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放下電話後,主動交出剩餘的半條香菸交給雷東寶,讓雷東寶鎖起來不要讓他碰到。
他白天忙接金州的電話,晚上忙小雷家的考核,雷東寶說他都不怕腦袋用得發燒。
再過一週,金州由閔廠長出面,竭力要求宋運輝回金州修養,著小車班派車接宋運輝回來。眾人眼裡看到的,是閔廠長親自關心宋運輝的生活,而宋運輝則是報知遇之恩,抱病在家投入工作。哪裡有什麼傳說中的對立。
水書記猜不透兩人葫蘆裡面賣什麼藥,一時無從下手。
不久,程副廠長調任程副書記,總廠令人意外的風平浪靜。訊息宣佈後不就,閔就出差了,他要根據約定竭力把宋運輝送出去。但這項工作,他做得愉快,他願意幫宋運輝的忙。
只有新上任的程副書記為女婿難過,太委屈了點,太不痛快自己。
雷東寶送走宋運輝,照舊地忙碌著自己的大事。他這幾天下來,已經把市裡相關機關跑了個遍,他拿出登峰電線廠良好業績,和陳平原縣長硬要他爭取來的各色先進獎狀,除了這些硬碰硬的實際條件,還有,他疏爽的手法,他雖然不會陪笑臉,即使他笑,也並不可愛,可還是將上上下下跑了個透,一輛紅色摩托車載一個壯實農家漢子,在城市道路上大搖大擺。
市電線電纜廠的買家並不止一個,可小雷家的登峰電線電纜廠綜合條件打分第一。首先,裝置賣給小雷家,雖然是從國營到村集體,可依然還是在市裡,肥水不落外人田;其次,小雷家自己也做電線,以前還有接手市電線電纜廠舊裝置的經驗,最具備合理對待市電線電纜廠裝置的實力;再次,是小雷家不屈不撓的誠意。市電線電纜廠人雖然需得變賣家產才能維生,可好歹敝帚自珍,總希望自己用了多年的裝置有個好歸宿,再加雷東寶在二輕局辦公室裡曾經不經意地提到,那麼多條裝置拖到小雷家,小雷家一下需要增加許多技術工人,農村哪來那麼多技術工人,可能到時還得要二輕局幫忙做市電線電纜廠職工的工作,屈尊去小雷家上班,每星期回市裡一趟。
雷東寶提出的這話比什麼都有效,立刻如夏日最熱烈的陽光照進將近一年領不到工資報銷不了醫藥費的市電線電纜廠工人心坎裡,這年頭,還有哪個工人老大哥寧願堅持原則,寧可吃市國營企業的草,不吃鄉鎮集體企業的糧?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雷東寶提出的建議是解決他們吃飯問題的好建議,他們的一身國企皇牌軍本事當然可以拿去那種雜牌軍企業耀武揚威,雖然,小雷家遠是遠了點,交通不便,一週才能回家一趟,可他們又有希望拿工資了不是?
雖然雷東寶答允的收購裝置價不高,甚至低得猶如買廢鐵,低得令市電線電纜廠上下心有不甘,可因為雷東寶在二輕局辦公室不經意間提到的一句話,讓那些有力氣依然可以工作的少壯派職工看到希望,而積極支援雷東寶的收購。
唯有雷正明和雷士根聯合反對購買那些舊裝置,兩人湊一起候著雷東寶高興時候,小心地丟擲疑問,問那些不賺錢的裝置拿來有什麼用。雷士根更是以老資格者的身份規勸雷東寶,別意氣用事。雷東寶斬釘截鐵地回答:「當廢鐵賣。」
雷士根與雷正明面面相覷,雷正明依然小心地道:「那不很可惜嗎?那裝置再差,起碼也有幾兩鐵能用。要不,確定我們買下那些裝置後,我先帶人過去看看有多少東西可以拆來當備件存著。」
雷東寶不屑一顧地道:「我們不缺那幾兩鐵,我們要徹底爭一口氣。」
雷士根知道雷東寶那牛拉不回的脾氣,只得退一步道:「好吧,看來二輕局很快能給決定,我們安排一下怎麼拆裝置吧,只是村裡現在人手不夠,壯勞力都進了廠子。不如花錢請外面的吧。」
雷東寶狡猾地一笑:「不用,交給邵家村採石場的,他們多的是人,多的是力氣。拆廢鐵賣來的錢,我分他們一成。我們不會虧。」
雷士根聽著總覺得不對勁,雷東寶謀劃得似乎太周詳,「東寶,你會不會想做出些什麼來吧?」
雷東寶「哼」了聲,「我說過,我不會放過市電線電纜廠。我要看著他們哭岀血。」
雷士根婉言道:「東寶,別做得太過分,他們到底是國營廠,瘦死駱駝比馬壯,怎麼都有國家撐腰,我們做得太絕,怕以後上面找我們算帳。」
「他們跟我算什麼帳,東西到我手上就得任我處理。我買來的東西,砸爛燒光,都是我的事。」雷東寶一拳砸到桌上,滿眼都是騰騰煞氣,「我等會去邵家村採石場練大錘,你們去不?」
雷東寶並沒有不滿雷士根的不參與,只覺得雷士根這人有點掃興,他帶著雷正明一起去邵家村採石場掄了幾回大錘,又一起去市電線電纜廠實地檢視。雷正明比雷東寶懂行得多,他在現場,附著雷東寶的耳朵,又提出許多令雷東寶心花怒放的主意。這些主意,令雷東寶更是嚮往二輕局正式點頭的那一天,他天天熱心地泡在市裡各相關機構,追著領導們加快研究批示。而那些市電線電纜廠的有些職工也是催著市裡快做決定。
雷東寶被自己的計劃激動著,壓根兒都想不起縣裡還有個韋春紅。韋春紅念想不過,厚著臉皮找電話打到他家,他都是很沒情意地回以沒空,恨得韋春紅牙癢癢的,可又沒好意思真找上門去。
終於,市裡的批文在千呼萬喚中下來。雷東寶當晚便召集通知人手,第二天天還沒亮,邵家村好幾十個採石工分乘三輛東方紅拖拉機,迎著微涼的春風,浩浩蕩蕩殺奔市電線電纜廠。
雷東寶的摩托車比拖拉機跑得快,他下來抽出綁在車上的大錘,雙手掄起舞動幾圈,衝一起來的雷正明道:「第一錘,我來。」
雷正明這個年輕的廠長摩拳擦掌,「那還用說,哈,今天要砸它個痛快。這死囚以前還到處造我們的謠,說我們鄉鎮企業做出來的都是垃圾,到底今天誰是垃圾,哈,他們翻身機會都沒有。」
雷東寶更興奮,這個時機,他整整等了五年。他不時看著手錶,不時自言自語,「我操,還沒來,別走錯路了吧。」
終於,晨曦中,一隻一隻的東方紅拖拉機頭鑽出街巷,來到市電線電纜廠大門前。雷東寶二話沒說,操去大錘朝大門「噔噔」走去,一臉殺氣地高高掄起大錘,「轟」一聲砸在工廠鐵門大鎖上。這一錘,他練了三天,可在心中練了五個年頭。這一錘驚天動地地撕裂早晨的寧靜,轟開曾經把小雷家諸人擋在門外的阻攔,剎時,一個無力迴天的巨人展現在這群躍躍欲試的草根面前,張開雙臂任由宰割。
邵家村的村民蜂擁衝進汙泥遍佈的車間,手起錘落,好端端的裝置頃刻被野蠻肢解,裝上吊機,拋上拖拉機,運去廢品站。門衛起先以為進了一幫強盜,貓在門房不敢吱聲,看著人都進了車間,才匆匆鑽出去到附近派出所報警。警察過來檢視,雷東寶遞上蓋有大紅公章的批文,即刻說明問題。
待得已經停工一年的市電線電纜廠職工春眠不覺曉,懶懶散散起床吃飯,才聽得訊息說工廠給砸了。等有些對廠子有點感情的工人趕到市電線電纜廠,只見大門洞開,車間裡面早給拆得不成模樣。到處都是掄大錘的在那兒砸得震耳欲聾,已經有人砸開裝置的水泥基礎,抽取裡面鏽爛的鋼筋。那些一輩子都耗在市電線電纜廠的工人看著這種掠奪般的架勢,欲哭無淚,心疼地私語,哎唷那個電動機還是半新的呀那傳送輥是剛維護過的呀…。雷東寶滿意地看著這幫人臉上的苦痛,更是用力砸岀一錘,意氣風發地扯開嗓門大吼,「砸,凡是鐵的都砸了去。」
二輕局的領導被市電線電纜廠人請來看罪證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幫人野蠻拆卸剛剛還用得好好的行車。只聽上面有人吹哨一聲指揮,大夥兒就跟聽見平日裡的「放炮」哨聲一樣,一個個衝往門外,二輕局的人正好走到門口,只聽車間裡驚天動地一聲響,行車橫樑從天而降,一陣地動山搖之後,二輕局領導們站穩心定了,才看到好好一跨行車已經屍橫在地,早已散架成廢鐵一堆。而一群掄大錘的早大呼一聲又衝進去,收拾塵灰稍定的戰場。
二輕局的領導看得目瞪口呆,都心說這怎麼跟原先的設定不一樣的啊,不是說要拆去小雷家重新用嗎?見到依然手拖一把大錘的雷東寶,忙上去拉住他詢問。雷東寶卻有一番入情入理的解釋,他說,他買下裝置後,大家就以前那臺市電纜廠舊裝置做了利潤分析,發覺別看機器在轉,可並不賺錢,因此大家都反對購買。他想領導都已經在批,他這時候再退出有點對不起領導們的關心,只好硬著頭皮賠本也要買下這些裝置。
二輕局領導難以回答,裝置是他們簽字批准賣掉的,如今砸都已經砸了,難道還能如何?只是無法向那些依然翹首等著去小雷家上班的工人交待。
而隨著時間推移,那幫讓二輕局領導操心的原市電線電纜廠職工陸續出現,但他們再也凝不成五年前那樣的整體,面對裡面一群兇猛地掄大錘砸毀他們心血的他們曾經很瞧不起的農民,他們個個裹足不前,只在外面三三兩兩地痛罵,甚至都沒人去動一下雷東寶和雷正明的摩托車。雷東寶輕蔑地看著那幫人,心說他們還有臉叫嚷,五年前他們小雷家還沒電線廠,五年後小雷家的登峰電線全省有名,發家還是靠的他們市電線電纜廠廢棄的裝置。那幫混吃等死的,落那麼個下場是活該。
傍晚時候,富裕的小雷家村民看地上裝置已經拆光,雷正明揮手一個「撤」,大家便騎上各色各樣的摩托車走了。比較窮的邵家村的可不願,地上的裝置基礎裡全是鋼筋,鋼筋鋪得又密又粗,他們怎麼捨得放棄。他們家都不回了,怕這一走人家關上門不放他們進來,連夜在裡面挑燈夜戰,幾十個人將車間地面挖了個遍,又有人回去通知新血加入,大家輪著挖掘,遇到電纜裝置基礎堅實,挖之不開,這些石匠們竟然還想到用少許炸藥炸開,硬是幾天時間,連把基礎下面拿來打樁用的爛鐵管都挖了出來。他們走後,車間一片狼藉,到處坑坑窪窪,即便是磁鐵拿來,都未必能吸來一絲鐵星,完全就是洗劫的結果。
人們當然不會想到這是小雷家以外的邵家村乾的好事,人們都說這是雷東寶的報復,瘋狂報復,就是要用砸爛一切,來將市電線電纜廠以前欺負過小雷家的人打倒在地,再踩上一腳。雷東寶壓根兒不要辯解,對,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這也是他叫來邵家村那些窮石匠們出馬的動機。別人愛罵罵去,他們除了罵,還能做什麼?雷東寶徹底蔑視那些臉色白淨的城裡人。而城裡人則是徹底視雷東寶為土匪,都說現在這年頭,也就這種土匪才能發財。
二輕局的後來隱約猜到雷東寶欺騙了他們,但他們沒臉承認,唯有在陳平原面前告了一狀。陳平原對於這種沒發生在他縣境內的衝突抱手隔岸觀火,不過回頭還是問雷東寶,是不是為去世多年的妻子報仇,雷東寶毫不掩飾地承認。陳平原笑稱雷東寶是雷老虎,不過,陳平原以老友身份,依然笑眯眯地說,殺人,最厲害的是用筆,而不是用刀。
陳平原親自捉筆,以市電線電纜廠與小雷家登峰電線電纜廠的現狀對比為題材,寫了一篇文章。文章以翔實素材,細述小雷家登峰電線電纜廠如何從一臺市電線電纜廠廢棄裝置起家,在縣委縣政府的正確引導和資金支援下,從一無所有,發展到如今的輝煌,以一家廠之力,帶動全村農民致富,也帶動周邊村莊農民致富,這是政策對路,執行對路的最佳典範。
雷東寶看了心說,登峰的發展跟縣裡有什麼關係,都是他們自己鑽牆角扒地洞掙來前程,怎麼就是縣裡的功勞了。但他也無所謂,功勞又不能當飯吃,陳平原要就拿去,大家多年朋友了,這點虛名他送得起。
可雷東寶沒想到,陳平原還真是一舉兩得地幫他又殺了市電線電纜廠一刀。陳平原的文章一在日報上登岀來,雷正明立刻從各方獲得反響,同行都說,雷東寶的一錘把市電線電纜廠砸死了,陳平原的文章又把市電線電纜廠大卸八塊,以後市電線電纜廠曾經做過領導的人,從此都沒臉在業內抬頭見人,而那些原市電線電纜廠的工人,則是都沒好意思承認自己是又懶又蠢的舊人。因為一篇登載在黨報上的文章,足以把一個事件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