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懊惱地看著戴嬌鳳,心說他不該跟媽借錢,即使借錢也不能提起戴嬌鳳的哥,原先還想得好好的這事先瞞著媽,所有的事他都這裡自己解決,怎麼事情一有變化他又跟媽說了呢。他就是在媽面前管不住自己的嘴。這下黃了,他兩頭不是人。他在大發脾氣的戴嬌鳳面前賠了半天小心,直到第二天去郵局把錢匯岀,把匯單拿來給戴嬌鳳過目,戴嬌鳳還是跟他滿面愁容,說這事要是給他媽知道了,以後看見她還不更得當仇人,戴嬌鳳不知道,等楊巡符合結婚年齡了,楊家那個刁鑽婆婆能不能放出戶口本讓她順利跟楊巡登記結婚。
楊巡自然是賭咒發誓,說自己心裡只愛一個人,可戴嬌鳳依然不能釋懷。戴嬌鳳愁的是,楊巡那麼聽他媽的,等結婚日臨近,誰知會不會岀岔子呢?
因為把錢匯了一部分給戴家哥哥買房子,楊巡手頭更加吃緊,找朋友把現在與戴嬌鳳合住的房子押出去借來筆錢,都來不及回老家找登峰電線電纜廠,拿著錢到就近一家電線廠進貨,直接拉去老王說的那家煤礦。就這麼緊趕慢趕,來回也還是花了一禮拜時間。老王也趕緊著叫兒子押貨過來,總算兩人合力把煤礦的生意做成。兩人還高興地坐一起喝了一頓酒,就等著結帳拿錢的時候了。
楊巡出差時候,小家裡正好米吃光了。戴嬌鳳雖然在家時候騎車騎得跟飛一樣,可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雖然已經來了有年頭,可還是不敢冬天騎車,她就走著過去附近的糧站,準備先買個十斤應急,等楊巡迴來再說。
跌跌撞撞地揹著米踩著又是雪又是冰的地面出來,因為兩手得扶著肩上的米袋子,她越發走得艱難。說巧也巧,那個火車上遇見的小夥子正好經過看到,小夥子說一個江南大美女怎麼能做這種粗活,小夥子接了米袋,甩上他的吉普車,連人帶米地送戴嬌鳳回家。但小夥子耍了個心眼,方向盤一轉,帶著戴嬌鳳去看遠郊冰雪覆蓋的森林,看真真又厚又白如棉花如白雲的雪。可把戴嬌鳳樂壞了,跳進雪裡又是雪人又是雪仗地玩了個夠,玩得手腳冰涼麻木才被小夥子推上車。那小夥子不讓她伸手到暖氣口取暖,說這樣會傷手,他動手摘下戴嬌鳳的手套,如捧珠玉似的將戴嬌鳳的手捧在手心,替她摩擦活血,一直到戴嬌鳳的手指恢復知覺才禮貌地放手,而不是趁機佔便宜。這時,腳底的熱量也漸漸透上來,戴嬌鳳渾身溫暖,也羞不可仰。
小夥子愣愣看了會兒才將車開走,可路上意有所指地在聊天中說,沒想到戴嬌鳳結婚那麼早,年紀輕輕時候很容易衝動,很容易看錯人,一個不小心就壞了終身,人真應該多看看多見識,最後才決定。否則,大好一個人,沒幾年就成了黃臉婆子。若換作火車上聽到這話,戴嬌鳳會嗤之以鼻,可她現在剛被楊母搞得心煩意亂,不知前途走向何方,小夥子一席話,令她好生感慨。
戴嬌鳳回到家裡,等楊巡出差回來再看楊巡,心裡就有了不一樣的感覺。而楊巡雖然是個千伶百俐的,可到底是年輕不懂情調,又是一上來就俘獲了大美女戴嬌鳳,雖然心裡對老婆充滿疼愛,可除了原始本能的那幾招,其他都不會,覺得對老婆好只要讓老婆吃好穿好身體好就行,哪裡會想出什麼吟詩玩雪之類的高雅事兒,這就不知不覺在戴嬌鳳眼裡有了對比。
可兩人終究是相愛的,戴嬌鳳心裡不舒服了兩天,回頭又跟楊巡整天笑嘻嘻的,楊巡嘴皮子滑,什麼話到他嘴裡一說總能讓人發笑。可每次戴嬌鳳問起等年齡到的時候,去結婚登記要用的戶口本和村裡證明怎麼辦時,楊巡的一張嘴總是滑不起來,楊巡雖然一個勁安慰戴嬌鳳說沒事沒事,可戴嬌鳳怎麼敢相信,要真沒事,楊巡的一張嘴能那麼老實?為此楊巡一直覺得對不起戴嬌鳳,對她加倍的好,雖然現在還藉著朋友的錢,可買吃的買穿的一點不吝嗇。
在江南,春節過後一個多月,各處早已開始春意萌動,處處可見探頭探腦的新綠。可在東北卻依然是飛雪連天,千里冰封。楊巡見現在市場還沒正常啟動,春節後一直就沒讓戴嬌鳳去倉庫,都是他自己去管著。早晨他要出門,戴嬌鳳給他下了碗白菜餃子,吃飽喝足,又幫他把帽子圍巾裹緊了,才放他出門。楊巡又纏著戴嬌鳳親了幾口才肯走。一路笑眯眯的,到了倉庫,捅亮煤爐,卸下門板窗板,擦乾淨櫃檯,讓人一眼看進來這兒是正常規矩地在營業。
做完這些,就沒啥事了,楊巡烤著火爐無聊地朝窗外看,看斜對門的老王來上班了,看正對面的一個老鄉也是來上班了,一會兒,對面一排倉庫,只只煙洞裡冒出白煙。楊巡心說,他其實不來也行,倉庫裡的貨大多清給煤礦了,剩下只有幾卷電線,還有以前問老王他們幾個老鄉拿的電器放在櫃檯做樣品,就是小偷進來也偷不了幾塊錢。可不來吧,萬一老顧客來,找不到他,誤以為他沒再擺攤以後斷了生意了,那就糟了。所以條件再差也還得堅持著。
正無聊著,忽然聽得外面有嘈雜聲蓋過身邊的收音機,他探身往窗外看,見好多人氣勢洶洶圍住老王倉庫的門,群情激奮地不知說什麼。一會兒,只見老王被警察拿手銬銬了從倉庫帶出來,那群圍觀的個個伸出拳頭打。楊巡這才聽清楚,原來是老王賣給煤礦的東西出事了,導致煤礦爆炸死了好多人。楊巡一下呆住了,他的電纜,他的錢,怎麼辦?那可是他出道將近四年掙的全部的錢啊。
可沒等他回神,外面忽然傳來「砰」一聲巨響,隨即都是敲碎砸破的聲音,楊巡給驚醒,往外一看,見剛才一起來的憤怒的人們衝進老王的倉庫,一會兒,連煤爐都被扔了出來。楊巡心說,這不會是煤礦死難職工家屬吧,換誰家裡死了人都不會放過老王。
忽然,有個人又站老王隔壁那家倉庫窗前大吼一聲,「這家也有假啟動器,一樣的…」早有人接著嚷嚷:「這都是一窩兒的,他們都是一幫人,也砸了他們。」…
楊巡不由一眼看向自己櫃檯裡擺的老王家產的自耦減壓啟動器,心中一個激靈,本能地猴子似地緣柱而上,藏到大梁上,貓到陰暗裡。果然,沒多久,就見自家倉庫門被一棍砸開,一幫憤怒到跡近瘋狂的人衝進來將裡面敲了個稀巴爛,外面,則是傳來老鄉捱打的鬼哭狼嚎。楊巡一聲都不敢吭,躲在暗處緊張得發抖,這是他從小到大,遇見過的最危險最恐怖的事。他清楚,他只要出聲,只要被發現,無數拳頭棍子將招呼到他身上。換作他親人死在礦井,他能不瘋狂嗎?他這會兒就是被打死也沒人管。誰讓罪證也出現在他櫃檯上。
憤怒的人們掃蕩一通,又趕去下一家,這兒十多個倉庫都是他們老鄉,大多這家拿那家的產品,那家拿這家的產品,互通有無,他們夠砸。楊巡依然縮在上面不敢下來,怕一下來被人發現捱揍。也看不見窗戶外面正發生著什麼,只聽到亂糟糟的呼喝聲。他這時大約摸清事情輪廓,估計是老王的自耦減壓啟動器偷工減料,其實沒有減壓作用,人家正規煤礦一用就短路了,煤礦下面停電之後,停轉的風機沒法將井裡的瓦斯及時抽走,瓦斯超過一定濃度,煤井就炸了。這不知得死多少人。楊巡一邊為死在礦難的工人傷心,一邊為自己目前的處境憂心,而更煩心的,則是那註定收不回的貨款,還有還不了的借款。他相信,這會兒他若是還敢去煤礦要電纜錢,被人打死扔進深不可測的煤井都有可能。而還不了朋友的錢,他押給朋友的房子就沒了。這一來,本錢全沒了,又得從頭赤手空拳做起。
寒風從被打碎的門窗鑽進,凍得楊巡四肢冰涼。絕望之中,他終於似乎聽見外面似乎傳來有人維持秩序的聲音。楊巡依然不敢下去,卻聽見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楊巡更是心驚得不敢跳下去,這都給打得要救護車了,他怎能再撞上去。
一直到救護車聲音遠去,外面的人聲也消失,楊巡才敢跳下,可手足早已凍僵,這哪是跳下來,純粹是滾下。也顧不得疼了,連滾帶爬地逃回家去。到家回過神來,才發覺跳下來時在地上撐了一下的左手臂熱辣辣地疼,初時還想打熬過去,小時候跌打損傷多了,也沒見需要上醫院。可到了晚上越來越疼,冷汗都疼出來,戴嬌鳳求著楊巡去醫院,可醫院晚上x光不開,醫生初步診斷是骨折,給初步做了處理。
兩人看看時間,決定不回去了,就坐醫院走廊長椅上等天亮,等x光室開門。
楊巡雖然走南闖北,可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挫折,簡直不知道怎麼應付。手臂又痛得整個人都頭昏腦漲,腦袋瓜子不靈,他只會直著眼睛對著同樣也是花容失色滿臉焦慮的戴嬌鳳茫無目的地問,「怎麼辦,怎麼辦。」
戴嬌鳳也是隻會問「怎麼辦」,她比楊巡更沒頭緒。但她好歹是不疼,頭腦清楚,她還能主動想別的,「要不,我們找人跟煤礦說一聲,說電纜是我們的,我們的電纜質量是沒問題的。」
「沒用,都是老王名下掛著,誰相信電纜是我的。」
「大家吃飯都聽見的,讓他們做個證明。」
「誰還敢去送命,都不知道他們捱打情況怎麼樣,能活著回來就已經挺好了。」
「那怎麼辦呢,我們的錢不是都沒了嗎?我們還藉著別人的錢呢。」
「房子賣了還不夠還錢,還欠著朋友兩萬多,我們徹底成窮光蛋了。小鳳,你那裡好像還有點錢吧。」
「要不,我回去就去取錢,拿了錢我們回家吧,房子誰要誰拿走,我們先養好你的傷再說。」
楊巡想了好久,才痛苦地道:「我也想逃走,可我借的錢,是朋友幫忙一家一戶地湊起來的,憑的是他面子。如果我跑了,他本地本戶的逃不走,就得替我還這筆錢,他哪還得起。小鳳,你那裡有多少?要不我們回去先打電話問問你哥,要他把市裡的房子賣了匯錢過來,我讓我媽也匯錢過來,我們把朋友的錢先還了,我們回家從頭開始,不怕,我們還年輕,有力氣。」
「好吧,聽你的。你怎麼這麼仗義呢?」
楊巡硬撐著笑道:「我一向仗義的,我只要誰對我好,我也一定對他好。誰對我三心二意,我也一定對誰三心二意。小鳳,我對你一心一意,不,全心全意。」
戴嬌鳳憂心忡忡地道:「你這會兒還有心思說瘋話呢,等我們回家去,我們市裡的房子賣了,你媽又不認我,我怎麼辦呢?你還怎麼對我一心一意?」
「我會跟媽好好說…」
「你都說了幾年了,你遇見你媽就是沒辦法,你媽能聽你的嗎?你說我現在回去,人家會怎麼看我呢?我還不讓人家口水淹死。」戴嬌鳳說著說著眼淚又泉水一樣了。
楊巡此時又痛又累,還滿心都是失敗,本來就是硬撐精神撫慰戴嬌鳳的,他從小做大哥,做人特有責任心,可此時見戴嬌鳳糾纏不清,心裡也煩了,「我都傷成這樣,你也不說安慰安慰我,還跟我賭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啊?現在是隻能這樣,沒別的辦法了。」
戴嬌鳳氣道:「你媽隨便怎麼罵我都沒事,我一提你媽你就生氣,回家我還敢指望你嗎?回家你被你媽綁住,你還能來見我嗎?」
「我說過對你一心一意,你怎麼就不信?暫時我窮幾天,回家住幾天,你就不能跟我同甘共苦幾天?」楊巡沒勁地閉上眼睛,不願再說,心裡很是失望,他此時多希望戴嬌鳳的小手輕輕呵護他,給他力量,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身邊的人,他需要戴嬌鳳的支援。可她就只知道跟他嘮叨跟他哭。楊巡想著傷心,再加上手臂鑽心的痛,眼皮管不住眼淚,兩行眼淚從痛得青紫的嘴唇邊滑落。
戴嬌鳳見楊巡發怒,就不敢說了,別看楊巡一向嬉皮笑臉,真板下臉來,那樣子可兇。可戴嬌鳳眼淚流得更多,心裡更是不停地想,怎麼辦,怎麼辦,怎麼回去,怎麼跟父母交待,怎麼見人,回去怎麼找工作…
醫院裡多的是哭哭啼啼的人,兩個極其年輕的人在走廊哭,別人都是看看,也沒啥驚訝,更別提外面的圍觀。
終於,外面的天稍稍亮起來,戴嬌鳳這時已經不再哭,掏出手絹擦乾自己的眼淚,也替楊巡擦了。楊巡睜著眼睛看著戴嬌鳳幫他,伸出右手拉住戴嬌鳳,輕輕道:「我會東山再起,我們不會分開,我們一輩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