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沒否認:「會,但不會太影響,我已經立足,而且我主要還是憑自己本事立足。爸,你現在回家,胃會不會給凍難受。」
宋季山這才有點放心:「那就好,你自己最近小心做人。我和你媽住你家這麼多日子,你媽關節炎好多了,早上起來不會痛,我近一年都沒再吃胃藥。再說這都開春了,天氣一天天轉暖了。」
宋運輝點頭,父親的胃,是他最大心病,就是當年他高考時候落下的病根。「我問題不大,你們也一點問題都沒有,可小貓爸為人老謀深算,如果小貓沒理由就住回孃家,她爸可能懷疑我是不是因為他失權而冷落小貓,那就弄巧成拙了。我得把戲做圓滿了。還有…我還是送你們回家,我有事要找大哥。」
「那也行,你腦子靈,你自己決定就是。」宋季山既然知道兒子沒大事,也就放下一百個心,因為他太信任兒子的本事。
宋運輝當天上班就開始佈局,先分別向一分廠和運銷處處長處要求週六調休一天,得到批准。然後當晚就把程開顏母女送回孃家,送去得晚,進門程開顏就得伺候女兒睡覺,省得在程廠長面前露馬腳。宋運輝向岳父解釋,是因父母思鄉準備回去一趟,怕自己太忙開顏一個人忙不過來,厚著臉皮上岳父家搭夥,先來幾天以讓小引適應。程廠長自然是異常歡迎,還探頭探腦等著外孫女睡著了,好好進去「觀賞」一番,眉開眼笑的。宋運輝一直在旁攬著程開顏,給妻子打氣,程開顏總算是沒露餡。至於程開顏眼皮微腫的原因,宋運輝解釋是開顏重情,捨不得公婆。
程廠長倒是一點沒有懷疑。宋運輝準備等岳父高興上兩天,週四才告訴岳父真相,週五觀察岳父一天,週六他才可以安心陪父母離開。他有了自己的計劃。
但是從岳父家告辭出來,宋運輝一個人整整在宿舍去區裡步行近兩個小時。他有很多話要說,他有很多壓抑要宣洩,他還有很多計劃想與人商量,可是,他現在必須獨立承擔所有。才知,原來以前在心理上依靠岳父那麼多。而今,一個人承擔起來,那個艱鉅。他對未來設計沒有絕對把握,但時至今日,他必須做,因為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是一大家子老小,甚至包括程開顏的兄嫂。至於最終,那就成王敗寇吧,他孤注一擲。
他感覺,今天的宿舍區,異常的黑。
第二天上班,又有要好的輕問宋運輝,是不是真的準備離開金州,甚至因為頂不住壓力而罷手交出技改工程。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滿揣度,宋運輝心中的壓力一個小時甚於一個小時。他很忙,腦子本來已經全速運轉,可如今又要負擔那麼多雞零狗碎的雜毛事,他真是不勝負荷。中午時候他沒回家吃飯,打電話給正在一車間倒班的師父,他跟師父解釋,他不知道哪來的傳言,那些傳言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也跟師父保證,除非是上面下來調令,否則他能到哪裡去?他不是虞山卿,虞山卿以前做內貿,出去後當然可以照舊在全國跑,他不行,他以前做外貿,出去後難道出國?他買一張飛機票的錢都沒有。師父倒是一如既往地信他,幫他,師父說他也不信傳言,可聽到那麼多傳言後還真疑惑了,以為徒弟這麼一個少年得志的經不起壓力,受不得窩囊氣,衝動之下什麼都做得出來。師父說他會跟同事們解釋清楚。
宋運輝又給新車間的前親信們打電話,明確指出,他不是臨陣脫逃的孬種,他一向有始有終,壓力越大,他堅守的決心越大。宋運輝決定從自己曾經的大本營入手,從基層這個最大的群眾基地入手,瓦解對他不利的傳言。
因為越來越多的傳言,岳父程廠長也打電話來約他晚上談話,宋運輝只好答應。也是考慮到小貓這個人實在不是個能託付的,還真有點擔心週三這麼一個晚上,程開顏在她爸媽面前露出馬腳。
下午時候,總廠總工辦和生技處,聯合一分廠召開一分廠技改工作臨時會議,讓宋運輝在會上通報技改工作進度。宋運輝心中奇怪何以在這麼一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時間開這麼一個碰頭會議,等走進會議室,看到群賢畢集,如三堂會審,甚至還有已經退休的劉總工及另外一個技術冒尖的退休高工的時候,宋運輝心裡忽然想到,他被眼下局勢逼得屁股冒煙,筋疲力盡,四處滅火的時候,閔會怎麼考慮?等到兩週後他岳父程廠長的調令宣佈時候,閔最擔憂他如何的反彈?衝眼前這會議的陣勢,閔在擔心他撂攤子吧。閔必須建立強大後備力量,以防他突然脾氣發作,摔手不幹。閔擔不起在他擔任主導期間,技改工作被延誤而造成重大損失的風險。
可是,傳言為什麼又言之鑿鑿地說他對金州沒有感情隨時抬屁股走人?面對一會議室的金州最強技術人員陣容,宋運輝忽然忍不住笑了,他終於明白閔的計謀。
不錯,他不正是被這些傳言逼得四處滅火四處表決心了嗎?閔這是遣將不如激將,就是要用這種傳言的辦法逼他宋運輝為了名譽,為了心中一口氣,還得為了以後在金州抬頭做人,即使面對再大壓力,處於最低困境,也必須咬牙挺住,任閔為所欲為。閔這是一環套著一環,從邀他主持技改工作起,就已經給他挖好了陷阱。閔不得不用他,可又不能不壓制他,閔看見他,也是頭痛萬分吧。想到閔如此重視他,為了他這麼區區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管理人員如此費力地設謀佈局,宋運輝心情大好。人被重視,總是好事,對吧?
可閔也擔心萬一他宋運輝頂不住壓力做了逃兵,誰來接手技改工作的問題。一個副處級小年輕主導的工作,居然需要這麼多總們來接手,宋運輝心中大悅,半年多來的鳥氣幾乎一掃而空。
宋運輝冷笑著心想,閔既然如此抬舉他,那他也誓於閔周旋到底。
宋運輝想得入神,沒聽見會議召集人已經說話完畢,該他說話。眾人都看著他入神地注視手中的鉛筆嘴角噙笑,都不知道他玩的是什麼招。一直到有人看不下去捅捅他,才把他從冥想中招回,他這才開始偷工減料地彙報。現場有人錄音,有人記錄,而那些技術大佬也都是親自動手記錄要點。等他簡短介紹結束,與會眾人開始提問。宋運輝認為不要緊的,就麻溜兒地回答。認為要緊的,他當然守口如瓶,豈能讓閔的兩手準備得逞,他會一臉真誠地給對方一個軟釘子,說這個問題他還沒考慮,會回去認真研究。但一次兩次還行,多了,有人就會懷疑,責問宋運輝這樣沒考慮那也沒考慮,他領導的技改小組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如此常規問題到技改中期了都還沒考慮。
宋運輝不卑不亢地告訴大家,他運用的不是常規技改思路,就像一車間的技改需要打破常規佈局,大膽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和裝置一樣,他的技改思路也是引入國外先進技術管理理念,打破原有技改佈局框架,可以說是打亂傳統佈局節奏,所以有些常規問題可能不用考慮,不過,對於領導們提出的問題,他回去會好好思考,以求技改工作安排更加完善。
劉總工當場提出異議,認為技改框架萬變不離其宗,他們問岀的幾個問題都是程式中必須注意到的細節,他要宋運輝解釋現有技改方案實施的總體框架。
宋運輝知道劉總工是個有料的人,在劉總工面前作假,無疑關公面前舞大刀。何況,他豈能將他的總體佈局攤給這幫別有用心的人。他索性合上筆記簿,再也不看一眼工作記錄,海闊天空地侃侃而談他的技術管理理念。他這回沒偷工減料,也沒作假,但他把關鍵詞彙都用英語表達,所有記錄人員都是停筆不前,看著他目瞪口呆。主持人要他用中文表達,他直言不會,因為他看的都是英語書。眾人聽懂了鳳毛麟爪,大多數知道宋運輝說得針對,卻又聽不懂全部,宋運輝說了等於白說,可宋運輝非常客氣地一直說到下班還意猶未盡。會議不果而終,但是宋運輝卻又非常真誠地請在場領導放心,技改工作進行半年來,一直順利,也歡迎各位領導繼續監督指導。
離開會場,宋運輝幾乎是跑步回去技改組,抓緊時間檢查今天工作落實情況。等他檢查安排佈置完畢,抬頭卻見劉總工與總廠現在的總工一起站在門口一直傾聽。宋運輝更是認定閔兩手準備的打算。他索性走出來大聲問前輩有什麼指導。劉總工注視宋運輝的眼神有些複雜,但只是說很好很好好好幹,打算離開。宋運輝這會兒也不客氣了,冷冷說,他一個小小車間主任指揮總廠級別的技改,真是力不從心,也害得領導們總不放心,只希望總廠能儘快安排得力人手接替,只要總廠決定,他立馬讓賢。一席話說得劉總工與新的那個總工異常尷尬,囁嚅而走。宋運輝冷笑告訴組員,逼他走,沒那麼容易。他相信,這話會傳到閔的耳朵裡,閔不正等著他這句話嗎。
可宋運輝發覺自己全身亢奮著,連坐著都是憋著一股子力氣,而且還坐不住。他知道自己這樣的狀態回家去,肯定得把父母嚇死,他只好又拐去運銷處,將積壓下來的工作處理完,又發電傳要梁思申立刻決定合同,明天就給他回覆。處理完那麼多事,他的情緒才稍稍平緩下來,回家吃飯,吃完飯去岳父家時候,宋引已經等不住睡覺。
程開顏看見丈夫來,才終於鬆口氣,不用再獨立演戲。騙自家爸媽真難,她只能在父母問她為什麼老是神思恍惚的時候,解釋說因為擔心宋運輝。程廠長倒也相信,他也擔心,否則不會在親家就要回鄉之前硬是佔有宋運輝的時間。
因此,程廠長一見宋運輝就拉他坐下,但程廠長看來看去看不出宋運輝有什麼緊張慌亂。家裡人之間不需客套,程廠長直接就問:「今天下午會議,開的是什麼內容?」
宋運輝想起會議,就忍不住展顏一笑:「都讓我捉弄了。他們大概是想做兩手準備吧,那麼多高工圍著我發問,想問岀我的技改框架和思路。」
「閔這麼心急逼你走?什麼兩手準備,明明是準備替代你。」
宋運輝冷笑:「我能上他們當?我給他們上英語課,告訴他們我的管理理念。若都是一些文革後大學生工程師來聽著,我還真擔心被他們瞭解了去,那些老的,他們能聽懂?技改的框架,只有我一個人握著,誰也別想中途插手,否則我每天那麼辛苦親力親為地幹什麼。」
「你別大意,他們有的是人手。」
「我不怕,技改與新車間不同,技改的各個小項沒有系統性可言,實在是千頭萬緒,就算他們每個人成功接手一塊,他們之間也無法很好銜接。何況,能不能成功接手還是個問題。爸,其實閔也知道這個難題,劉總工不會不告訴他,劉總工倒是可以接手,但是,劉總工老了,他沒我的精力,沒我的速度,劉接手的話,不知道一年後能不能改造完。閔知道只能用我,我從今天的會議看出,閔心中極端的害怕。他必須做好技改這個工程,一則是因為這是他調升總廠領導後的第一個工程,二則是我在系統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早已搞得我們的技改盡人皆知,他無法自行中斷,他不能讓工程在他手裡砸了。而閔最害怕的是什麼?是我撂挑子。他根本不敢逼我走,爸,他最清楚這點。他所有的行為,都只為逼我留,今天的會議,這是他最無奈的選擇,他不惜呼叫總廠全部技術人手對我圍攻。可我難就難在我不能公然撂挑子,因為這個技改工程涉及一車間,我不能辜負一車間上下對我的期望,還有,傳言已經給我如果的撂挑子定性,那就是我不愛金州,如果我真甩手不管的話,我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爸,你說是不是?」
程廠長聽著點頭,但不得不伸手拍女婿肩膀:「小輝,別激動,別那麼激動,看你倆眼睛都瞪岀眼眶了。不急,我們慢慢商量,慢慢商量。」程開顏難得看到宋運輝如此激動,說話說得手舞足蹈,忙取桌上的水讓他潤口,她真是擔心丈夫,爸爸已經那樣了,如果現在撐著主心骨的丈夫也支援不住了呢?但她擔心歸擔心,還是由衷相信丈夫能做得到,在她心目中,宋運輝自始至終是個高大偉岸的神人。
宋運輝今天難得把最近幾天的鬱悶之氣吐出,說著說著不知不覺激動了,被岳父一說,挺不好意思,借喝水平靜自己。
程廠長考慮了會兒,問:「你說的有幾分把握?」
宋運輝道:「十成把握。但全金州,我懷疑看得透閔佈局的,大概不出三人,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我,還有一個是劉總工。水書記估計也被閔瞞過,這事只有徹底清楚這個技改工程麻煩的人才能看明白,閔實際上是逼我留,而不是逼我走。我到今天才想清楚。」
程廠長想了好一會兒,才道:「看來你得任著閔予取予奪了。」
「不,爸,我昨天沒想到閔逼我留時候已經想好一條對策,如今既然看出他內心深處的心虛來,我不能不抓住這個大好機會反過來逼迫他。我不能走,但我生甲肝,生這種急性流行病住院隔離不行嗎?我回家讓我姐夫幫我安排,他在縣裡有的是辦法。別人沒法因此指責我,但閔心領神會,我今天已經把一絲意思甩給劉總工了。閔對我的動作越逼切,說明他內心越虛,我越可以利用他。他連為虞山卿安排工作都做得岀,現在換我抓著他小辮子予取予求。我已經想好的條件是兩個,一個是升我到正處級,調任一分廠廠長,本來我做的技改工作就應該是正處以上級別負責的。只要我坐在一分廠的位置,那是實權,閔以後要動我們,就得小心三分。另一個還是先升我到正處級,然後我爭取,同時要閔岀大力,幫我去級別比金州低一檔的單位做雞首,以後還在同一個系統,以我能力,向上發展空間只有比在金州更大,閔不便在我走後做文章。昨晚我還沒十足把握,只想孤注一擲,但今天我不擔心了,看來閔比我心虛,他得任我予取予奪。」
宋運輝說著又激動了,他今天一直很情緒化,都不管岳父插嘴,一徑滔滔不絕地講下去。程廠長卻是越來越少插嘴的舉動,最後變成定定地看著宋運輝說話。等宋運輝說完喘氣,程廠長也忍不住跟著長吁一口氣,靠沙發深思。宋運輝喝幾口茶後,才又補充一句:「爸,我週六陪我爸媽回家就會行動,你幫我再考慮完善。」
程廠長點頭:「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咳,老了,看不清了。只要前提成立,你說的反將一軍,倒是能行,回頭我再想想你最好落腳到什麼位置。」程廠長嘴裡自言自語,然後就嘀嘀咕咕,旁人都聽不出他講什麼。過會兒,才又道:「小輝啊,有件事你還得再考慮清楚,找出原因。按說你技改工程接也接了,做也做了,他只要短時間內籠絡你一下,稍稍逼迫你一下,你就能就範,他幹什麼要大動干戈?這後面有原因,你得先搞清楚了才行,你不能做太絕了。」
宋運輝心裡不由得感慨一下,到底是老資格的人,一眼就看出問題癥結所在。他也不等週四明天了,既然岳父提起,他就順水推舟回答吧。「原因…我前晚去了一下水書記家,水書記告訴我一個決定。也不知這個決定中有沒有水或者閔在其中的作用,但這決定出來後,肯定極大打擊我們的工作熱情。」宋運輝看看警覺起來的岳父,才又小心地道:「水書記讓我告訴爸,部裡很快下來調令,爸可能兩週後會調任總廠黨委副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