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這一走,戴嬌鳳並不覺得怎樣,只是生氣而已,戴家人卻慌了,急著要戴嬌鳳第二天親自去楊家言和。戴嬌鳳不以為然,她在東北常與楊巡打打鬧鬧,床頭吵架床尾和,吵幾句嘴又沒什麼了不起。她就是不去。
楊巡非常鬱悶地回來家裡,楊母卻說戴嬌鳳不跟去東北也好,大家都安分過日子,等結婚年齡達標那一天。楊巡指責他媽不近人情,說他一個人在東北多辛苦孤單,有戴嬌鳳說說話解解悶,還有戴嬌鳳照顧他,戴嬌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媽怎麼能只看到結婚年齡一點,不看到其他。可楊母堅持做人要行得正,站得直,原則性問題不能丟,絕不能錢掙多了做個被人戳後脊樑的淺薄無恥暴發戶,說楊巡與戴嬌鳳交朋友她沒意見,可人決不能在領證前帶回來住。楊母又問楊巡早上口袋裡鼓鼓囊囊一包錢去哪裡了,楊巡迴答說在戴家發了壓歲錢。楊母嘴上不說,心裡卻鄙夷戴家,兒子掙的錢兒子怎麼花是兒子的事,她不插手,可戴家太貪,女兒還沒出嫁,就這麼好意思拿她兒子那麼多錢,戴家就能心安理得地拿得下手?楊母理所當然地認為,戴家家風不正,才會養岀個跟人私奔的女兒。楊母也不想想,私奔的另一個參與者是她嚴格家教下的兒子。楊母反正是怎麼看戴嬌鳳怎麼不對味。
楊巡沒想到他敬愛的母親大人還有那麼不通融的一面,本來心裡生戴嬌鳳的氣,這下卻兩頭生氣。可兩頭又都是他愛的人,他沒有其他辦法,只有運內功把兩頭氣自我消化。這一個年過得極其不快樂。他想他媽應該看出他的不快樂,他也一直勸媽媽鬆口,可他媽在他走之前還是沒鬆口。他備足貨物走之前又去戴家,戴家見他再來,都鬆口氣,可戴嬌鳳還是要楊巡在明年春節她去楊家過年與她今年不跟楊巡去東北之間選擇。楊巡要戴嬌鳳再忍一個春節,反正明年春節過了沒多久他就到領證年齡,可戴嬌鳳嬌縱地翹著嘴說,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戴嬌鳳說完就不理楊巡,拿著一本最時興的臺灣人瓊瑤寫的小說《心有千千結》看。楊巡說了半天好話,戴嬌鳳就是背對著楊巡不理。楊巡只得怏怏而走,自己一個人押上送貨車去了東北。
對峙的雙方,一個是他老孃,一個是他老婆,兩個人都不肯退讓,楊巡還能有什麼辦法。
可令楊巡沒想到的是,他到了東北,在倉庫卸完貨,請司機吃頓燉菜,安排司機住下後,回到他去年新買的兩室一廳家裡,卻見門縫透出燈光。他警覺地拔出鑰匙伸長手臂開門,人遠遠站在樓梯口。沒等他將鑰匙旋到底,門卻嘩啦自己開啟,站裡面的是戴嬌鳳的二哥,戴二哥後面是拿眼睛白著他的戴嬌鳳。楊巡欣喜若狂,一掃一路獨身一人的鬱悶,衝進門抱起戴嬌鳳打轉。搞得戴二哥看著不得不轉開臉去。
楊巡雖然嘴上沒將老孃老婆掛嘴裡比較,戴嬌鳳嬌嗔地逼問他誰對他更好的時候,他也都是嘻嘻哈哈打混過去,可心裡卻覺得,老婆比老孃講理,老婆比較疼愛他。
可楊母接到楊巡來信,知道戴嬌鳳由二哥陪著又跟去東北的事後,輕蔑地在心裡想,她兒子若是個窮小子,戴家還會殷勤將女兒往她兒子懷裡塞?還不是看準她兒子的錢?可楊母自然是不願將如果變為現實一下,來考驗戴嬌鳳究竟心裡想什麼,她只有在信裡叮囑兒子,所有人都見錢眼開,包括最親近的父母妻兒,錢只能抓在自己手上,天王老子都不能相信。楊母寧可陪上自己,也不願兒子在戴嬌鳳那兒吃虧。
但楊巡與戴嬌鳳小別勝新婚,又是風雨過後見彩虹,哪裡肯認同老孃如此刻薄的話,再說春節沒讓戴嬌鳳進楊家門,他總是內疚,在錢上面,他當然對戴嬌鳳有所鬆動。
小兩口又和好如初了,可戴嬌鳳心裡有了疙瘩,而且還有了危機感。去年不管不顧跟著楊巡一起來了東北,原以為與楊巡是一輩子的事。可今年被楊母這麼搞一下,又聽家裡父母一分析,她不能不擔心,楊母會讓她進楊家門嗎。如果進不了楊家門,她以後可怎麼辦。她總是問楊巡,萬一他媽不簽字認可不交出戶口簿不讓他們結婚,他們還能不能結婚,楊巡一口咬定他媽只是不讓他沒領證前不許帶她進楊家,沒說其他。可楊巡雖這麼說著,自己心裡也沒底,他總感覺母親對戴嬌鳳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排斥。他告訴戴嬌鳳,即使母親反對,只要年齡一到,他也死活要與她結婚,誰也攔不住。
戴嬌鳳還是提心吊膽的。不過兩人一如既往的好,錢多,人年輕,社會又開放了,玩的地方多,兩人的日子過得不知多風流瀟灑。兩人沒事時候經常去舞廳,最先兩人不敢跳,漸漸放開了跟著別人學。有時放快節奏音樂時候有人在場子中央跳霹靂舞,楊巡跟著也學,別人能把動作做得跟機器人一樣,楊巡做出來的動作總像婁阿鼠岀洞,賊頭賊腦。不過無所謂,自己開心就好。
宋運輝的這個春節,卻是有生以來過得最熱鬧的春節,熱鬧得他都覺得忙死。
宋季山夫婦在兒子家住得挺好,他們雖然來自農村,可知書達理,做事膽小而願做無限犧牲,正好程開顏性格嬌憨,個性隨意,不計較小家庭裡有別人進入,有人替她打理家務她來不及地歡迎,樂得不動腦筋。宋運輝忙,顧不上家,也正好扔給父母。於是家裡的事都是宋季山夫婦與程開顏三個人商量,大家還都不是拿主意的主兒,總是謙讓來謙讓去的。人家兩代住一起總齟齬,他們兩代住一起挺和美。
程家夫婦本來擔心女兒吃虧,幾天下來見女兒吃好睡好,臉蛋更是紅潤,這才放心。春節時候程開顏哥哥有了女朋友,也是廠子弟,不過女方父母乃是布衣。程廠長擺出一張大圓桌,初一那天把兒女親家都請來,好好吃了一頓。掌勺的是程母與宋運輝。宋季山夫婦看見程廠長這麼個大官非常拘束,尤其是宋季山坐在親家旁邊,以他一向聽領導話跟領導走,領導叫幹啥就幹啥的個性,這一頓飯他吃得極其辛苦,程廠長夾給他吃什麼他就吃什麼,奮力完成任務。好在程廠長還得照顧兒子的準親家,否則宋季山得吃撐死。
其實程廠長兒子的準親家更拘束,本來就是一個廠的,以前抬頭不見低頭見,而且兒女又還沒結婚,說話非常尷尬。反而宋季山夫婦的拘束比較不顯。
宋運輝初二早上去給水書記拜年,與岳父一起去的,進去看到一屋子人,開總廠幹部會議似的,有頭有臉的都在。不由大樂,那麼多人在,他倒是不尷尬了。可近中午時候,大家都散去,個個奔赴婚宴,有些又得再次遇見。初二以後又是初四,一天中、晚兩場,參加不盡的婚宴,送不完的賀禮,送得宋運輝荷包空空,心裡吐血。賀禮雪片樣地飛出去的時候,宋運輝總是心不由己地想起那天火車上虞山卿跟他說的那些話,和那些真金白銀的誘惑。可想歸想,要他真正伸手去撈,他做不出來。
因此他只有不得不問父母借點錢應急。他是領導,送禮當然得送大點,可是他與其他領導不一樣,人家是家底厚實多年積累的老財主,他卻正是沒有家底正需要花錢時候,他送完存摺上的錢,無奈之下要問父母伸手借的時候,心裡真是很不是滋味。偏偏一月份的工資又是為了照顧春節,提前發了,宋運輝上班後到了二月十日,習慣性地想到工資,兜裡卻只有問媽借的幾塊錢。沒錢的時候再想到來自虞山卿的誘惑,再看著虞山卿每天瀟灑地從他辦公室門前走過,心裡一窩子的不快。
在總廠,當他完成一件又一件重要工作,攻克一個個的堡壘,正如雷東寶看著水晶宮似的新車間為他自豪時候一樣,他心中充滿自豪感。可是再多的自豪感也無法讓人屢屢餓著肚子唱山歌。餓著肚子唱一次兩次,還算是革命豪情,可一再地唱,不免令人英雄氣短。後面一個月的日子該怎麼過?
春節後上班,最令人高興的事,是在出口科桌面上一大堆來自四面八方的來信中淘岀一份來自梁思申的快件。梁思申果然守信,說要給mr.宋一個新年禮物,她果然將禮物送來。她把宋運輝給她的美國客戶名單做了詳細瞭解,給出一份略現稚嫩,卻頗有章法的評價報告。她說,這是她在打工的公司評估生意物件時候常用的辦法,她照搬照抄。其中,她用紅筆圈岀兩家公司,在一片英文字母的海洋中特意用中文註明「皮包公司,嘻嘻嘻」。宋運輝看了大笑,梁思申這是嘲笑他呢。可也驚訝,這紅筆圈岀的兩家去年一年的生意額不小,可以說是金州總廠的大客戶,從來都是講究信用,信用證來貨往,一點沒有所謂皮包公司的低階倒爺樣。難道國外的皮包公司與國內的不同?梁思申在信的最後要mr.宋猜猜她讀什麼系,宋運輝心說,會不會是現在國內最熱門的經濟管理,或者計算機?
他看看時間合適,就越洋電話打給梁思申。梁思申正在家裡,接到電話,大約是非常意外,一句「mr.宋」足足拖了十秒鐘,從低音差點吊到highc。宋運輝哈哈笑道:「新年快樂。年夜飯怎麼吃?春節怎麼過?」
梁思申簡單說了一下,就調皮地問:「猜到我讀什麼了嗎?猜到有獎,猜不到罰請我吃頓飯。」
宋運輝道:「經濟管理,計算機,或者跟我一樣學化工?你女孩子不會讀文科類吧?」
「no,全錯。我學數學。接觸數論後我喜歡上數學,很多人說我是瘋子,上回通電話沒跟mr.宋說,非常遺憾,沒突然打擊到你。其實很多掩蓋在表象下的現實總能嚇人一跳,比如皮包公司,mr.宋你能想到我圈岀的兩家公司,他們的辦公地址就是他們的住宅嗎?所以我這樣的女孩學數學也沒什麼大不了,即使我數學畢業後去華爾街做金融,甚至我也開一家皮包公司跟mr.宋做進出口生意,都沒什麼大不了。只要是我自己想做,做著心裡愉快就行。」
「是不是你父母反對你選擇學數學?」
「咦,你怎麼總能猜到我想什麼?對,我爸媽反對,這真是一件令人氣餒的事,我原以為他們應該支援我的愛好,可他們說數學不實用,未來不容易找工作。可我天高皇帝遠,我堅持自己的選擇,半年下來我感覺很好。我本來也擔心女孩子會不會不適合學純數學,可都已經反了爸媽了,我只能硬著頭皮一定要爭口氣學好,現在看來一點沒問題,我學得很輕鬆。mr.宋,你當年為什麼學化工?」
「我考大學時候其實只有你們的高一這麼大,我當時覺得化學反應很神奇,化學的世界很有趣,就那麼稀裡糊塗報考了化工系…」
「對對對,我也是,我也是,我跟你的想法大同小異,所以我說爸媽不理解我們年輕人,我們跟他們有那個什麼…對,代溝。」
被梁思申說成是「我們年輕人」,宋運輝不得不憋住自己想狂笑的衝動,他只能硬忍著一本正經地道:「你們不僅有代溝,還有因為所處大環境不同產生的思想距離。比如我厭惡皮包公司,沒想到我有兩家信用很好的客戶卻正是你給我圈岀的皮包公司,而且看來還是個體戶,這就是兩個世界不同地理人文環境造成的客觀差異。你喜歡數學,你就堅持,大不了以後找不到工作也開家皮包公司,我提供最優惠的貨色給你。」
這話,宋運輝年前已經在考慮。他原先以為根據梁思申爸爸的說法,梁思申的經濟條件應該不會差,得來的遺產可以買房子買車子,還可以接父母去美國看一趟。可年前梁思申來的這個電話言簡意賅,沒說多久就掛怕太多電話費,宋運輝就有點意識到梁思申那兒的經濟條件並不如他所想象。再看今天他打電話過去,梁思申說話簡直沒個完,連代溝都挖掘出來了,因此更印證他的猜測。他很想幫幫這個獨在異鄉的堅強女孩,他如今太能理解一分錢憋死英雄的味道,料想梁思申也差不多,他很直接地解釋道:「很簡單,現在就可以做起來,那些公司的聯絡方式你已經都有。我可以做到的操作方式是,比如,我給他們的貨定價一百美元一噸,給你的是九十五美元一噸。你可以用這個差價照著我給你的客戶名單與他們聯絡。明白我的意思嗎?」
梁思申驚道:「那不是太簡單了嗎?會不會是作弊呢?你這樣做好嗎?」
梁思申那來自大洋彼岸單純而緩慢的聲音卻如衝擊波正正地打在宋運輝的心上,他一愣之下,連忙道:「沒關係,我們的出口價格都有一個可以上下調整的幅度。我上面說的差價只是比方,你覺得多少數字可行?啊,不過你可能先得籌集一部分資金,用來開信用證給我,或者你可以找一家公司合作,由他們幫你開信用證,你拿佣金。你看什麼辦法比較合適?」宋運輝有些語無倫次地轉開話題。
梁思申果然笑道:「真沒問題?我現在就可以開家皮包公司,我有資金,可以把我的房子抵押出去,也有儲蓄,而且我現在已經懂怎麼做進口。」
宋運輝這才籲一口氣,問道:「再有一個問題,你有時間嗎?會不會影響你的學習?」
梁思申卻加快了她原本慢如蝸牛的語速。笑嘻嘻道:「我不僅有時間,而且有精力。mr.宋請相信我,立刻給我一份英語資料和報價。」
宋運輝也笑嘻嘻地道:「行,為了你偉大的皮包公司,我這兩天整理一份專門給你這個門外漢的資料,儘快寄給你。你如果有為難,千萬不要勉強,這不是遊戲,是需要投入資金的,萬一賣不出去,你完了。我給你的只是建議,你一定要審時度勢看可不可行。」
「mr.宋,不行也得行啊。因為我計算了一下,等我讀完大學,我還想讀碩士博士,兼讀mba,這樣下來我的錢可能會不夠,我不能最終走出校園的時候變成窮光蛋,那很糟糕,我現在就已經緊著點在花。所以你提供給我這麼好的機會我一定要抓住。我現在的工作很受好評,mr.宋,相信我會做好。謝謝你給我的這個機會,太棒了,我一定做好,我感謝你。」
宋運輝建議的時候是衝口而出,而完了卻是將信將疑,總覺得梁思申一個才大學一年級的孩子怎麼可能做跨國生意。可想歸想,他卻一點不放鬆地抓緊時間就給梁思申組織資料了。小傢伙既然如此積極地自力更生,活得如此有理想有想法,他當然大力支援,而且是毫無保留的支援。組織資料雖然麻煩,可宋運輝毫無怨言,而且心態好得簡直像是在做遊戲,與梁思申玩一個跨國大遊戲。即使以後梁思申臨陣退縮,那也就算作給她一個鍛鍊機會吧,如果不給予小孩子機會,小孩子永遠不會長大。
好在他回家做的家庭作業都是英語,程開顏肅靜迴避。
夜深人靜時候,宋運輝回頭捫心自問,他清楚地知道,他為什麼送上門去趕著要幫梁思申,除了對梁思申缺錢生活的感同身受,他更是一種發洩吧。他就是缺錢,就是舉債,他也不肯跟虞山卿同流合汙。而他又不是不能手段靈活,他可以肥了梁思申。再說,等閔開始動作之後,他還有好日子過嗎?他對事業,對金州,已經產生懷疑和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