最優惠價。可是,為什麼不給梁思申賺?
中午下班時候,宋運輝被虞山卿叫住,虞山卿臉色不太好,像是有心事。即使騎腳踏車上,也是懸懸地探過身來,輕輕地問:「聽說沒,下午總廠主要領導會議,要討論到我們運銷處。給透露點訊息啊。」
宋運輝點頭,看看旁邊沒太近的人,才道:「運銷處其他科室有什麼可以討論的,還不是你的內銷科和我的出口科。」
虞山卿笑道:「你也別等檔案出來,晚上直接去你岳父家吧。回頭有跟我有關的,千萬先通個氣,讓我有點準備。」
宋運輝笑道:「你倒是急什麼啊,今天的會議,能具體到我們兩個身上嗎?最多是調整一下運銷處任務和框架,我們兩個,等往後溫火慢熬吧。」
虞山卿長長嘆一口氣:「你有根基的人,才有資格等溫火慢熬,我沒根基的,恐怕會議結束調令就來嘍。」
若是換作以前,宋運輝還會對這種話嗤之以鼻,而今在閔廠長的壓力下,他已深有感觸,對虞山卿已能理解,「沒那麼快的,起碼水書記還主持會議呢。」
「但願吧。哎,有訊息千萬吱一聲,我們好歹同年進廠,別讓我被人打個措手不及啊。」
宋運輝看看虞山卿焦躁的神色,再次理解,畢竟,水書記之與虞山卿,當然是不同於程廠長之與他,關鍵時刻,是不是一家人,就大不一樣了。
家裡,父母已經回老家,程開顏的幼兒園還沒開學。宋運輝回到家,看到桌上已經有一盤炒好的菠菜,就放下包轉到廚房,把正在水槽前忙碌的程開顏拖開,「自來水水冷,告訴你了,菜等我回來洗。洗菠菜得在水裡泡多長時間啊,你。」
程開顏甩甩手上水珠,笑嘻嘻讓開,可還是貼著宋運輝,「我把水早早放出來熱著,一個小時後就不涼了。我還拖了一把地。」
「跟你說了這種危險工作別做,萬一在剛拖的水痕上滑一下怎麼辦?還是等我回來做。嗯,後天開學了吧。」
「對啊,又可以見到那些小寶貝們了。可是,我也有點擔心呀,小朋友撞來撞去沒準頭,萬一撞到我肚子上…我想讓我媽去醫院打個病假條,這就休息起來行不行?會不會太特殊化呢?」
「不會,你情況特殊。」宋運輝脫口而出,卻又忍不住笑了,小貓有什麼特殊情況,哪個孕婦還不都是一樣?不過他還是道:「讓你媽去打假條吧,再說你一個寒假暖屋子蹲下來,開學每天去凍著會不適應。」
程開顏放心了,貼著宋運輝從水槽轉戰到灶臺,她本來就是個被養嬌的,可看著丈夫做事這麼認真拼命,她都不好意思跟丈夫開口要特殊化,怕被宋運輝駁斥。如今見丈夫這麼體諒,為她考慮得這麼周到,她心裡不知多高興。
宋運輝卻忽然想到一個大問題,大事不好,程開顏請病假減少收入,他們目前又是存摺見底,而孩子又眼看著出生,正是急等錢用。他還沒還了問他媽借的錢呢。眼看著三月份孩子出生,到時手頭只有他一個月的工資和程開顏一個月的病假工資,這日子…
宋運輝心中的搖擺幅度越來越大。
程開顏午睡後找她媽聊天要假條,晚上順便賴孃家吃飯,她媽還巴不得,立刻打電話給宋運輝讓晚上過來。但程廠長很晚了才結束會議回來,見女兒女婿在,還以為宋運輝急著打探會議訊息,脫下大衣就道:「今天討論倒是有不少涉及你的工作。奇怪,閔這回有耐心,沒大動作。」
「反常才麻煩。爸,給開顏請了一個月病假,等產假後再請幾天,準備一直休到暑假結束,正跟媽商量呢。」
程廠長忙道:「好,這樣好,最好你們還是搬來這裡住,多點照應。她媽也退休了,正好兩人作伴。」
宋運輝回頭問妻子:「好不好?」
「不好,等我不能自理了才過來。」程開顏大力反對,因為在媽媽家裡她就不能總粘著丈夫。
程媽媽立馬從廚房持著鍋鏟跑出來扔下一句話:「你一個人呆家裡我不放心,明天就搬過來。小輝,這任務交給你。」說完又立刻衝回去。
宋運輝看著程開顏笑道:「聽媽的,我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媽退休了也悶,你正好陪媽說說話。」
程開顏做了好多鬼臉才答應。程廠長才放心,又有點氣悶女兒嫁出去了不肯再聽他的,只聽她丈夫。他喝了口宋運輝遞來的水,道:「今天閔提出來,說運銷處在編人員越來越多,尤其是你們出口科和內貿科,每個科室才一個二十平房的辦公室,裡面一塞就是十幾個人,人均佔用面積比坐牢的還不如,他提出未來運銷處的對外聯絡工作越來越多,總是讓外來人員進出總廠大門對我們這種企業的安全不利,不如運銷處搬出總廠大門,另外造一幢新的。」
宋運輝有些驚奇:「太客氣了吧,尤其是對我來說。」
程廠長搖頭道:「不見得,我認為他是打一個拉一個。」說到這兒,程開顏早聽得不耐煩,跑去小廳看電視劇去了,程開顏的哥哥也趕緊溜走,不愛聽這個。程廠長以往從來在家無用武之地,總算現在女婿可以商量。「閔說到閒雜人員進進出出時候,特別提出你們兩個科,他還說虞山卿帶了個壞頭,從沒見虞山卿穿工作服,倒是表揚你堅守廠規,進出都穿工作服來著。你做人比較內斂,他一上來不便抓你,虞山卿正好撞他槍口上。」
「他那不是讓水書記難堪嗎?」
「虞山卿一個小卒子而已,搬遷運銷處,隨後擴大出口科和內貿科,才是重中之重。」
難怪虞山卿這幾天一直焦燥,看來他早有預料。宋運輝心說,虞山卿社會經驗還是比他足了不少,誰知道閔和水究竟合演哪一岀呢,或者是水想借閔的手撤下虞山卿都難說。「他們不怕虞山卿造反?」
程廠長哼了一聲,「虞山卿反得起來嗎。再說,擴充內貿,他也是有好處的,讓批評一句著裝又怎麼了。虞山卿沒你那麼驕,你挨不得批評。」
宋運輝這才又想到,人只有自嘲才是最大的幽默,因為不會傷害別人。而在一個權力關係複雜的環境下,大約只有批評自己人才可以確保無患。他一時也搞不清了,閔和水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虞山卿的焦燥卻是那麼的真實。
程廠長總結似的道:「走著瞧吧,不過從年齡看,這金州的天下總有一天會是閔的。小輝,你以前得罪過閔,以後還是收斂著點。我也是很快就要退休的。」
宋運輝有些無奈地道:「我還是先照顧眼前,別的什麼都管不著,等開顏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心裡卻說,他看來得主動做些什麼了。
閔廠長果然上臺抓生產,抓技改,動作幅度很大。閔廠長年輕,有技術之外又有精力,一分廠和二分廠的兩處技改一起上,一時論證會議開得轟轟烈烈。宋運輝時常參與一分廠的技改會議,倒是深刻感受到閔廠長帶來的全新蓬勃活力,這是他喜歡的活力。他當然是喜歡這種活力,他就事論事,不肯旁觀,從自己的許多想法中篩選岀兩條也遞交上去,一條是有關新車間的工控系統改造,一條是一分廠產品流程改造。他其實有很多有關一車間的技改想法,但以前可以提,現在他作為新車間主任卻不能提了,那是撈過界不給人家一車間主任面子。這就跟以前閔廠長是一分廠廠長時候並不見他雷厲風行,直到升上總廠,才大力出手一樣,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位置不同了。
宋運輝也是忙,把程開顏放在她孃家,他放心不少,出差就多了點。出差,也是為了拿多點的補貼,他得千方百計地掙錢。一趟東南亞兩國回來金州,原想已經接近下班,就不去廠裡了,給一個電話到出口科打聲招呼。沒想到出口科同事傳話,讓他只要一回來就到閔廠長那兒報到。宋運輝不知道閔廠長找他做什麼,小心起見,先打電話問問岳父,知道沒岀什麼大事,才打電話給閔廠長。閔廠長建議他索性一起吃晚飯。
總廠廠長級別的沒幾個人,閔廠長家就在程廠長家一個樓。宋運輝直接就穿著毛衣帶上兩包算是國外貨色的芒果乾過去敲門。閔廠長愛人出來開門,閔廠長則是在廚房忙碌。宋運輝不由心裡好笑,看來廠子弟的不會做家務是一脈相承,閔廠長的愛人也是不燒菜。
閔廠長愛人一見宋運輝,就爽朗大笑道:「終於讓我看到你,呵呵。小宋,裡面請。穿這麼少不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