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嬌鳳聽著又是心酸,也不是很相信兩人回家後究竟還能不能在一起,可忍住淚,拼命點頭,「天亮了,我去買些吃的,我們都折騰了一晚。你等著我。」
「我跟你一起去,外面人還少。」楊巡要起來,被戴嬌鳳按住,戴嬌鳳一定不讓楊巡跟著。
沒過多久,戴嬌鳳就回來,從胸口取出拿圍巾包著的一紙袋肉包子。楊巡痛得渾身發冷,哪有胃口,硬是被戴嬌鳳勸著喂著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戴嬌鳳對他那麼好,楊巡反而流淚,小孩似的頭倚著戴嬌鳳的肩,口口聲聲要戴嬌鳳相信他,他會做好。被他的眼淚一引,戴嬌鳳又哭,兩人又是哭成一團。其實楊巡心裡沒底,錢一分不剩了,還怎麼做,又從給人家守櫃檯做起嗎?可當初私人做生意的少,他有地方鑽空子,現在呢,等他一走,別人不知道多快填補空白,等他再掙到一些錢,還搶得回老顧客嗎?他心虛,他極其需要親人的支援。他一隻手抱住戴嬌鳳不肯放。
醫生終於上班,x光室終於開門,楊巡拍了片出來,立刻被通知做手術。戴嬌鳳嚇呆了,一疊聲問怎麼辦。醫生看看這個美麗的姑娘,要她先去準備錢。醫生好心,雖然兩人身上的錢不夠,可楊巡還是被推上手術檯。楊巡跟茫無頭緒的戴嬌鳳說,又不是剖肚皮的大手術,要戴嬌鳳別等他出來,還是先去銀行取錢。
戴嬌鳳聞言愣愣地問了句:「哪個存摺?」
楊巡想都沒想就道:「還哪個存摺,只有你那個存摺有錢了。」
戴嬌鳳才領悟過來,急急離去。她那個存摺裡都是平日用不完的零用錢,一向只進不出,倒也很攢下一筆。就像一個撲滿,尋常,誰都不會想到用那裡面的錢。被楊巡提醒,她才想到,原來那個存摺裡的錢也可以提出來用。對了,現在楊巡還欠別人的,以後可能都要用到她那存摺裡的錢了。戴嬌鳳沒多想,匆匆搭乘公共汽車回家,拿一張年前才存下的一千元定期去銀行拿錢,趕著回去醫院想第一時間陪到剛岀手術室的楊巡身邊。她現在又害怕又擔心,六神無主,還指著楊巡給他做主心骨。
楊巡卻是手術後被推到住院部,看到早他一步住進來的兩個同鄉。與兩個鼻青臉腫的同鄉相比,他的左前臂骨折實在是小兒科。終於見到同仁,楊巡迷茫了一晚上的心立刻歸位,兩眼恢復熠熠神采。他不顧手上還吊著鹽水瓶,怎肯安臥於病床上,舉著掛鹽水瓶的死沉鐵架子就去找老鄉說話。
老鄉的家屬一看見就拿北方人聽著像鳥語的家鄉話大聲道:「喂呀小楊你也進來啦,都還說你猴子一樣肯定逃得快,別人有事你肯定沒事。」
「人民的天羅地網,誰逃得掉。小楊,進來前有沒有去倉庫看看?」
「還看個頭啊,我昨晚走的時候已經給砸得差不多,一晚上下來能不給搬空。你們怎麼樣?」楊巡艱難地坐一個老鄉的床沿上,也不知坐到什麼了,招來老鄉一聲痛苦的叫罵。幾個人交換了一下傷勢,果然,楊巡的還算是最輕的,可楊巡卻是覺得,雖然只骨折了條左臂,可他怎麼就半身痛得麻痺呢。
正說著,一個家屬風風火火跑進來,見到躺床上的老公就開始哭天搶地,原來,她剛剛去倉庫那兒偷瞧了,果然,連稍大塊的玻璃碴子都不剩,何況那些庫存。大夥兒聽了一時都沒法吱聲,都是剛春節後從老家帶著所有拿家當進的貨品上來,都是幾乎還沒賣出多少,一倉庫的貨品抵一家的家當,就這麼,呼啦一下全完了。幾年東奔西跑好不容易攢下的錢全一夜泡湯了,這當兒,誰還有心思說笑。
楊巡心裡也是苦得跟擰碎一包苦膽一樣,滿嘴的的苦膽汁兒。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多唉聲嘆氣,大聲跟同鄉道:「你們別難過,還有個我墊底,你們都知道我還有筆貨壓在煤礦,看這勢頭是別想通過老王要錢回來了,我還倒欠人家一大筆債。你們準備出院後怎麼辦?要不要大家一起湊筆錢找個誰去與派出所說一下,起碼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老沈好像與派出所熟,他在哪兒?」
一個躺床上的立馬也有了精神,「老沈…老婆子,你去找找,左右就這幾個醫院,再不行都貓家裡,沒一個漏網的。我們現在一兩千還拿得岀,只要把貨品找回一半…老婆子,你再出去一趟。」
那個剛從倉庫偷瞧回來正哭得肝腸寸斷的家屬一聽,就抹去眼淚道:「還真是個法子,我趕緊去找,你們別忘了給我家老頭子吃中飯。」說完風風火火就小跑著走了。
「阿嬸真是好幫手。」楊巡追著背影由衷讚了一句,正好見戴嬌鳳找進門來,他招呼戴嬌鳳坐下一起說話。
戴嬌鳳與那些跟著丈夫夫唱婦隨打天下的家屬不同,她最多記個帳什麼的,沒跑門路經驗,大家皺著眉頭商量,她什麼主意都說不出,光是旁聽。陸續的,便慢慢有人從別的住院病房,別的醫院,家裡,被那個出去的家屬召集過來。能動的自己過來,不能動的,家屬過來。戴嬌鳳漸漸被擠出老遠。她心中慌亂,好想倚著楊巡,可是楊巡現在埋在人堆裡連痛都顧不上了,那還有心思管她。她好生無助。
一堆人,平日裡大家或許還有鉤心鬥角,為著生意人心隔肚皮,值此危難當口,大家坐在一起,卻自然地擰成一股繩。大家紛紛出謀劃策,三個臭皮匠頂上一個諸葛亮,謀劃著怎麼可以給自己脫罪,或者說,怎麼可以把罪過轉嫁到別人頭上,以換取公家出面把被人搶走的庫存要回來。楊巡也是需要抓住那最後的一些本錢,對於他這麼一個鐵定已經欠債的人來說,有一元是一元,有一角是一角。
但是,討論著,討論著,他想到更遠,他大聲問:「東西不管拿不拿得回來,我們租的倉庫都還沒到期,你們還準備重新開張嗎?那裡開張後,還會不會被砸?」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終於有人道:「看了,看給搶去的東西能不能追回來,只要能追回一半,我就回去。如果追不回來…那些人見搶著沒事,以後我們還能坐得住?現在我們手裡好歹還有幾個錢,可要是再來一次,我連棺材本都得玩完。」
「是啊,起碼找政府給表個態,到我們倉庫前面走幾圈,否則我們哪玩得過地頭蛇啊。」
「可政府能給表態嗎?到底是老王有錯在先,我們底氣不足。」大家七嘴八舌,大多情緒悲觀。
楊巡道:「你們意思是走?可我們那麼多年打下的樁腳,那麼多老關係,走了不可惜嗎?」
有人道:「你小年輕也不拿腦子想想,他們今天打斷你左臂,明天可以打斷你右臂,你有幾條手臂給他們打?」
「對,我們小本生意,經不得一而再的折騰,何況還有小命呢,沒見昨晚有人還扛獵槍來?要不是給人攔下了,我們得給崩掉好幾個,東北人性子猛。」
大家都覺得這不是考慮後一步的時候,於是又恢復舊的話題。只有楊巡沒法再回到舊話題,他想著他就是把那些庫存追回來又怎樣呢,老王砸在煤礦那些是肯定追不回來了,他依然還欠著債。可是,他身上揹著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六張嘴,而且眼看著楊速、楊連明年就得考大學,他怎能不替兩個弟弟準備好盤纏。僅僅是要回庫存,就夠了嗎?那些欠債怎麼辦?而且,即使他想繼續做,沒本錢又能怎麼做?賣老家的房子和摩托車嗎?他又想,他如果放棄這兒已經經營那麼多年的老關係,他到別處想東山再起,能容易嗎。但是如果依然在這兒經營,他們這個地方來的人被老王砸了牌子,他以後的生意還怎麼取信於人?依然是難。
旁邊雖然依舊是七嘴八舌,他卻是呆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楊巡發了好一會兒愣,這會兒,麻藥的勁兒卻有些過去,傷口火辣辣地開始劇痛。他跟大家打個招呼,說去床上躺會兒,就走出來找戴嬌鳳。戴嬌鳳見他終於殺岀重圍,忙迎上去眼巴巴地問:「痛嗎?又岀冷汗了。」
「痛,鑽心地痛。我躺會兒,你一起來坐著跟我說說話。」楊巡痛得人都會抖,硬是忍著。
戴嬌鳳跟過來,坐到楊巡身邊,輕輕地撫摸楊巡刺痛手臂上的手背,如此溫柔的撫摸,讓楊巡好過許多,他不顧一室還有那麼多老鄉看著,拉戴嬌鳳坐到枕頭邊,他靠著戴嬌鳳的腿躺著。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小鳳,你帶飯碗來沒有?」
「哦喲,忘了,我都急忘了,你看我。我再去一趟。」
楊巡不捨,伸右手攔住戴嬌鳳,道:「別去了,外面又冷又滑,等下問他們借個碗。糧票帶著吧?」
「我還是去一趟吧,正好昨天熬著骨頭湯呢,帶來給你喝,你現在需要營養。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算了,晚上再說。現在十點半,你問他們先要個碗,去食堂買倆饅頭一些菜來,將就一下,晚上再給我帶好的。我們快點,等吃好他們還來得及去食堂打菜。快。」
讓楊巡一催,戴嬌鳳就給沒了主意,順著楊巡說的去借來一直搪瓷飯碗,趕去食堂。楊巡看著戴嬌鳳離開,才盯著天花板沉思。他不能倒下,一大家子人都等著他養活,他得立刻拿出主意。他想,他是一定得立刻有所行動重新開始的,時間不等人,他必須儘快。他與那些還圍坐商量的人不一樣,他有一屁股債,他拖不起。
等戴嬌鳳打了饅頭和菜回來,他既無心吃飯,也痛得無胃口吃飯,可還是吃了點。等戴嬌鳳洗好碗回來,他側臉看著戴嬌鳳問:「你手頭還有多少錢?」他對戴嬌鳳手頭積蓄從不過問,心中沒數。
「大概…大概萬把塊吧。」戴嬌鳳沒想到楊巡問起這個,一時口吃。
楊巡一時心裡有些敏感,盯著戴嬌鳳道:「你看你能拿多少給我,行的話,今天就拿出來放著,我準備過後回家一趟。我家也還有點積蓄,湊起來有幾個小錢,再把摩托車也賣了吧。你等下回家,立刻打電話找到你哥,今天一定要找到,問問他房子買了沒有,沒買的話,要他把錢放著,等我回去拿,這筆不算小,夠做本錢。你還是回去吧,這些事要緊。我只傷一隻手,一個人還能對付過去。傍晚再帶飯菜過來,我不要吃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