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道:「不用,不就工商上來處理嗎?還怕他們不來查,他們只要來了總有辦法擺平。這個區的工商好幾個都認識。就怕鬧到市裡工商跟我們上綱上線。」
「你打聽著點,有個風吹草動告訴我們,我們本地人,總有個七親八眷認識工商的。」
「哥哥們對我都不用說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這回能翻身,全靠哥哥們幫忙。感謝的話都不用說了。」
「這話見外了吧。我們問你,你看煤礦的人還會找你們嗎?」
「看這勢頭,暫時不會了。我有個想法,哥哥們每天上班,找空子來我這兒幫忙總是不便,不如我跟你們師父說說,你們家裡有沒有身強力壯的弟弟,找兩個來給我送貨看店,工資從優,我原來兩個幫手都是老鄉,跑了,看來還是得找個本土人幫忙。」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是。我回頭跟師父說一聲,容易。」
楊巡不放心這兩個年輕的,又當著他們的面跟老李說了一下,順便向老李彙報這兩天的收成,老李聽著大喜。老李辦事上路,第二天就親自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大孩子來,告訴楊巡這兩個都初中畢業了待業至今,要楊巡先著手調教著,調教好了他才肯點頭收兩個做徒弟。而且當著兩人的面,一口定下工資,非常幫著楊巡。楊巡自是又感激不已。
有兩個可以差遣的名正言順的幫手,楊巡一下活絡許多。可兩個孩子都是大大咧咧慣的,性子與楊巡家鄉出來的很是不同,屢教不會,總是不會笑臉待人。他不得不又找回一個以前常替他看店的幫手守在店裡。尋常,他就打發兩個孩子出去送貨,或者跟車收錢。老李派來的人,知根知底。就算是他們敢跟楊巡打游擊,他們也不敢跟老李的朋友做小手,一時大家相處很是愉快,楊巡的傷臂終於有了休養生息的時候。有錢了,做事長袖善舞了許多,雖然那錢還是記在別人帳上。
沒想到生意額竟然節節高升,就跟這東北迅捷到來的春天的溫度,一天一變。來買貨的人都說,聽說這家店現在有名氣得很,聽說這家店賣出去的東西現在沒有短斤缺兩,質量保證,規格不對還可以退換,聽說…,聽說…。楊巡聽著心裡喜滋滋的,可再怎麼喜滋滋也比不上看著每天進帳的錢增多,和看著倉庫空下去來得強烈。楊巡覺得這應該就是看到希望了吧,老天不負有心人。
可令楊巡覺著納悶的是,那些老鄉還沒開門。楊巡不清楚,那些人好好的錢不賺,幹嗎坐家中乾等?老李說,可能是那些老鄉們手中有糧,心裡不慌,也怕政府查收了他們手中的糧。不像楊巡,光棍不怕打赤腳,幹了就幹了,沒有心理負擔。楊巡聽著覺得有理,他壓力大,責任重,硬著頭皮拎著腦袋都得幹,不像那些個老鄉都是已經賺了點錢的,就算挨砸挨搶也不是損失全部,他們患得患失。不過也正好,他們不做的生意讓他做。
楊巡閒不下來,既然店子有人看著,他就拿著剛掙的錢又去進了一些開關插座燈頭閘刀保險絲之類家用電器,方便人家買電線時候一程解決。他如今不敢再進那種質量明顯不對偷工減料的,他幾年坐下來早已對業內誰家東西強誰家東西差心裡有譜,廠子路遠的,錢打過去,人家貨自會火車託運上來。尋常人家不比工廠,見價格稍微比五金交電商店便宜的,他們就一定買楊巡的東西。楊巡的零碎生意也意外的好。
等東北終於春暖花開的時候,楊巡已經兜裡揣上錢回去老家,找小雷家又進了一批貨,不僅是電線告急,電纜也告急。等他拿了貨回來,和三個幫手一起趕著送貨,甚至還包括送貨上在他們店裡登記了的個人家。白天送完工廠的訂貨,晚上楊巡自己騎黃魚車出去,給個人送貨,他現在傷臂已經拆了石膏,可以做點輕鬆的活,只是他自己感覺,不能使大力,不知是暫時還是永久。
一家一家送下來,聽了好多人的感嘆,聽許多家幾乎是千篇一律的都要提一句「真沒想到沒交錢還給送貨」,楊巡心說他現在再也不要像過去一樣賺點錢就翹尾巴,自以為了不起。一次跌倒後讓他看清楚自己,無非還是個尋常人,比國營單位走出來的人差得遠的小個體,小倒爺。他只有努力而拼命地做事掙錢,才能養活自己養活全家,還有,找回老婆。
想到戴嬌鳳,楊巡很是黯然。這麼多天了,她一直沒有音訊。她知道他的電話,知道他的倉庫,只要她想找,他就在原地。可是,他都已經把誤會的資訊傳達給戴兄,戴嬌鳳還是沒來找他。楊巡一直想,肯定是戴家人向戴嬌鳳隱瞞了事實,他與戴嬌鳳一日夫妻百日恩,戴嬌鳳即使當初再生氣,現在也該緩過勁兒來,最起碼,也得向他對質個明白吧。肯定是戴家人做了手腳。
終於送完了貨,楊巡一身油汗,騎黃魚車趕緊回去倉庫。他如今佔了就近的一隻空倉庫,與老家來的人一人晚上管著一間。電器街現在一到晚上鬼影子都不見,沒人守著哪裡行。他心中揣著一張活地圖,走街串巷繞近路,有時那兩個本地小孩都還得問問他。可他繞近路回家,總也有吃癟的時候,他這就被前面一輛緩緩停下的吉普車攔在一條小街。前後路燈昏暗,只有吉普車紅紅的尾燈照亮路面。可惜,那吉普車卻關了尾燈,有一條高高的黑影從車裡跳下來,嘴巴里兀自說著「你等等,我給你開門,你高跟鞋跳這車不方便」。
楊巡無奈等著,本想要不調頭換條路走,可今天一天送貨下來,人也疲了,懶得繞道,等就等吧。那跳下來的男子黑暗中見後面停著輛黃魚車,就從車頭繞去,楊巡直勾勾看著什麼都懶得想,卻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從車子裡傳出,「我自己會來」。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戴嬌鳳嗎?楊巡大驚,頓時腦子裡空白一片,兩眼更是直勾勾看向右側車門,話都說不出來。
卻見車門從裡開啟,那男子快走幾步,殷勤趕在裡面女人出來前舉手擋住車門上框,又在女人跳下來時候及時收手在腰上扶了一把,讓她站穩。眼前女人燒成灰楊巡都不會認錯,就是戴嬌鳳。他失聲驚呼:「小鳳。」他此時沒法伶牙俐齒,只看著戴嬌鳳嘴唇顫抖。
戴嬌鳳大驚失色,扭回頭看著楊巡,卻步步後退,撞進身後男子懷裡。那男人將戴嬌鳳護到身後,急急道:「你上去,我來應付。」
楊巡看著戴嬌鳳躲避,心都碎了,大叫道:「小鳳,我沒跑,我那天去老李家主動坦白,後來暈倒被老李送進醫院住了七天。我現在還在老地方做生意,我沒走,我還回老家去找過你,我跟你爸媽解釋過。」
楊巡一邊說,戴嬌鳳一邊倒退,嘴裡喃喃道:「算了…別解釋…算了…算了…都已經…算了…」
楊巡跳下去想追,那男子攔住楊巡,沉聲道:「你讓戴小姐自由選擇,你不能逼迫女士,你不許用強。」
楊巡想推開那男子,又沒空理那男子,只扭頭衝戴嬌鳳喊:「小鳳,小鳳,我每天想你,我還在老地方,我不會逼你,你回來吧,我電話也沒變,什麼都沒變,我等著你,我不逼你,我想你,我想你。」
攔住楊巡的男子冷冷地道:「戴小姐絕頂美麗,鮮花一樣的人物,你一個騎黃魚車的憑什麼要她跟你吃苦?你如果真愛她,放她走,讓她享受更好生活。你不配她。」
楊巡無心跟那男子拌嘴,眼睜睜看著戴嬌鳳撩起裙襬倉惶逃進一處有門衛守著的大門,人影不見,才霍然想到自己還被男子阻著,忍不住拔拳一拳衝男子揍去,「放你媽屁,小鳳是我老婆,你這流氓搶…」但是楊巡話沒說全,忽然腳底生風,也沒見那男子怎麼出手,他先臉上中拳,仰天直直摔了出去,腦袋重重撞到地上,一時暈暈無法起身。迷糊中,只覺得胸口壓上什麼,有人俯身到他耳邊冷冷地說話,「你叫楊巡?你這種小個體,文,連個告示都寫不通順,武,都捱不住我一拳頭。戴小姐跟你,那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你聽著,你好自為之,別讓我再看見你出現在這條路上,也別讓我知道你糾纏戴小姐,你們兩個到此為止,我答應你,我會如珠如寶地對待戴小姐。如不,你的底細我打聽得一清二楚。我會讓姓李的先生脫手,也會讓工商公安追究你的責任。再見,晚安。」
楊巡只等胸口大力消失,立刻掙扎起身,卻見那男子已經跳上車子,那車子故意倒退,挑釁地撞得黃魚車連連後退,才鳴叫一聲,又是有意擦過楊巡的身子,揚長而去。楊巡一摸鼻子,又岀鼻血了,而且臉上、後腦勺熱辣辣地痛,那男子下手比戴兄更狠。
他坐在地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搖搖晃晃起身,扶著黃魚車站了會兒,腦子才恢復清爽。而鼻血,一直熱熱地往下淌。他這回連擦一把的想法都沒有,只想著血流乾算了,死了算了。
可是,死前,他也要弄清戴嬌鳳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循著戴嬌鳳逃走的路線找過去,只見大門鐵將軍把門,大約夜深人靜,人家門衛聽得清楚,早早關門省得惹事上身。楊巡不得其門而入,可又不甘心,就站門外大喊,「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小鳳,我會一直等你,我會一直等在倉庫…」
楊巡也不知自己直直喊了幾遍,直喊得有人開燈開窗探出腦袋來罵,砸下東西來打,也不願離開。終於裡面門衛吃不住了,開小門出來捂住楊巡的嘴,低聲勸道:「小兄弟,求求你走吧,你也不看看你跟誰在搶。你再強下去,沒好果子吃。哦喲,好多血,我幫你擦擦,快抬頭。」
楊巡頭腦發暈,只能任憑門衛擺佈,兩眼愣愣看著黑糊糊的大院,口不能言。今年接二連三的打擊,楊巡都精神百倍、東衝西突地尋找突破,只有今天,楊巡徹底被擊潰。
他形如傀儡地被門衛推上車,又被推著騎岀這條黑不見底的街。他不知道怎麼回倉庫的,他不知道怎麼翻出酒瓶子來喝的,他不知道怎麼驚動了旁邊倉庫的同伴,他只知道醒來時候,胸口一片黑血,頭腦劇痛如裂。他慢慢想起昨晚的事情,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無力起身。毫無疑問,戴嬌鳳拋棄他了。再想到那個比他高個一頭的男人說他的話,想到人家是吉普車,他踩黃魚車,他昨晚怎麼這麼遜啊,他昨晚要是也坐輛車,他是不是能挽回戴嬌鳳?他想不明白,戴嬌鳳為什麼看見他就逃,為什麼連聲說「算了算了」,她就這麼不要他了嗎?為什麼?難道不僅僅是誤會嗎?
楊巡一整天無精打采,躺在床上不願做生意。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一幕,可又無法深想,一深想,就頭痛欲裂。
第二天又躺了半天,硬是被老李一個電話叫起。冥冥中,他腦袋裡還是有一根弦繃著的,知道有那麼幾個重要的人,他需用畢生去報答。被老李叫起說了幾個型號要他送去後,他便沒法再躺回床上。只是無精打采的,蒼白著臉悶悶不樂了好幾天。這幾天,他終於能想,他想到戴嬌鳳的驚惶,想到那男子的警告,還想到那男子對他的諷刺打擊。但是,他還是不承認戴嬌鳳因為他不文不武才離開了他,一定有原因,否則為什麼那麼驚惶,為什麼說「都已經」?是不是那男的動用了什麼手段?
可楊巡終是沒邁出腳步去那天晚上遭受打擊的那條路上等待戴嬌鳳,不,他不是怕,只是因為心中有個低低的聲音一直在呼喊,那聲音試圖告訴他,戴嬌鳳的心已拋棄他。他一直壓抑著這聲音,不讓自己往那上面想,可是,卻又咬牙切齒地發誓,他要文!要武!他要掙錢要發家要…要…,可是,還奪得回戴嬌鳳嗎?
週六晚上,楊巡裝作若無其事地給家裡打電話。對著電話那頭吵吵鬧鬧的一家子,他沒說戴嬌鳳已經離開,也強顏歡笑。他只在楊速接起電話時候問能不能搞到一套高中課本。楊速跟著楊巡出門做過一陣子生意,書讀得辛苦,辦事能力卻高於成績好的楊連,大哥這麼一問,他立即可以拿出辦法,告訴楊巡立刻就有一批高中生要高考要畢業,如果等不及,可以問去年已經畢業的他初中同學要,只是要問大哥需要甲種本還是乙種本。楊巡也不知道甲種乙種有什麼區別,本能的好勝,再加他現在正賭氣著呢,就一口咬定要甲種本。
一頓子電話打下來,楊家在老家的四口人都沒聽出楊巡有什麼變化。兄妹幾個還議論著暑假到大哥那兒幫忙,其實本質是想消暑開眼界。唯有楊母反對,她說那太花錢,再說倆兒子得升高三了,暑假必須呆家裡苦讀。
沒多久,一套甲種本的高中課本給郵寄到了楊巡手裡。給翻了三年的課本破破爛爛的,楊母拿來先整理後包書皮,又拿熨斗燙了幾下,才寄給楊巡。楊母心裡真是高興,她跟著去世的丈夫一般心思,總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前兒楊巡打電話來,總是歡天喜地說哪兒跳舞哪兒喝咖啡,她聽著總不喜歡,心裡埋怨兒子都是被個不安於室的媳婦帶壞的,現在看兒子竟然主動要求補習高中課文,她高興得不得了,在電話裡讚美了戴嬌鳳幾下,說兩人現在長大了,在一起現在終於有模有樣有了過日子的樣子。楊巡聽了只有無言。戴嬌鳳走了,母親卻忽然讚揚她了,這實在有點諷刺。
楊巡在本地師範找了個大學生給自己當家教,每週三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竟真是發了血性,認認真真自學起高中來。不過生意忙碌,經常臨時有事缺課,好在他做人圓滑,家教老師被他圓得團團轉,很願意配合他的時間。
他沒再住回那套曾經與戴嬌鳳甜甜蜜蜜過小日子的房子,千方百計找機會把它賣了,先還了老李的債。老李看著楊巡循規蹈矩地發展,卻不急著要債了,現在物價天天暗漲明漲,錢放在銀行也就一點利息,還不如放楊巡手裡利息高。兩人因此關係越來越密切。楊巡需要個人,只要跟老李打個招呼。後來楊巡的老鄉們漸漸一個個地搬回來重新開業,可生意終究是被楊巡先入為主地佔去不少,有人生氣有人嫉妒,可看著楊巡身邊那些個鐵塔般的本地男人,都不敢吱聲。老王走後,楊巡隱隱成了電器街新的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