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說著,伸手從衣袋裡摸岀硝酸甘油候用。旁邊安靜旁聽的程母驚住了,瞪著眼睛盯住宋運輝不放。程廠長更是一張臉忽地變得通紅,呼吸急促,嘴唇微顫。宋運輝忙踢程開顏,推她行動。自己也摸岀藥來,遞到岳父面前,「爸,吃點藥。」程開顏更是取過藥,直接就塞到她爸嘴唇裡,「爸,你吃啊,太危險了,快吃啊。」
程廠長終於在程開顏「逼迫」下回過神來,張嘴含住硝酸甘油。果然,不到一會兒,一張臉漸漸褪色,只是又變得鐵青。但後來無論程開顏如何勸誘引導,程廠長都是不說話,只有程母拉住宋運輝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宋運輝直說,說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政策原因一刀切,還是被他連累,閔為打擊他的勢力而釜底抽薪。
程廠長沉默許久之後,才橫一口「媽拉個逼」,豎一口「媽拉個逼」,罵個不停。宋運輝到這時才鬆氣,拿眼神支使程開顏再抓她爸說話。程開顏搖著她爸的手臂,氣憤地道:「爸,水書記還說是你老朋友呢,小輝說了,關鍵時候朋友最會出賣朋友。虧他還好意思在我們家吃了那麼多飯呢,真不要臉。」
程廠長又是狠狠一句「媽拉個逼」。還是程母瞭解自己丈夫,從廚房找來酒瓶酒杯,送到程廠長嘴邊,又把一枝點燃的香菸送到程廠長嘴邊。程廠長喝酒吸菸吃茴香豆,間隙時候繼續罵一句。
宋運輝想了會兒,決定拿自我批判換岳父開口。「爸,禍都是我闖下的,如果我以前不為新車間的事與閔發生糾葛的話,也不會有今天閔緊逼我不捨的情況出現。如果我早在知道閔會上任總廠時候就找他賠罪修好的話,他也不會今天一直視我為敵對。爸,對不起,我給你添大亂子了。」
程開顏不願看到丈夫道歉,「小輝,你跟爸以前早說過了,以前什麼過節都不重要,主要還是你威脅到閔的地位。你別道歉啦。」一邊幫著她爸剝茴香豆,送到她爸嘴邊。
「可起因還是我。」
程廠長聽不下去,這才開口:「狼盯上羊,因為羊肉好吃,難道也是羊的錯?」
「可是爸…」
「閉嘴,你後面的計劃都為保住我家在金州的地位,否則你有的是其他辦法跟閔作對。」
宋運輝沒想到岳父到這時候還能清楚看出他所作所為的背後動機,而且並不怪罪,他極其感動,更是拿話積極岔開岳父的心神。「爸,等我送我爸媽回家後,我會打電話到總廠請假,你們誰都不要去探望我,就是要給閔看出我是在作假。我要給他時間權衡究竟是我未來的威脅重要,還是他眼前的前途重要。我要逼著閔上我家訂城下之盟,去割地賠款。」他到此頓了頓,看看岳父的臉色,才繼續道:「期間技改辦會大亂,他們找上你要人的時候,需要爸出馬應付了。但估計部裡對爸的調令已經成型,想通過我的計劃來改變,比較難。」
程廠長狠狠將菸頭掐死,「媽拉個逼,你狠狠做,給我出氣。」想了想,有拿酒杯指著宋運輝道:「你再添個條件,等你回來,要劉工出山,要好好抬舉重用劉工,要劉工每天在總廠辦公樓晃,噁心死水。」
宋運輝忙道:「我會。還有什麼條件,爸想好了告訴我。爸,真沒想到,你這麼堅強,早知道我也不用擔心來擔心去到今天才敢告訴你。開顏最擔心,開顏知道這事後急得不得了,怕爸難過,一定要先搬來陪著爸,開顏最心疼自己的爸。」
「那當然,爸爸一直對我最好。」程開顏一直膩在她爸身邊,又把一粒剝好的茴香豆送到她爸嘴邊。程廠長聞言拍拍女兒的頭,卻一針見血地對宋運輝道:「這是你做的安排,開顏嘛…早嚇得六神無主了。」
程開顏被他爸說中,可她在她爸面前並不如在宋運輝面前講理,一時也不管她爸現在是重點安撫物件了,敲著她爸的肩膀不依,說硝酸甘油就是她要宋運輝準備的。程廠長被女兒揉成一團,雖然他現在心事重重,可果真一點沒脾氣,騰出肩膀後背讓女兒敲個爽快。宋運輝也不勸,或許這就是治療程廠長情緒的最好良方。
「可憐」程廠長在家連脾氣都發不出來。但他還是第二天告假休息一天,與老伴兒在家裡生了一天悶氣,又把該罵的罵了個遍。可晚上就叫老伴兒做了一桌子菜,宴請宋家父母,算是餞行。宋季山真是佩服親家,岀那麼大事,人家還若無其事的,可見就是做大官的料。而程廠長週五上班,還主動找上水書記,心平氣和地說他接受組織安排,然後與水書記心照不宣地說笑。
宋運輝週五將工作一扔,週六送父母回家,週一,就有一張電報飛上他的直接主管領導運銷處處長案頭。上書:宋運輝甲肝急症隔離病假一個月。這一招,打得閔措手不及,水在一邊冷笑看戲。甲肝,這個時期轟轟烈烈的甲肝,恰巧發生在宋運輝頭上,一點都不稀奇。
雷東寶春節從宋家回來後,心結開啟。當然,他並沒無恥到急吼吼就去找女人解決問題,參軍後部隊對他的教育影響尤在,除了他總是筆挺的腰桿,還有為人行事的規矩。不想結婚,卻去找女人,總好像有點思想問題。但雷東寶不再下意識迴避韋春紅的飯店,節後有請客,又上門去。
對於雷東寶的再次上門,韋春紅心裡奇怪,可一團子熱情又死灰復燃。看到雷東寶與朋友們幾杯酒下肚後頻頻看向她的目光,她不由面熱心跳,特意上樓抿了抿頭髮,又取出一枝變色唇膏,淡淡搽了一點口紅。
飯後,郎有情,妾有意,雷東寶順理成章留下來,雷東寶甚至都不需暗示挑逗,送走客人後直接問一句「我今晚住這兒」,就得到韋春紅的點頭允許。
雷東寶這回是主動送上門來,早上起來,稍微感覺羞恥了一下,卻沒太大反應。只是起來發覺床邊沒他的衣服,才繼續窩被窩裡大喊一聲:「老闆娘,我衣服呢?」他倒是一點沒想到會不會是有人抱走衣服,要拿他做法。
韋春紅很快應聲抱著一堆衣服上來,滿臉是笑地放到雷東寶身邊,看他起身,便扭轉身去迴避。雷東寶穿上身去,這衣服還是暖的,他雖然粗糙,可還是聞得出衣服上的一股子清爽肥皂香氣。他不會光想只猜,直直地就問了一句:「你把我衣服洗了?」
「嗯。」韋春紅又忍不住笑,「穿得好髒,棉毛衫打了兩次肥皂,還沒泡泡。」
「啊?我都用洗衣機了還沒洗乾淨?」
「洗衣機哪裡洗得乾淨,一鍋髒水攪來攪去的,哪有手搓的力氣大。你以後髒衣服都拿來吧,我替你洗好,晾灶眼兒口烘乾了,很快的。」
「不好,影響你做生意。今早不用洗菜?」
「春節後生意一直不好,沒事現在誰還敢出來吃飯。你早上喜歡吃啥?雞湯青菜面,還是粥加包子?」
「吃飽就行,哪那麼多講究。」雷東寶穿戴整齊,跳了幾下,渾身整舒適了,才又道:「褲釦是你幫我縫的?」
「正好看見呢。」韋春紅這才調轉身子,眉彎彎眼笑笑地看著整潔的雷東寶,「常見你衣服穿得最逷遢,唉,都不像一個村書記。你今天如果不急,一會兒我給你量個尺寸,我住縣城,扯個布料方便。」
「現在量,現在就量。」
看到雷東寶龍行虎步地繞過床走過來,韋春紅不由低下眼去,微紅了臉,扭捏地道:「現在空著肚子,腰圍量岀來不準,往後做成褲子準爆扣子。」
雷東寶也怪怪地看看韋春紅,面對著面了,才覺得沒話說,發覺昨晚燈光下看著韋春紅還好看,現在可能是日光下吧,怎麼看著那麼粗糙。可又挺享用韋春紅對他的好,一時無話,轉身率先出門下樓。韋春紅後面跟上,這才敢放肆地看雷東寶寬闊的背,厚實的胸,山一樣的肩膀,想起昨晚的光景,滿臉堆笑。這男人,是她的了。
趁韋春紅去廚房燒雞湯青菜麵條,雷東寶從錢包裡數岀五百元來交給韋春紅,說這是給他做衣服用的,也要韋春紅自己做幾件好看的。韋春紅說什麼也不肯收,但硬是被雷東寶掰住兩隻手,將錢塞進她口袋裡,厚厚十張五十元的。雷東寶心安理得地吃了滿滿兩大海碗雞湯麵,滿足而走。韋春紅送到門口,輕輕叮囑有空常來。
雷東寶離開韋春紅,滿心都是怪異的感覺,不知道這種夫妻不像夫妻的男女關係算什麼,但雷東寶絕對不認為這是姘居,姘居太難聽,兩人在一起又沒礙著誰,雙方你情我願的,好像與別人不相干。但又絕對不是夫妻,如果是夫妻…他當年是那麼喜歡抱著嬌美的妻子,可對韋春紅沒那感覺。
但雷東寶並不是個宋運輝那樣喜歡想個究竟的人,心裡怪異就怪異了,反正又死不了人。後來想起來就去一趟,摩托車一響,轉眼就到。韋春紅愛他,真是當他寶貝一樣,再說最近甲肝鬧得飯店生意不緊,韋春紅就千方百計做好吃的補的給雷東寶享用。雷東寶卻並沒覺得太優遇,對他好的人太多了,千方百計想拍他馬屁的人太多,反而顯不出韋春紅對他的好。只是,來了幾次後,心中那種怪異感覺漸漸消失,慢慢變得理所當然起來。好像韋春紅這裡就是他另一個窩。而韋春紅開著飯店,見過的人多,見過的世面也多,雷東寶說什麼她都能應聲兒,又是方方面面都把雷東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雷東寶即使有脾氣地來,她也能讓他消了氣地走。不知不覺地,雷東寶有什麼話,很與韋春紅商量起來。不再是原來的吃完晚飯上床,吃完早餐離開,兩人話挺多。但是韋春紅也聽到她最不愛聽的話,雷東寶明確告訴她,他不會再娶。
宋運輝來的時候,雷東寶對他一如既往。對於宋運輝的幫忙要求,雷東寶全力以赴,找上縣衛生局長幫他作弊。等宋運輝下火車,雷東寶叫車接上宋家一家,就笑嘻嘻把病假條病歷卡送上。宋運輝也笑嘻嘻地收下,就宋母嘀咕說也不怕不吉利,什麼都可以作假,哪有甲肝這種事也要趕時髦的。
等到宋家,雷東寶拿兩包煙打發走司機,進來幫忙拎水衝地,這才問拖地的宋運輝,「你電話裡跟我說啥?你這是跟你們總廠副廠長鬧矛盾?鬧矛盾不會當面說清楚?搞那麼多花頭幹啥?你這人膩歪不膩歪?」
宋運輝耐心解釋:「我跟你不一樣,我如果光棍一個,遇到欺壓還不拍桌頂了,就像我以前室友說的,不行就天天上領導家打門去。可我現在不行,我岳父、小貓、小貓哥哥、小貓嫂子、小貓嫂子孃家,都是金州職工,我頂得住,他們頂得住嗎?我不能圖自己一個人痛快,害他們不好做人。只有迂迴一些,讓各方都獲得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