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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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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楊巡,則是好好賺了一筆,有生賺得最大的一筆。

有錢,便有了資本。而交朋友,穩立足,攢庫存,擴規模,都需資本當道。經歷過年初波折後的楊巡,在痛嘗一頓落水窒息滋味之後,終於明白天下沒有靠自己一雙手一付腦瓜子只賺不賠的好事,誰都不知道陰差陽錯飛來橫禍,不知不覺就給倒霉了。因此,掙錢光靠肯吃苦能鑽營還不夠,掙錢還得看準時機,看準專案,目光放遠,規避風險。楊巡其實很想從自學的高中課本中獲得一些指導,可就是政治經濟學也沒法跟他說清他想要的東西。他只有自己開動腦筋。以前,有了資本,存起來,或者擴大業務。而現在,吃虧過後的楊巡考慮,未來的生意導向,如何既能在打擊中保本,又能通過勤奮贏利。

而在交朋友的方向上,一次挫折,自然而然地讓楊巡改變了原先套路。原先,他除了本地客戶,閒時玩,則是隻與老鄉們在一起喝酒胡鬧,有什麼事也只在老鄉圈子中大家互相搭一把手地解決。現在不同了,他對於高中課本上有一句話很有感觸,「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他既然來到東北,而且這回挫折中又獲得東北本地朋友的大力幫助,他決定此後不再目光短淺地只在老鄉群裡打轉,他有意藉助強力的老李,開始拓展在本地人中的社交圈子。

年底時候,他幾乎花光所有資本,盤下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木器加工廠,同時也迎來雷東寶到東北賞雪。

其實雷東寶對楊巡的什麼賞雪建議是嗤之以鼻的,雪有什麼可賞的,雖然這兩年的雪越來越罕見,可他又不是從小沒見過雪的人,沒事去那麼冷地方遭那洋罪幹啥。可他不答應,楊巡就一天一個電話來動員,動員得他煩死,買張票,還是沒位置的站票,上過路火車,又轉一輛火車,到最後一天才有硬臥得以睡了一整天,才風塵僕僕蹬上黑得流油的土地,被站月臺上凍得差點縮成核桃仁的楊巡接到。

楊巡見面就奉上厚厚的帽子手套雪靴,雷東寶來者不拒,當場就坐在路邊一隻結冰的水泥塊上穿戴嚴實,得意地笑道:「像雷鋒不?」

楊巡看著穿戴後圓得跟球一樣的胖大雷東寶,笑道:「雷鋒同志哪有你這麼胖啊,你一看就是剝削階級。還冷嗎?」

「你們楊家人怎麼都一句話,冷個頭。給,你媽的。」雷東寶雖然對來東北的事並不熱衷,可一來被冷風一打,又看了一路的皚皚白雪,心裡一下有了喜歡,正好遠遠看到一隻野貓竄過,他奇道:「這兒貓也長長毛。」

楊巡急不可耐地看媽託雷東寶捎來的東西,嘴上卻一點沒閒著,「這兒人都巴不得往身上粘毛呢,什麼狗皮褥子貂皮大衣,穿上一個個都毛茸茸的。哎呀,有酸筍,哈,四大塊。雷書記,晚上我給你做酸筍魚,這兒冬天敲開冰洞撈的魚都特肥,我媽就知道我好這口。」

「別餓著我就行。」雷東寶跟著楊巡往外走,他對於冰天雪地還不適應,踉踉蹌蹌穿過廣場,可楊巡來扶他還拒絕,走著走著到一大門緊閉的荒涼所在,奇道:「幹嗎帶我來這兒?」

楊巡雙臂張開,又來個合抱的姿勢,洋洋得意地道:「這塊兒都是我的了。等開春我把他們好好整整,開個電器市場,我把老鄉都集中到這兒來,加上火車站有兩輛公交車通著,人氣不可能不旺。」

雷東寶暫時沉默,看著楊巡掏鑰匙開大鐵門中的小門,走進裡面,才道:「大老遠叫我來看這個?準沒好事。」

楊巡忙笑:「哪會。我總算有點出息了,都是雷書記當初一言九鼎幫我的忙,不請雷書記過來親眼看看我怎麼交待得過去。」楊巡笑了幾聲,就把話題拉開,「雷書記你來看車間,以後窗戶整一下,電線電燈重新拉一下,這個車間我看放得下四十來戶大櫃檯。我打算春天化凍時候,門口這塊空地也造房子利用起來,又可以租個二十來戶。」

楊巡說到這兒,頓了一頓,見雷東寶雖然不答應,卻照著他說的認真在看,想到雷東寶就這老大脾氣,不再奢望等雷東寶的敷衍了,繼續自個兒唱獨角戲。「雷書記來這兒瞧,你看,這個方向看過去,是哪兒?」

雷東寶沒跟去,只順著楊巡指點斜眼一看,就道:「火車站,怎麼了?想搞反革命舉動啊。」

楊巡笑道:「就是火車站,我爬屋頂上看過,人火車站的人能清清楚楚看到我,我也能清清楚楚看到火車站。就這個角度最好。我已經讓人上屋頂做鐵架子了,做個四扇門板那麼大的鐵架子,很快就能做好。再上面貼四張白鐵皮,再刷上雪白的油漆,讓人拿紅漆寫上桌子大的三排美術字,就寫‘登峰電纜,登峰電線,登峰電器’,再下面就一個大大的‘最好’,你想,只要火車站進出的人,抬頭就能看見,以後他們想買電線了,還不立刻就想到我們登峰?」

雷東寶心說,登峰到底是誰的。「屁縫大的地方,你還挺能折騰的。行,想得好。我看你上面再掛塊牌子,寫上電器市場,否則你這兒沒正對著火車站,人家找不到。」

「嘿嘿,不瞞雷書記說,我最先想的是掛你說的牌子,後來想,既然做了,乾脆一排兒全做,把我們登峰的名字也掛上去。再有空餘的位置,我一塊一塊割了賣給人。我們英雄所見略同。」

「你小子人精,淨見縫插針撈錢。」雷東寶笑罵。但也熱心給楊巡建言獻策,「你看,這片空地,你不是說也要造起房子嗎?我建議你造三層,下面兩層做市場,上面一層做辦公。等房子造好,舊車間的櫃檯都搬來新樓,你立刻翻蓋舊車間,也翻成兩層,造好就把這兩幢打通了,你這市場規模就上來了。」

楊巡「呵呵」地笑,拍著手套道:「雷書記的見解就是不同,可我現在鈔票有限,做不到。我所有的錢,現在都花在買這個廠子,還有,我租了這條路過去大概四里地的一個大倉庫,給這裡電器市場配套,先預付了一個月租金。這樣,錢都沒了。我已經拉來三十多戶櫃檯,等明年春節後他們就搬進來。讓他們換地方都很不情願,我遷就一些,只預收三個月租金。不像我們現在租的倉庫,得把半年的全交了。三個月租金不多,我打算全用到門口空地蓋房子上,打三層的地基,先造一層。等慢慢有錢了,一層一層往上造。沒辦法,得精打細算著呢。」

「好,自力更生。」雷東寶「嘿嘿」一笑,不再吱聲。自從小雷家富裕起來後,多少沾著那麼一點點親的人湧到他面前侃侃而談宏偉設想,到最後就落實到一句話,請他雷東寶投資。看來楊巡千方百計邀請他來,也是為的這個。就希望他一急,掏錢把楊巡上面兩層也蓋了。他早就百鍊成金,百毒不侵了。

楊巡不疑有他,得意地笑了,趁機忙道:「雷書記,我們這兒回去,我給你在市招待所開了間房,還挺乾淨。還有件事想請雷書記金口答應呢。」

「什麼事,直說,別拿話套我。」雷東寶心說來了,就這麼回事。

楊巡道:「我這市場吧,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工商的朋友都已經熟得稱兄道弟了,可人家也沒辦法啊,這麼大場子,國家規定就不讓個人註冊。我跟工商的朋友做了不知多少工作,他們最後算是看我面子上,答應我掛靠的企業性質不論,只要是集體,也不苛求我掛靠國營了。既然集體可以,雷書記,我其實可以掛靠到本地一家國營下面的,可我很不放心,就怕他們哪天看著我店子人氣十足,下手把我黑了。我一個外地人怎麼玩得過本地的。我掛到登峰下面行嗎?我每年交管理費。」楊巡沒說的是,這掛靠本身就是不受法律保護的,上不得檯面的事兒,如果找的掛靠單位不本份,哪天翻臉不認帳,他這電器市場的資產就全等於白送了。所以他得找個信得過的人管的集體,而且那人還得對手下集體有絕對掌控權。除了雷東寶的登峰,他還真想不出第二個來。

雷東寶背手想了會兒,道:「你小子忽上忽下,別我把登峰名字借給你,哪天人家找我討債來。名字掛的我的,我逃都逃不掉。」

楊巡忙笑道:「我沒忽上忽下,基本上曲線都是向上的,是正切線,就年初那一次陰溝裡翻船,那是天災。不過做人吃一次苦頭應該汲取教訓了,雷書記你看我這不是調轉經營方向嗎,你說,只要我養足這個市場的人氣,以後那是鐵穩地來錢,肯定不會給登峰添麻煩。雷書記,請上車,這輛一路車直接到招待所門口。掛靠的事你慢慢想,不急。」

「不急?春節離今天還有幾天?你小子別想糊我。咦,這兒車把手還綁著布?」

楊巡忙解釋:「沒辦法,這兒太冷,若不是綁著布,有時候手抓上去就粘住肉皮撕不開。雷書記,等下我這兒的大哥老李要給你接風,他也是個熱心的人,年初我出事,就你們兩個伸手幫我。我跟他說起你,他很想結交你這個朋友。」說著把老李的身份背景介紹了一下。

雷東寶點頭,「是條漢子。東北人酒量好,今晚跟他拼了。」

雷東寶還真是一言九鼎,可喝酒時候這個「拼」字,在東北萬萬得忍住不能說。他自恃一向酒量很好,見了老李,他沒老李花言巧語那麼多,就舉杯碰了,自己先喝了,然後瞪一雙環眼盯著老李,老李竟然也都硬碰硬喝下去,一次都沒假手身邊鐵塔般一群徒弟,也命令徒弟們不許打車輪戰欺負人。兩人你來我往,看得旁邊人齊聲叫好。結果,老李先倒了,倒在徒弟懷裡之前,豎起拇指讚歎,「爽快,夠哥們。」這時候,桌上的菜還沒上齊。

雷東寶暈乎乎地開始專心吃菜,他覺得桌上的菜特對他胃口,什麼手把肉啊、小孩手臂粗的紅腸啊之類的,他喜歡的就是這種大腕喝酒大塊吃肉的調調兒。吃完,一條兩百來斤的身子就轟然倒下,交給楊巡處理了。幸好老李的徒弟多,有的是七手八腳。

楊巡都不知道雷東寶幹嗎一上來就那麼爽快喝酒,都沒見過老鄉中哪個是這種脾氣的,這完全不是南邊人的習性。送雷東寶回招待所,累得氣喘吁吁地看著雷東寶發呆,揣測他這是什麼意思。楊巡想,雷東寶是不是擔心酒桌上老李他們一起做他雷東寶的工作,會讓他情面難卻答應不是不答應也不是,所以才先發制人,拿酒杯把大夥兒的嘴都封了?那麼看來,是不是雷東寶心裡不肯答應讓他掛靠?

楊巡心中忐忑不安,緊著思考挽救措施。但同時又想到,雷東寶這個人性格直爽,說一不二,要肯定就肯定,要否定就否定,好像接觸那麼多年以來,從沒耍花槍的事出現,會不會喝酒爽快只是他本性?但又不像,因為根據以往與之喝酒的經驗,雷東寶從來都是隨意,難得勉強人,也不勉強自己。究竟今天的反常是為了什麼?楊巡心頭割肉似地想,明天看情況,看來得有所表示。

雷東寶第二天醒來,舒服得不想動。外面冰天雪地,裡面比宋運輝家還暖和。他聽到楊巡已經起來,輕手輕腳地進出,他懶得吱聲提醒楊巡可以隨便亂動,舒展地攤在床上閉眼睛靜思,想楊巡那個掛靠的事。無非就是一點,拿著楊巡那麼些管理費,值不值得為楊巡未來的經營成敗背上巨大責任。這其實是考驗楊巡人品的問題。以前白壓兩車貨給楊巡的時候,因為那兩車貨他輸得起。但這回不同,這回如果把登峰借給楊巡用,而楊巡又有心耍滑頭的話,那損失,可能是個無底洞。而問題是,楊巡這人看上去有的是本事滑頭,這天寒地凍的地方又天高皇帝遠他盯不住。如果真有無底洞一般的損失,他還真能砸了楊家嗎?砸了也於事無補。

雷東寶把前後左右的理兒都想清楚了,就不磨嘰了,將問題拋到腦後,這種沒法下結論的事,多想又有什麼用。他想的是,火車需要經過北京,要不去看看老徐和宋運輝。拿定主意,他就睜眼問:「小楊,這兒有什麼特產他們北京人也稀罕的?」

楊巡被忽然一個聲音嚇一跳,愣了下才道:「有,多的是。再說是冬天,有些山貨野味拿去北京還不會壞。我這就準備去。」

雷東寶依然懶得起床,道:「從我褲袋裡拿一千,這些夠了,兩份。」

楊巡忙道:「還什麼錢啊,這些小意思我請得起。雷書記要麼我出去佈置一下,早餐給你放暖氣片上,你起來多吃點,否則昨晚酒喝多了對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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