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人生還有「幻滅」這麼一種狀態,他現在就差不多已經進入。
但他回到家裡,還得以一家之長的責任心,擺出若無其事的面孔。爸媽帶著宋引已經累了一天,程開顏需要養足精神對付晚上的宋引,他得擔負喂女兒吃飯的責任。可才進家門,程開顏就交給他一個電話號碼,說廠辦的要他千萬別忘記去招待所一起吃飯。宋運輝想了想,把紙條壓到電話機下,對妻子微笑說,他又不是賣給金州了,他想在家好好吃頓安生飯。他接了妻子手中的女兒,看到妻子眼裡流露岀的歡欣。
他父母看到他能準時回家吃飯,也是非常高興,全家圍坐到飯桌邊的時候,都是喜氣洋洋。宋運輝看著心說,他真傻,以前怎麼能如此忽略他的家人。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需要強顏歡笑,但沒多久他的心情就被溫暖的飯菜和溫暖的親情融化。
看程開顏放著自己的飯碗,先專心喂女兒吃奶糕,他搶過小勺子,「你也累了一天,喘口氣吧,晚飯我來喂。」
程開顏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工作狂呀,你加班我也得加班嗎?小引我來喂。」
宋季山一邊兒笑道:「小輝上班上傻了。」
宋運輝看著一桌子都笑他,才想起這個元旦可以休息兩天,他也忍不住笑,將小勺子塞回給程開顏,「那我專心吃飯成嗎?你們白天有沒有出去走走曬曬太陽?」
「有啦,怎麼會沒有。我和媽逛了好半天呢。」
「買些什麼?別又是光給小引買衣服。」
宋母笑道:「有啊,有啊,我們開顏買了一條健美褲,很時髦的。開顏還給我們買了陽離子布做襯衫,花了不少錢。」
程開顏眼睛亮亮地道:「媽前幾天給我織了一件棒針衫,配這健美褲特別好,我們幼兒園阿姨都這麼穿呢。」
宋運輝以前閒的時候還關心流行,最近忙得吃飯時間都沒有,不知道健美褲陽離子是什麼,「這回總算總廠開良心,獎金給我發得多,你們是該添點衣服。」他這個學化工的對陽離子最百思不得其解,「陽離子能做布料?什麼樣兒的?」
程開顏捂著嘴大笑:「我就知道你會問陽離子呢,媽,給我說中了吧。小輝是個書呆子。」說著起身把小勺子交給宋運輝,「我拿給你看,省得你一頓飯都想著陽離子。」
宋運輝笑道:「我徹底搞不懂現在的東西了,什麼朱麗紋,牛肚布,喬其紗,還是以前的石磨籃、寶石籃容易理解一些。我怎麼跟個老古董一樣。」
宋季山道:「我也不懂,我們男人懂這些幹什麼。」
宋引看到大人們說話,她就不老實,宋運輝只好專心對付,七騙八拐才唯下一口奶糕,抬頭,卻見程開顏換了一身衣服出來,看著程開顏身上麻袋般寬大的藍一塊白一塊的棒針衫,還有下面一條把大腿包得緊緊的黑色彈性褲子,真是哭笑不得,程開顏生了孩子後一直胖,穿著這樣的彈性褲子,兩條腿就跟大象腿一般的肥碩,偏偏上面的棒針衫也是肥大。他忍不住道:「別人沒穿時候你先穿,別人都穿時候你不穿,這才對。不好看。」
宋母忙問:「棒針衫不好看還是健美褲不好看?健美褲要十二塊多一條呢。」
宋運輝搖頭:「棒針衫也就罷了,下面的健美褲真是太俗。」但一眼看到程開顏漲紅了臉,忙道:「開顏你氣質溫柔,穿這種健美褲埋沒你,我們不穿這種低階衣服。」
程開顏並不很領情,骨朵起嘴對宋母道:「媽,小輝老是出國,岀得眼高手低,回來也沒見他穿多好,淨穿著工作服而已。他還嫌我們穿不好呢。」
宋母忙息事寧人:「什麼低階高階,我看開顏穿得挺好,小輝你就是花頭透,你倒是給開顏找好看的來?」
「就是,就是眼高手低。」程開顏搶回女兒的小勺子,還衝宋運輝得意地一聲「哼」。不過她雖得意,心裡卻是動搖,想著回頭可以把這健美褲折價給誰,她非常重視宋運輝的臉色。
電話鈴卻是不客氣地響了。宋運輝拿起一聽,果然是招待說那邊催他吃飯,他沒敷衍,直接說吃完飯才過去。那邊很為難地做他思想工作,宋運輝並不動搖,放下電話就說,「拿我當奴隸使喚啊。」
宋季山道:「別這樣嘛,工作重要,領導要你去,你怎麼能一點面子都不給就回絕呢。」
「我都已經每天不著家了,連頓飯都不讓在家吃嗎?我又沒賣給他領導。」宋運輝見女兒看著他強硬說話有些怕,忙放緩聲音,「小引,張嘴讓爸爸看看嚥下去沒有,啊…」
「就是,又沒賣給他們。我們小輝大小也是個副處級幹部,哪能隨便他們呼來喝去的。小輝,回頭早點回家,半夜風大,我昨天晚上起來給小引餵奶時候聽你鼻息很重,好像給凍著了。」
宋運輝照著尋常吃飯速度吃完飯,又洗好碗,才裹上工作棉襖出門。外面還真是冷,風吹臉上跟帶著毛刺似的,微疼。閔陪著中原廠的領導們已經吃完,大家又去房間聊天吸菸。這一回,他們看了新裝置後,滿是對新裝置的問題。宋運輝把這些都記下,心說原來他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別人卻是不知。他回頭就又寫了一篇文章交給系統內雜誌。那雜誌編輯跟他已經熟悉,對他寄去的稿子非常歡迎。還讓宋運輝有時間就每個月交一篇,他給留著位置。
第二天,虞山卿大約經過一夜思索,知道自己勝算不大,也可能已經與水書記在電話裡達成什麼協議,宋運輝上班時候接到虞山卿一個電話,說是趁大家都上班,叫輛車來悄悄搬家了。虞山卿在電話裡說,他既然走,妻子也不打算留在金州任人欺負,等他落腳後再給宋運輝電話,以後大家都關照。
宋運輝這才略微放心,將因由告訴岳父程廠長,程廠長也說虞山卿還是走的好,不走,只有便宜閔,讓閔更得勢。閔越得勢,宋運輝的日子只有越難。宋運輝說,他現在的日子還能難到哪兒去,前途一片灰暗,做人一點都沒意思。程廠長說,他準備跟水書記好好談談,要水幫忙,水總是欠他們一個人情。宋運輝心說,那些人有人情嗎。
但他須有始有終,無論閔想把他怎麼樣,水又不想幫他怎麼樣,他先得把事情做好,不想心有旁騖。他也不能心有旁騖,否則如果技改那麼多羅嗦事岀個紕漏,他更被人抓住把柄。他木然地積極著。
春節前夕,梁思申父親果然託人捎帶一行李箱的東西特意轉道金州交給宋運輝。宋運輝沒想到梁思申送他那麼多東西,送他的有四件白襯衫,一件v領毛衣,一條牛仔一條西褲,一套輕薄軟挺一看就是高階的西裝,還有四條領帶兩條皮帶,以及領帶夾袖釦等東西,甚至還有一枝漂亮鋼筆和墨水,一塊簡單大方的手錶,和一副漂亮的金絲邊眼鏡架。指明送給程開顏的是一條看上去很漂亮的不知什麼材質的項鍊,也有一塊手錶,還有看上去非常奢侈的香水、絲巾、胸針、耳環各一。宋引有兩隻小巧絨布玩具,會叫會笑,幾本漂亮的書,兩套漂亮的衣服,以及竟然有十包之多的奶粉。宋季山夫婦是一人一件毛衣,和一對金戒指。其他都是巧克力。
宋運輝是在家開啟行李箱的,看這麼多東西他便心知肚明,梁思申這孩子人小鬼大,對「人情」兩個字記掛深著呢,梁思申知道他的幫忙。但這孩子太過世故,竟然懂得這樣子地來感謝他。梁思申來得匆忙,就算是她們美國商店什麼都有,可要辦足一箱這樣的禮物,還是需要時間,再說,又是千里迢迢運來,可見梁思申的用心。對著這一箱價值沒法計算的禮物,宋運輝一陣一陣地心虛。可他自然是無法退回去了,這麼一箱子,除非他自己拎去梁家,怎麼郵寄。
程開顏對著送給她的一堆物品喜歡得不得了,即算是知道那是梁思申送的,那個梁思申就是以前那張讓她知難而退的照片裡的美麗女孩,她都有些顧不上了。她不知道這條透明璀璨的項鍊是不是水晶制就,怎麼能那麼美麗。對著流光溢彩的絲巾,再想起那條十二塊多的健美褲,心說,健美褲還真是低階。難怪宋運輝出國看多這種東西后眼高手低。不過,一家人還是都追著宋運輝問梁思申為什麼要送他們這麼多東西,宋運輝沒說理由,只說人家小姑娘在美國繼承遺產錢多,隨便花。但他要求家人別帶金的出去,以免被人誤會。家人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價格,他知道,他難保也有其他人也看得出。他感覺自己有些做賊心虛。
而水書記與劉總工等一干老幹部幾乎是前腳後腳地回廠,回來後就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風平浪靜。唯有虞山卿和妻子一起辭職了,開金州總廠人事有史以來最令人驚奇的記錄,竟然有人丟掉鐵飯碗搞什麼下海勾當,海,是那麼容易下的嗎?大夥兒都預測虞山卿會被海水嗆死。而運銷處內貿科的人當然是換了,換上的是閔以前分廠時候的辦公室主任。
楊巡的媽還是拒絕戴嬌鳳春節住到楊家,在與戴嬌鳳的電話裡,楊母說都已經兩年了,又不急著這最後幾個月。戴嬌鳳含冤帶怒,可也沒辦法,誰讓自己沒有那一張大紅證明。
小兩口子兩年相處下來,感情更好,可沒了當年如膠似漆的熱乎勁,楊巡先送戴嬌鳳回孃家,戴嬌鳳見楊巡走的時候沒偷偷拉她到一邊捏一把摟一摟,心裡慌慌的,很怕楊巡已經淡了對她的心,這一回家被他媽一教唆,就給改了心思。她只好叮囑楊巡三天就來看她一次,楊巡對已經住一起兩年的戴嬌鳳不油嘴滑舌,實事求是說有困難,他這幾天回家要拜訪好多人喝很多酒,不會有太多時間。戴嬌鳳送走楊巡後,於是益發提心吊膽,天天如熱鍋上螞蟻。
戴家父母看在眼裡,紛紛替她出謀劃策。
為了行路方便,楊巡叫家裡買了摩托車,讓楊速暑假學會摩托車,平時載著楊連楊邐上下學,又可以多多回家看老孃。等他回家,就他自己騎著摩托車到處找人拜年送年貨。他這次東北的事情結束得晚,回來已經是陰曆十二月二十八,他這一年做的大多是登峰電纜電線的產品,當來回來第一個要拜訪的人就是雷東寶。
楊母是個識大體的,知道摩托車對於大兒子來說是工具,雖然要一萬多塊錢,她不知多心疼,可還是咬咬牙託關係幫大兒子買好,平日並不怎麼讓楊速他們用,怕用損了。只有天氣不好時候,最嬌的楊邐上學去不方便,她才肯網開一面讓用一下。放在家裡,她沒事就擦拭上油,一輛摩托車半年下來還跟新的一樣。楊巡騎岀去,她自然是千叮嚀萬囑咐,要兒子萬萬不可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