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兒子活人精一個,能闖什麼禍。」雷東寶難得撒謊,可他一向虎著一張臉,撒謊時候虎得比對方還狠,人家都不能不信他。「你們家不小啊,樓上有四個房間吧,啊?」
「是啊,山裡地基不值錢,房子愛造多大就多大,這房子是我們老大掙錢造的,算是村裡第一了。聽說雷書記村子裡房子造得跟花園一樣,跟你們哪兒是沒法比了。請喝茶,水是早上燒的,不是很燙了,我再去燒點。」
「別燒了,我心急,不喝滾茶。「雷東寶聽得出楊母嘴裡濃濃的對楊巡這個兒子的得意,這正是他上門要觀察的。他做事一向先找人,找對人了就託付,因此認一個人在他看來是頭等大事。他又隨便扯了句,「我們有車貨要運去給小楊,小楊讓捎點春茶過去送人。時間緊,我自己過來一趟。」他小雷家每年春天都要送大量茶葉給關係戶,連老徐都來電錶揚他送的茶葉新鮮有味,他就替自己來楊巡家想了這麼個合乎常理的理由。
這個理由,楊母非常相信,一則雷東寶多麼響噹噹的一個人,雷東寶這樣的人說話,豈會嘴上跑馬。二則果然楊巡是經常從家裡捎土特產上去東北的,春天的茶葉夏天的桃,秋天的桔子冬天的梅,幾年下來她這麼個精明的人早已習慣,不用兒子說,經常早早給兒子備下,而今茶葉就在隔壁房間放著呢,還分了明前雨前的兩大袋。而她也順勢放了心,雖然兒子上週六沒打電話來,但看來是沒事,跟人家小雷家常有聯絡著。兒在千里母擔憂,她總是最掛念她的這個大兒子。
「真過意不去,還勞雷書記親自走一趟,我們老大真是不懂事,你每天工作多忙,這種小事也勞煩你。我這就去取了來。」
雷東寶倒是不驚訝楊母說話就能拿出茶葉,他們小雷家需要茶葉,都是四寶拎著編織袋進去山裡搜,山裡人家幾乎每家每戶都有茶葉,一天下來就能完成任務。只是看到楊母拿出來的茶葉包很是驚訝,只只都是一樣大小的牛皮紙包裝,雖然紙包裡已經裝滿茶葉,可紙包看上去依然跟熨斗熨過似的有稜有角,看著順眼,紙包正面還用墨汁寫著一個好看的「茶」字。他抓起一個包就問:「大姐,這種紙包哪裡賣的?我也去買幾個,送人裝門面多好。」
楊母聽了眉開眼笑道:「這是我自己做的,大兒子出門,下面三個兒女都山外上學,我一個人時間多,閒了就做幾隻,存了不少,雷書記喜歡就拿幾個去,還有百把只剩著。」說著又轉進去拿紙包。
雷東寶看著茶包道:「字也好,大姐你自己寫的?大姐文化很好啊。」心裡卻想,寡婦跟寡婦也不一樣,他老孃有空就不知竄誰家磨嘴皮子,韋春紅有空發春,就這楊母有空做正事兒。
「哪裡,我老頭子文化才好,這都是他教我的,說是顏體字。」楊母聽著雷東寶這樣子人物的表揚,頗是洋洋得意。「我家四個兒女從小都讓我趕著練字,個個寫得不錯。雷書記難得來,就在這兒吃頓晚飯去吧,你這樣的客人閒時請也請不來。」
雷東寶看看外面的天,道:「不吃了,天黑開摩托車轉山路危險。就這些東西吧?我拿著走了。」
楊母忙道:「哎呀,我這不都成趕你了嗎。雷書記現在回去也遲了,趕不上吃飯,要不你稍坐十分鐘,我正好有早上摘的春筍枸芽椿芽,快點炒出來雷書記回去正好下飯。等我等我。」說著也不等雷東寶答應,就急急下廚去。
雷東寶本來最膩歪婆婆媽媽,原可一嗓子喝止了去,可看著楊母這人順眼,再說可憐麵皮給打得青紫的楊巡正眼巴巴在他家吊頸等著,就安心坐下來喝茶等候。他才嘗不出茶的好壞,只覺得茶泡得不夠濃,寡淡無味。
楊母手腳麻利,果然十分鐘左右就做出三隻菜來,分別是油悶筍,油鹽炒枸芽,香椿炒蛋。雷東寶不下廚不知難處,換別人早已驚訝萬分。一個人又是升火又是炒菜,十分鐘裡面怎麼做到,又不是千手觀音。臨走,楊母又拿出兩包據說非常好都是嫩尖兒的茶葉和新曬筍乾菜蕻幹送給雷東寶,千恩萬謝地送雷東寶岀村子,一路給雷東寶道乏,又給楊巡掙分,雷東寶上路後心想,楊母還真是個人物,難怪看不上中看不中用的戴嬌鳳。楊巡有這樣本份能幹的老孃,雷東寶無形中就對楊巡信任幾分。
楊巡吃上老孃親手做的菜,低著頭眼圈兒都紅了,心中明白這是雷東寶幫他的忙。他需得沉默好久才鎮定下來,問雷東寶道:「我媽身體還好吧?」
「好,精神也好。就是一口一個兒子,你這不爭氣的,害你老孃見不到你。見到你老孃後,我以後再也不同情你老婆。」回頭見他自己老孃大吃楊母做的好菜,忙道:「媽,你少吃幾筷,這是人家老孃給她兒子特意燒的,你吃光了楊巡吃什麼。」
「小鳳也是好人,只是跟我媽合不來。雷書記,謝謝你還費心幫我帶菜來,不知怎麼謝你才好。」
「不用謝,你媽已經謝我,她送我那麼多東西,我一點不客氣全收了,全是好東西。你說,你媽那樣本份又有本事的人,怎麼養岀你這麼個滑頭滑腦的,你還說給你弟妹做榜樣,你這種榜樣有什麼好。我看著都替你媽急,你媽還拿你當好人,每次回家都強盜扮書生吧?小子。」說話時拿筷子敲了楊巡的頭。
換作別的時候,楊巡一定不服,可今天聽著卻感覺雷東寶對他滿是實心實意,心裡很服,點頭答應,「我已經吃虧了,以後得吸取教訓,改過重來。」
「這話聽著像人話。你說出來的話倒是比我文氣,你媽是個有本事的,把你們教得好,一個寡婦人家,不容易。你還有三個弟妹再讀書?」
「是啊,老二老三讀高二,老三腦子好讀重點中學,考大學跟切菜瓜一樣容易。老二腦子也好,就是讀書差點,讀的是普通中學,不過肯吃苦,現在班裡名次還行。老四現在成績還好,可玩心重,成績滑上滑下,按說應該考得上重點高中,可難說得很,今年要是考上便罷,考不上我一定回來挖門路讓她讀重點,她腦子不差。」
雷東寶看著楊巡如數家珍一般說著弟妹們的事,看著楊巡說起弟妹們來神采飛揚,不由問:「你幾歲?」
楊巡不疑有他,「我今年虛歲二十二,呵呵,等我兩個弟弟畢業,我也回爐讀書去。」
雷東寶一時動容,「小子不容易啊,你在家裡都抵得上半個爹了。」
「哪裡哪裡…」
雷東寶不等楊巡謙虛完,就緊著道:「看你媽面上我今天相信你一回,我也沒人派去盯著你,明天我讓正明發兩車貨給你,你拿齊貨就給我押著車走。我諒你小子也不敢跟我玩心眼,跟我玩心眼就是跟你媽過不去,記住。」
楊巡忙道:「雷書記,你那麼相信我,我要是再敢胡作非為,哪裡還算是人。我媽一直教我做人一定要知恩圖報,今天大恩不言謝,我知道怎麼做。以前我做生意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每天淨想著玩,以後一定抓緊,起碼,我替你把東北三省全拿下。」
雷東寶虎著臉道:「你不用跟我發誓,我看你不是個安份人,抓著你只給我做電纜,等你哪天活過來遲早總得跟我生異心。我只發善心幫你度過難關,半年後你我照老樣子來,你給錢我才給你貨。但你得答應我兩條,第一條,一輩子也不許把我登峰電線電纜跟什麼爛貨放一起賣,讓我知道的話,拿大巴掌抽你;第二條,只要你做著電線電纜,你七成以上的貨得從我這兒拿。」
楊巡答應,真沒想到雷東寶如此上路。這一次落難,雖然吃盡苦頭,差點送命,卻意外認識兩個實在人,算是因禍得福。對著雷東寶,他嘴上是再不會花裡鬍梢說一大堆好話,只是把感激記在心裡,以後知道怎麼做就是。
回到東北,見過楊巡的人都說,這小子乏了一圈,原本看上去一直在笑的眼睛,可能因為瘦了的緣故,深陷進去,看上去黑而深。但老李卻說楊巡終於脫了男孩子相,別看以前還帶著老婆,可現在才看上去才真正像個可以託付的男人。
但楊巡聽著並不愉悅,他可以託付嗎?戴嬌鳳至今蹤影不明,說明戴嬌鳳並不願將自己託付給他。而他現在一文不名,靠著老李和雷東寶的大度才得苟延殘喘,他雖然在兩人面前信誓旦旦,可心裡終是沒底,他能還掉老李的債嗎?他能報答雷東寶的大恩嗎?他能繼續負擔家中老老小小的生活嗎?還有,戴嬌鳳能回來嗎?第一次的,楊巡心中感受到極大的壓力。這壓力,讓他笑不出來,讓他睡不安寧。
從春暖花開的南方回到依舊肅殺的東北的第二天,楊巡請出老李鐵塔般身材的四個徒弟,在原址開門。整一條曾經被稱作江南電器街的倉庫區還只有楊巡一家門面開業,其他老鄉要麼還躺在醫院,要麼手頭還沒貨,要麼還在與相關部門人士套近乎,要麼還在觀望,不敢做那第一個開門的出頭鳥。可是不知是電器街名氣做壞了,還是因為只有一家開門沒有人氣,一整天沒有生意上門,楊巡的那些老顧客也暫時不敢要他的東西,因為電器街被砸,這一帶出去的東西名聲,大家雖然是多年生意朋友,可正當風頭,還是稍作迴避,以免被人誤解。
而且,有幾個看上去黑糊糊像煤礦出來的人到店裡吵鬧,幸好有老李的徒弟,本地人,又是身強力壯,更是幫著楊巡說話,吵鬧的人佔不到便宜,怏怏而走。
饒是如此,楊巡還是掏錢請老李幾個徒弟晚上喝酒。回頭,楊巡睡到倉庫,一則是一個人回去那個家,看到熟悉的一切,他會想起戴嬌鳳,心裡更難過,二則,他需要看著倉庫,提防風吹草動。
楊巡晚上躺在塑膠臭氣濃重的倉庫裡想,沒有生意怎麼辦?戴嬌鳳給他的八千塊,付去運輸費,還有修理倉庫費,已經所剩無幾。而看來那些煤礦工人並無罷休的意思,如果天天請老李徒弟過來押陣,那筆酒水費他哪裡還掏得起?這種只岀不進的日子,他算了算口袋裡的錢,最多隻夠維持兩三天。那麼,他是不是必須做點什麼來找回過去的人氣,並打消老顧客的顧慮?可是,他有什麼辦法?
楊巡思來想去,夜不能寐,反而覺著傷臂隱隱作痛。受傷之後,幾乎沒有好生將養,反而更加操勞,而且沒時間去醫院複診,楊巡都不知道他的手臂會不會廢。傷痛更消睡意,楊巡睡不著,索性起來走出門去。整條路沒一盞路燈,只有一輪彎月淡淡照著,左右的倉庫保留毀損原樣,依然沒門沒窗,環顧看去,黑洞洞地磣人,好像藏著什麼鬼怪一般。楊巡雖然從小膽大,為了生計,小學開始就放學後滿山採山貨貼補家用,經常天黑才摸下山頭,可此時站在空無一人的電器街,夜風吹進他的領子,他不由泛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在這清冷的月光下,對著自己拖在地上長長的影子,竟是滿心的害怕,滿心的無助,滿心的冷。
壓力大得無邊無涯,心裡全是看不見希望的憂慮。才剛不久前與戴嬌鳳那輕裘快馬的日子,現在想來如隔世一般的遙遠。想到戴嬌鳳,楊巡的眼睛更深,他不明白,非常不明白,他發誓,總有一天他要問個水落石出。
可是,眼下又如何結束這隻岀不進的困局?
二十二歲的楊巡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到街頭,一會兒拖著影子走,一會兒踩著影子走,也不知走了幾趟,差點愁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