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開門三天,三天銷售額連吃三個鴨蛋,連以往熱熱鬧鬧的零售生意都沒有,門可羅雀。即使偶爾進來的雀,看看樣品,卻扔下一句「你們這裡拿出來的東西質量能相信嗎」,便絕塵離去。訊息被老李的徒弟傳到老李耳朵裡,老李也一齊擔心,下班親自拐來一趟問楊巡,建議要不換個地方隱姓埋名地經營,或者包個櫃檯,別再呆這種名氣做臭的地方堅持。上次遭搶的事合著煤礦瓦斯爆炸的事,鬧得全城人民都知道,現在誰還相信江南電器街的東西啊。楊巡不敢寒老李的心,不敢告訴老李他拿不出租櫃檯的錢,他只能說他再看幾天,等一週過去如果還是老樣子,他立刻撤。
一週,是他的大限,可以預測,到時他的口袋肯定一白如洗,不再有一分錢。
可是,怎樣讓生意走出困局?怎麼才能消除顧客心頭疑慮,恢復名聲?而且,還必須在一週內完成。如何做得到如此幾乎一鳴驚人的效果?楊巡夜夜徘徊在月色下的電器街上,絞盡腦汁。白天,他深陷的眼窩周圍一圈墨黑,一雙眼睛更是鬼影瞳瞳。
第五天的夜晚,他決定再也不能等待天上掉機會,也不能等待有人發善心接濟,他必須有所作為。如何才能一鳴驚人?那就是做人所不能做不願做又不敢做的匪夷所思事,否則,何以造成轟動。
第五天的夜晚,楊巡作出孤注一擲的舉動。他將左臂綁在身上,以免一個不小心用了力,又添新傷。又將皮帶緊緊繫到外面,將一把手電插在皮帶裡,隨身照明。他遊走於這條荒涼街道的各個空廓倉庫,卸下一塊旁邊倉庫的內門板,糊上白紙,蘸墨水用他媽監督下練就的一手好字寫下一門板的公告。
在公告裡,他有所選擇地寫出,以前電器街裡面產品的貓膩,偽劣產品的橫行現象,比如說該絕緣的電器沒絕緣,該繞線圈的地方用水泥紙替代,大家互相串通隱瞞,串聯銷售彼此作坊產品等等。他後面說,他意識到此事的危害,決定徹底改變經營手法,徹底斷絕與原有不合格供貨商的聯絡,從此選用有保障的產品滿足市民需求。最後,他介紹了一下他如今精選經營的小雷家登峰電線電纜廠,說明一下小雷家這幾年的輝煌社會成就和帶頭人的光榮事蹟,及其社會頭銜,以此抬高登峰的地位。寫完,他艱難地將此門板挪到路口,那裡上班下班人來人往比較多,也算是熱鬧的路口,將門板明顯地倚在牆上,以便人來人往看個清楚。
然後,他漏夜進出所有倉庫,一隻一隻收集起連撿破爛的都不屑的被砸爛的電器膠木殼子,當然又投機取巧地拆了一些木窗框木架子,一起堆到電器街砂石路的中央,又回去一趟家裡,把那些當樣品放著的電器也拿來扔進那個堆裡。等把爛電器堆碼到有點規模的大約一人多高的大堆時候,天已發亮。
他滿頭大汗,筋疲力盡地喝著涼水看著一夜的成果,兩隻眼睛不時瞟向手錶,看時間一分一秒從六點滑向七點,等七點半,路口那條街道人聲鼎沸,人來人往時,他往爛電器堆澆上一瓶綠瓶二鍋頭,扔下一枚燃燒的火柴。
火焰,白煙,還有膠木燃燒的臭氣,城市裡如此奇突的一個突發事件,打破尋常按部就班的步伐,立刻招致路人駐足指指點點。大家看了路口文字未必通暢的公告,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有好事者當然火燒熱辣地進來楊巡的電器店巡看一週,滿足好奇。楊巡當然殷勤遞上新茶泡的茶水,一遍遍眉飛色舞地介紹現在精選經營的電線電纜,他說話比寫字不知道流利多少,聽得進來參觀的人個個頻頻頷首,承認楊巡這個斷然與過去、與那些不爭氣同行劃清界線的行動可圈可點,值得讚揚。
一時,楊巡倉庫門口圍滿圍觀的人,都好像是看白戲一般的熱鬧。事件一傳十,十傳百,迅速隨著大家上班聊天傳播開去,大家都正等著看電器街被砸的下文呢,楊巡這一轟動舉動,一下滿足大家的心理需求,一次傳播更快更廣。楊巡安排老李的一個徒弟差點是敲鑼打鼓地進來店裡,當眾掏出錢買去兩捆家用電線,誇張地操跟扁擔挑著,又大著嗓門在門口宣揚一番支援有錯必改者半天,才拿電線離去。
接近中午時候,才有街道辦事人員過來要求楊巡滅火,說不安全。楊巡從小燒灶,明白燒火手法,明著答應街道辦事人員,卻是藉口左手臂受傷,拿只臉盆每次只能接半臉盆的水去潑火堆。結果,火沒撲滅,雖然稍微暗了一點下去,可煙卻更濃更多,老遠就能看見此地一股黑煙扶搖直上,誰都想過來看個究竟,誰不愛看放火。竟然,因此招來報社的記者。楊巡有生第一次接受了採訪,圍觀者於是更加不願離去,紛紛當看西洋鏡。
終於,除了楊巡安排的老李徒弟佯裝買貨之外,有其他人也上門買貨了。每來一個,都竟然獲得圍觀者的拍手鼓勵,場面意外的熱烈。也不知是電器街被砸好幾天,人們買貨不方便好幾天,壓抑了需求,此時一下噴發,還是有人湊熱鬧,專挑熱鬧時候玩個當眾喧譁,這一天,竟然賣掉不少民用電線,楊巡驚喜不已。
但是,驚喜之下,他疲倦而興奮的腦袋也想到一件事,那些依然沒有行動的老鄉們,會如何看待他的公告他的舉動。他早看到有幾個老鄉在人堆外張望,卻沒進來。他猜測著老鄉們的心理,估計老鄉們一定對他滿心怒火。
夜色不可避免地降臨。楊巡挽留老李的兩個徒弟留下,他支撐不住睡得人事不知。他估摸著今晚老鄉會找上他,可再怎麼要緊,他都需要休息,他累癱了。他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睡覺,相信兩個老李的徒弟能幫他將老鄉攔在門外。幾天前的長途顛簸,好幾天的無眠,昨晚一夜的操勞,今天一個白天的辛苦與緊張,再加幾天的提心吊膽,早已壓垮年輕的楊巡,他睡得人事不知,雷打不動。
老李的兩個徒弟坐在暗室喝酒,一邊不時照看門燈照亮一方室外。兩人議論著會不會真有什麼楊巡老鄉打上門來。兩人也說,這幫江南電器街的人出了名的抱團,搞不好今晚他倆被圍攻都難說。但是情況卻出乎兩人的意料。人來了,而且還來得不少,可大多是傷殘婦孺,除了圍門口用方言叫罵,甚至往玻璃窗上扔磚,卻沒其他行動。那幫人想見楊巡,可楊巡睡得死豬一樣,那幫人想出手撼醒楊巡,卻有老李兩位弟子擋住。那幫人沒多堅持,圍了兩個不到的小時就走了。只剛修好的玻璃窗又碎了兩塊。楊巡卻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太陽曬進來,才被老李的徒弟搖醒。
老李的徒弟奇道:「昨晚來了你好多老鄉,你真睡還是假睡啊?」
「真睡,昨晚他們沒怎麼樣?」
「你膽子可真夠大啊,知道他們來你還睡得著。等著吧,今晚還會有人來。」
楊巡飛快洗臉刷牙,「放心,暫時他們沒實力。這條街男人現在個個有傷,重的還躺醫院裡。女的能頂啥用,兩位哥哥門口一站,誰還敢進來?等再過幾天,他們看著我生意好,沒人再有時間跟我糾纏,自己進貨擺攤都來不及了。兩位哥哥等等我,我去買了包子來,我們喝上幾口,正好兩位哥哥回去睡覺。」
楊巡飛快騎車出去,買了一大包大肉包子,回來開啟一瓶白瓶二鍋頭大家一起喝,那邊老李的徒弟早已把寫滿字的門板搬回老地方去。老李一個徒弟邊喝邊說:「我們回去再跟師父說說,你這兒白天一人不夠,再叫兩個師兄弟過來幫忙。」
「那怎麼好意思,你們也得工作。」
「我們工作還不是師父一句話的事。你別怕我們人手不夠,我們師兄弟忙不過來,還有我們自家兄弟姐妹,咱中國多的是人,否則幹嗎計劃生育呢,你說是不?師父說了一定要保證你安全,我們說啥不能讓你掉一塊皮。」
楊巡感激:「怎麼謝你們才好。這城裡要評誰仗義,你師父要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我們師父那還用說,我們都爭著拜師父,別人想還擠不進呢。小楊,你們那幫老鄉晚上…你得留意著他們。」
他們說話著,已經有顧客上門。楊巡殷勤迎上去,人家見面先問昨天的事,楊巡一邊笑呵呵說明,一邊介紹型號規格,彷彿一個人生著兩張嘴巴似的。沒多久,顧客就抱著一捆電線滿意而走。老李的兩位徒弟一邊兒看著,等客人走了,忍不住地笑:「小楊,你這態度不知比國營五金交電商店好多少。我們進五金交電買東西,那是理都沒人理我們。跟你這兒買東西久了,誰還耐煩看國營店的白眼。」
「那沒法比,人家是國營,旱澇保收。我們不一樣,我們一天沒顧客上門,一天就沒進帳。兩位哥哥也是國營的,我不知多羨慕,可我農村戶口,想進國營單位?沒門。我讓我弟弟妹妹好好讀書,哪天考上大學升城鎮戶口,也跟著吃皇糧。」
「現在國營有什麼用,都沒你們個體戶賺得好。我們活兒少,可錢也少。」
「話不能這麼說。萬一國家政策變了,我們這些個體戶再回去握鋤頭都有可能。哎唷,又有人來。」
楊巡沒想到顧客絡繹不絕,老李兩個徒弟見此也就不多呆了,等兩位師兄弟過來換班,他們便回去睡覺。楊巡欣喜,見縫插針地,就打電話給以前那些管供銷的老顧客,說明昨天今天以來發生的情況,大夥兒在電話裡都挺為楊巡高興的,有人當即要求楊巡開始送貨。不過大家都可惜,事情過後,楊巡經營的品種不得不單一不少。不過,生意就這麼算是恢復了,而且又因為電器街上其他倉庫都還沒恢復,楊巡的生意因此少了競爭,格外火爆。
看上去誰都為楊巡高興,連進門來的顧客都因為從眾心理,看著別人踴躍地買,他們也覺得事情應該真如門板上寫的那麼有所改觀,現在楊巡拿出來的電線應該沒錯,因此也放心了買。只有楊巡自己心中知道事情絕沒如此簡單。老鄉們有氣他有嫉妒他的,非昨晚一夜鬧騰能完。而煤礦那邊的事雖然是老王惹的,可誰知道政府會如何收拾他們這些南方來的。如今其他人都作鳥獸散,潛伏一邊兒等待風頭過去,只有他一個欠債的沒辦法只有硬著頭皮上,政府如果出手收拾,肯定先收拾他。他為此到附近一家單位借今天的報紙看,果然,昨天記者採訪了他,今天報紙沒依記者之諾登載岀來,可見,這條街上的事遠還沒完。他這幾天實際等於坐在炭盆子上。
楊巡今天其實一醒來就在等老鄉們的電話。他們既然昨晚進不了門吵不醒他沒拿到他的態度,今天肯定會來電話。但是,楊巡一直在想誰會出面打這個電話。他們一幫人中,資格最老的老王已經被抓進去,自身難保。而他們其他人,實力都不如他,平常在他面前平等地位,甚至還不如他說話有份,楊巡看了報紙後走回店裡,一路心說,這麼晚還沒來電話,肯定他們無法推舉岀一個狠的打這個電話。
一直到中午,楊巡到一家小飯店扣來一大份豬蹄,一臉盆大小的柿子燉牛肉,幾個人開吃,老鄉們的電話才姍姍而來。老鄉一開口就非常火爆,「楊巡,你什麼意思,你自己痛快,還讓不讓我們開店?」
楊巡道:「你們他媽的有種今天就開門,沾我的光,我們同鄉一場,我白讓你們沾光。沒種少說三道四,等你們擺平政府再開。我現在倒欠債,拎著腦袋也得幹,你們想眼紅,跟著來啊。」
老鄉那邊沉默會兒,估計是商量了,才道:「你拎腦袋拎大腿都你的事,你糟蹋我們幹啥…」
「誰糟蹋你們啦,我糟蹋我自己。跟你說句實心話,趁早壯著膽子開門,別花力氣跟我計較有的沒的,沒用。你們等政府處理這段子時間裡我賺的,夠值給人搶去的數兒。你們有閒有錢就等著吧,別閒得蛋疼找我碴窩裡鬥。」
那邊又是好一陣沉默後才道:「老王的處理結果還沒出來,聽說工商等著查處我們。」
「那你們還不隱姓埋名離開了快跑?還待這兒等處理啊。跟你們說,有種就開,沒種就回,沒點膽子做什麼生意,你又不是國家養的。我沒空跟你們多說,有顧客上來。」
楊巡扔下電話回桌吃飯,一位老李徒弟道:「處理什麼?哥們給你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