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集體的技術決策,掌握在你的手上。價格的衡量,是死的,而技術的衡量,則是有彈性的。」
宋運輝笑道:「你先告訴我,你指給我的路是哪一條。」
「呵呵,我差點忘記撒魚餌了。通知中有那麼一條,壓縮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但是,你聽著,對重點企業採取傾斜政策。就跟你專案的技術衡量有什麼指標,全在你小宋心中一樣,你說,這個重點企業怎麼確定,是不是也有那麼一個人在衡量?靠你們往部裡跑有用嗎,根本就是跑錯方向。」
宋運輝豎起耳朵,一字一字聽完,若有所思地看住虞山卿問:「你既然有門道,為什麼至今你們已經在接洽的企業沒一家被允許有所進展?」
「就是這個問題。他們那些專案端岀去沒法讓人產生重點的感覺。而你們不一樣,憑你對行業的理解,你可以重新更改思路,拿出那種一端上來就讓人耳目一新的思路。」
「部裡已經確定大方向的。」
「別那麼死板嘛。部裡更希望你們的專案能被稽核通過拿到外匯。唉,有時候想想真是發瘋,一個批文,只有一年有效期,一個不小心就得重新跑北京申請批文。以前在金州時候背靠大樹好乘涼,現在出來了,我一身本事都還不如一個能拿到批文人的一個電話。跟你實說,我們辦事處現在的工作,一塊是幫拿批文,一塊是推銷裝置。」
宋運輝一時錯愕,隱隱開始明白虞山卿說的把辦事處設在北京的真實動機是什麼了。他以前還真是背靠著金州這棵大樹,不知世事的錯綜複雜。大概以前正好趕上好時機,又有金州的金字招牌,虞山卿說的這些問題都還真是不成問題。
虞山卿也默默看著宋運輝,他對宋運輝最佩服的一點就是,宋沉得住氣,遇到不便回答的問題,就不回答,因此既不會出錯,又讓說話對方覺得自己深沉,讓自己站在主動位置上,宋運輝就不怕被人笑話遲鈍。虞山卿自己常會被人擠兌得爭辯到底,可事後覺得不應該衝動。他自嘲,他就是反應太快,聰明過頭。這回,他有意堅持著不讓自己多嘴,一定要先等到宋運輝的反應。
宋運輝其實在想以前審批過程中的一道道步驟,看現在他們籌建辦的問題究竟出現在哪裡。可還真是想不出,他以前只要管住技術,其他跑批文的事都不是他在做,反而是虞山卿還做過一些。但是他不能答應虞山卿,他倒不怕現在騙岀虞山卿的路子,以後一把甩了虞山卿,對於虞山卿,他沒以誠相待的自我要求。就怕把虞山卿背後可能有的有路子的人得罪了,未來影響東海工程。因為他不可能自作主張把未來的裝置鉚在cte公司。因此,他只有拖,他相信,虞山卿跟他一樣著急。
「小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思路。這樣吧,我們小組討論一下,看要不要行動。有結果我立刻照你名片上電話的通知你。」
虞山卿怎會不知道宋運輝的滑頭,只微笑道:「行。不過你別把我前面的那些要求放心上,那都是跟你玩玩的,知道你這人認真。我們都幾年的交情啊,同一個理由進金州,同一個理由岀金州,就憑這點交情,你什麼時候要我幫忙,什麼時候一個電話。今天去哪兒走走?來北京這麼幾天,長城去了嗎?」
「呵呵,早去了,還有故宮,十三陵,天壇。你呢?你今天這身打扮,還是窩房間裡吧,去長城還不凍死你。」
「那走,喝咖啡去。」
宋運輝有些不願與虞山卿來往過密,不想出去。適時的,宋運輝床頭的分機電話響起來,沒料到是雷東寶。雷東寶說他已經到老徐家,趕得巧,老徐剛好因為什麼聖誕節回國,要宋運輝立刻過去一起聊天。宋運輝大喜,向虞山卿道歉,各自出門。
冬天的北京城很不好看,到處都是灰濛濛的,看上去一團子的髒。老徐家門庭依舊,遠看似乎也是灰濛濛的,近看才見乾淨。油漆並不光鮮的大門似乎不落一絲灰燼。
雷東寶反客為主,大呼小叫地跑出來,先來中庭迎接,老徐隨後笑眯眯出來,沒什麼架子,很是親和。宋運輝離家那麼多天,看見雷東寶不知多開心,飛快與老徐打個招呼,就劈胸給雷東寶一拳,「你來北京也不說事先來個電話。怎麼又胖了?我爸媽好嗎?」
不等雷東寶回答,老徐已經哈哈笑道:「我剛說小雷,君子不重則不威,小雷現在走出來夠威風。小宋,好久不見,快請進。」
「還虎虎生威呢,難怪我媽說現在人稱大哥雷老虎。」宋運輝拉雷東寶進去,雷東寶沒這兩人嘴巴靈活,而且他又不願打斷這兩人的說話,這會兒才有份插嘴,「你爸媽都還行,不好不壞,就想著你春節能回去多住幾天。你來北京怎麼反而胖了?」
「工作輕鬆唄,不用像以前那麼沒日沒夜的。老徐,我離開金州了,現在東海專案籌建辦。」
老徐笑道:「剛剛小雷說你現在北京,我還奇怪。也是,每次部裡上新工廠時候,都是從各下屬單位挑選得力人手支援的,可見你到金州幾年上進迅速。」
雷東寶早嚷了出來,「啥啊,小輝進步是挺大的,可他來北京是讓人趕出金州的。」
宋運輝無奈,只得把在金州的事簡單說了下,然後道:「最後水書記還挽留了我,是我自己要求調動。」
老徐想了會兒,道:「也好。既然出來了,就別去想它了,好好幹以後的工作。部裡準備上什麼新專案,還是年初那個嗎?」
「是。部裡的設想是…」宋運輝這回詳細說明,不漏一絲重點,老徐也聽得專心。雷東寶聽著無聊,背起手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對那些個暗沉沉的擺設沒有興趣,再加坐了一夜硬臥,累得慌,就坐一張寬大太師椅上睡起覺來。說話的兩個人聽到打雷一般的鼾聲響起,一齊看著雷東寶發笑。但很快言歸正傳。
「但我在操作兩次引進裝置專案之後,有個不成熟設想,希望能提高我們國產裝置所佔比率…」
「這個想法正確,但你現在才開始設計,時間緊了一些。畢竟這些設計大多沒有先例可循。」老徐聽著很有興趣,就搶了宋運輝的話頭。
但現在的形勢陰差陽錯,可能有利於我的不成熟設想。」宋運輝把老徐出國期間價格改革方案透露後出現的物價混亂,以及國家立即採取的補救措施,包括《通知》,都一一跟老徐介紹了一下,「所以,目前東海專案給暫停了,有些人失望求去,只有五個人依然留著。我們已經把提高國產化率的方案遞交上去,如果批下來,我們得抽調人手開始研究設計了。」
「我在國外學習時候有聽說,不過沒你說的詳細。小宋,看來你確實長進了,看問題全面許多。那你們現在就閒著自己找事情做?」
「是的。大家都戲稱憑良心做事。」宋運輝忽然想到虞山卿說起的事,想到老徐回京這麼多年,再說目前已經身居高位,應該比虞山卿更瞭解相關路子,忙道:「不過今天有個比我更早離開金州,現在一家美國公司駐華辦事處工作的同志說,如果有辦法把東海專案向不知哪個部門渲染成重點工程,政策還是會有所傾斜的。我看東海專案,不能算是填補我國空白,只能算是達到國內先進水平,國內有兩家企業也接近東海專案的設計能力,很難說是成為有重要意義的工程。而且,我也不知道這該向哪兒申請。」
老徐卻是奇道:「東海專案還不夠先進?去年可是集合很多專家教授意見確定的專案方向。」
「我的意思是,它先進,但不是填補空白。我今…不,應該是去年了,在跟一個客商談話時候,他說起qdi系列產品目前在各領域的應用越來越廣泛。我通過如今在美國公派留學的同學瞭解了一下這個系列的產品,我們一致認為這可能是未來我們這個行業的後起之秀,目前國際市場的需求比較旺盛。但是核心技術我們無法瞭解到,我估計近段時間內,國外廠家未必肯轉讓裝置,他們需要保持技術領先。」
老徐點頭感慨,「所以我們一定要有自行研製能力,否則我們永遠無法接近核心。以前我看過一篇你寫的論文,講的是你經過出口操作提高認識,對現有技術施行改良吧。我這回出國學習後也感觸良多。不過你說的qdi研究看來也只能先放到日後立項。東海專案還是應該上,根據目前我國經濟發展走勢,中高階產品需求必然會出現較大缺口,需要東海專案填補。你不要以為不是尖端就不是重點,對於全國一盤棋而言,不僅需要顧及高階需求,也需要滿足基本需求。你們不用急,我看東海專案很快應該有眉目。」
宋運輝驚喜,「真的嗎?」
「老徐要麼不說,要麼不會騙你,他什麼人啊,只要他說的我都聽,你也聽著。」雷東寶忽然不知怎麼插了一句。
徐宋兩人聽了都笑,老徐更是扭頭笑道:「人說老虎打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雷老虎打盹警惕性也很高啊。小宋,我出國學習告一段落,節後上班我幫你問問,我建議你還是不要聽信你過去同事的話,亂找門路。你們東海專案不是那種不起眼的小工程,部委不會沒有考慮。」
見宋運輝答應,老徐就換了一種腔調,很是不嚴肅地對雷東寶道:「別老虎打盹啦,呵呵,跟我說說你們小雷家這半年都幹了些啥了。」
「讓小輝說,小輝說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