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明訕笑:「前幾天書記不在時候我問士根叔了,士根叔說村裡好不容易還清銀行欠債,這才無債一身輕,要我別又節外生枝想著借錢。忠富不知哪兒知道訊息了也不答應,說要做就踏踏實實從小做起,慢慢擴大,大家要一樣地起步。可書記,只有你最知道,工業跟農業不一樣,忠富可以只買十條種魚,靠大魚生小魚把魚塘做大,可我不行。我開始買來一萬塊錢的裝置,養五年還是隻能做一萬塊錢裝置做得出來的產品,產品品質說上不去就是上不去,做電線的裝置再改造也只能做電線,一輩子做不來電纜。我的起步必須要高,要做大才行…」
雷東寶笑道:「你怎麼不跟我談銅杆了?」
正明當然知道雷東寶提的是他去年有些好大喜功提出的無氧或低氧銅杆專案,只得訕笑道:「其實呢,其實呢,嘿嘿,我要求上電解銅廠,也是為無氧銅杆鋪路的。旁邊那些小電解銅廠產的電解銅雜質太多,做做一般民用電線還行,做精密的就不行了。可現在市面上通訊線纜需求量開始上升,價格居高不下,我眼紅這個生意,做通訊線纜利潤高得多。那差別就跟磚廠花一樣勞力,掙的辛苦錢不如電線廠的多。可通訊線纜對銅的材質和拉絲要求都很高,用周邊亂七八糟的電解銅和隨便擠壓出來的銅杆肯定不行…」
「為什麼不問銅杆廠買銅杆?你用的塑膠也是問別家廠買的,難道你還想開塑膠廠?」
正明的臉一下紅了。士根跟他提到不要欠債的時候他還不服,可雷東寶責問他問題時候,他有些難以招架。他需得想了會兒才道:「塑膠廠是化工系統的,沒法利用我們的原有基礎發展塑膠廠。」
雷東寶嚥下一口飯,老大海碗往膝上一放,揮著一雙筷子道:「不是同不同一系統的問題,而是那種塑膠廠我們根本開不起,那都是小輝他們國家廠乾的事。可我也是不支援你上電解銅。我上北京問徐書記和小輝了,他們又是對著地圖又是到處打電話商量了半天,吃飯時候都說不支援,他們的理由你肯定想不到。他們說,我們村離國家開的銅礦太遠,從老遠運銅礦石粉過來這兒電解,不合算,運費太高,最終成本肯定很高。你算算,對不?」
正明有些失望,但是既然上有那麼神的現在都已經去了北京中央工作的徐書記和宋運輝否決,對面又有雷東寶呼哧呼哧地吃著飯盯著他,他只能定下心來思考不足。想了好久才道:「書記,我說說,你聽著,是不是這個意思。比如說一車的銅,如果礦山旁邊冶煉出來,運到我這兒,只要一車的運費。但如果拉礦石來我這兒做岀一車的銅,我們就得花好幾車的運費。這多出來的運費,就能把我們的利潤給吞了。」
「聰明,就這意思。你要上小電解銅,我不反對,收廢銅就能讓你吃飽,只要我們下決心不收周圍小電解銅的貨,他們就開不下去,那些收廢銅爛鐵的只能運到我們村來。上大電解銅,哪來那麼多廢銅爛鐵。要不,你先給我組織一個到全國收廢銅爛鐵的隊伍,你看你行不行。」
正明聽著雷東寶半對半錯的話,又不敢直接反駁,考慮半晌才道:「可有兩個問題需要考慮,一個是廢銅的回收是列入國家指令性計劃的,像周圍他們小打小鬧的還行,我們要是搞大了,國家會不會干涉。另一個問題是,我原先打算的是從銅礦拿粗銅,而不是直接拿銅礦石,應該運輸費用增加不是很多。可能徐書記和宋處兩個理解有誤。」
雷東寶把端在嘴邊的飯碗又放回膝上,側臉看著正明思索良久,看得正明手腳都快開始冒出寒意,才道:「你既然想周全了,幹嗎前面不告訴我。」
「我說話說一半都被你搶話頭了,我又不能跟你比嗓門。」正明有些委屈,他怎敢搶雷東寶的話,前兩年還小的時候剛做上廠長,得意著,亂搶話,曾挨急眼了的雷東寶劈胸一拳頭。以後他哪還敢。但見雷東寶又有捧起飯碗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書記,飯都涼了,熱熱再吃,你胃不好。」要是雷東寶家有保姆,正明肯定會讓保姆來一碗湯,就這麼白乾飯上放幾塊風雞肉,喉嚨還不被卡死。
雷東寶索性放下飯碗,道:「我看第一個問題我們不用考慮,以前兔毛不也是統購的?我們說不給就不給,愣是搶收購站生意,他們能怎麼樣。我看你做兩手準備,廢銅也收,粗銅也買,哪種便宜用哪種。你儘管放手搞,出事情有我頂著。」
「行。我明天就開始打聽著,挖幾個收廢銅爛鐵的過來,要他們開始做起來。」
「正明,你這就小家子氣了。我們要做,就光明正大地做。這幾天你就把那幾個小電解銅叫來,給他們開會,通知他們準備改行,以後由我們來做電解銅。他們還想發財,以後改做收購廢銅的。放心,他們有路數,他們都是以前做收廢銅的。」
正明喃喃道:「他們還不跟我們打起來。」
「怕他,小雷家上千個人都吃乾飯的啊,一人一拳頭都能砸死他們。我們提前通知他們,那是我們道義,讓他們知道以後沒處賣他們的銅,他們還不自動改行。以後我們量大起來,他們收購來轉手就給我們,他們更賺,還少費力氣。」
正明心裡斥「霸道霸道」,可又承認這法子可能還真直接管用,唯獨不知道到時那些小電解銅作坊會怎麼跟他造反,可又不能不聽雷東寶的。
雷東寶不等正明訕笑著開口,就搶著道:「你立即去了解裝置要多少錢,具體寫個報告上來,我這幾天趁春節正好跟他們領導們提提。另外我們現在小雷家人錢多,大家自己掏錢,村裡給他們比銀行貸款利息還高一點,比存款利息高不少的利息,正好肥水…肥水那個落在自己口袋裡。你去辦吧。不過跟你有言在先,借村民借銀行的錢,別想讓紅偉忠富他們幫你還,都得你登峰自己還。」
「那是,那肯定是。」正明想到自己的夢想就可以實現,真是滿心歡喜。「書記,我已經問了,有些鍋爐,電解槽之類的裝置都要定做,因為要用到行車,廠房也需要請特別設計,我們一定得抓緊,否則今年底可能都沒法安裝。」
「這回的房子要求這麼高?不能只用一隻屋頂幾根柱子?」
「不行,電解液純度一定得保證,否則做出來的銅又不純了。」
「行,正明你這主意想得好,你只要主意好,我一定支援你。你這兩年跟著大學讀書真沒白讀,很有出息了。」
正明被表揚得飛飛的,「那也得書記肯放手讓我做啊。」
「忠富也沒白學,他現在比你先下手一步,走的步子也比你穩,而且現在已經岀成績。你那電器廠基本上不是什麼大氣候,關鍵就看你的電解銅廠了。你年輕,你要趕上,你給我沒日沒夜地幹。」
「是,書記,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你答應了,錢幫我準備了,我只有比你還急。」正明到底是年輕,高興得眉飛色舞,坐立不穩。「還有一件事,書記。我愛人說我們村這麼富,可大夥兒晚上除了坐橋頭聊天或者回家看電視,都沒別的事做。要不也學著城裡建個文化宮,年輕人學唱歌跳舞,年紀大的學太極拳氣功。以後有什麼活動,我們村拉出去都是一把好手。」
「你愛人市裡長大的人,花頭就是多。」
「其實不需要多少錢的,我們就讓村團委搞起來?還有趁天還冷著,我們再多種一些花樹,把我們村子弄得跟公園似的?」
「你們年輕的湊一起想個辦法出來,不能今天想這個明天想那個,都是些白日做夢的,要想就要想能做的。錢不愁,村裡有錢。」
正明得令而去,雷東寶一點不肯閒著,也後腳跟岀,轉去旁邊計程車根家。他自己最清楚,他前面大刀闊斧,可後面需要士根運籌帷幄,細敲算盤擺平方方面面。士根是他的諸葛亮。
士根中午正因為傳言的事與雷東寶說得不舒服,感覺雷東寶有些太盛氣凌人,回家心裡正堵著。這會兒見雷東寶上門沒事人一般抓住他商議村裡最隱秘的事,而且是事無鉅細什麼都談,什麼看法什麼設想都直言,一如既往,都是在細節上不很講究,依然都是讓他士根來做決斷,在別人看來就是他士根一手掌握小雷家的財政大權,士根心下頓時又歸順了。心說自己肯定是太敏感了,雷東寶倒一直是個赤誠的爽快人。其實他早就知道的,又何必被別人風言風語搞得自己不舒服。
士根不好意思之下,就把自己的內疚跟雷東寶說了。雷東寶沒勸慰也沒開解士根,只是說,他把士根放在最要緊位置,也是最信任位置。如果士根都不能信,都要反他,他沒別的,一刀子捅了士根,也捅了自己,大家啥都別幹了,最要緊的兩個都內鬥了,大家還幹個啥。雷東寶沒說士根這個人這個位置有多重要,他又是多麼信任士根,他覺得說那麼多幹嗎,口說無憑,幹出來才是實貨。但士根領會了,羞愧於自己的多疑。
春節又來了,小雷家發起吃的用的東西來,用別個村的話來說,那是要用手拉車往家裡拉的。
尼羅羅非魚和福壽螺都上市了,批次才很少,意思意思地往市面上投放了一些。人家都當鯽魚認,貪新鮮買幾條回家,一會兒就沒了。買福壽螺的人反而少,到了春節還剩下不少。因為吃過的人都口口相傳說福壽螺不很好吃。令忠富一邊兒是喜一邊兒是愁,不知拿那麼會長的福壽螺怎麼辦才好。
老徐倒是說一不二,說幫忙,元旦後第三天就一個電話叫宋運輝過去他的辦公室,跟宋運輝定下新的方案。老徐是個內行人,內行人看到尋常專案激動不起來。他據此揣摩更高領導層的意思,讓宋運輝把計劃上升一個階梯,使更先進,更獨到,更不可替代。他讓宋運輝提出自行研製qdi系列計劃,將qdi計劃附在原有計劃之後,以原計劃的實施,專門有效地扶植自行研製qdi計劃的實現。
他跟宋運輝關上門研究一週,簡直是從每一個細節裡摳字眼,務使拿出去的新方案既給人耳目一新,又真抓實幹的感覺,不會令人聽了之後回過味來,意識到qdi是個空炮。
老徐是剛從國外學習回來的,宋運輝幸好一直在看國外的書,又因出口工作接觸外部思想很多,兩人的想法很能合拍,合作愉快。期間,宋運輝慢慢從進出老徐辦公室過程中感知,老徐返回北京後仕途並不順利,升遷不快,沒達到下去基層獲得實戰資歷回來,曲線救國的實際好處。老徐也坦率相告,他需要想法設法爭取他支援的某些工程計劃儘快上馬。宋運輝明白,這是要岀成績的意思,有成績才能在新地方站穩腳跟。
宋運輝只知道以前水書記告訴他,老徐是高幹子弟,他不便打聽老徐家有多高幹,但從現狀來看,似乎老老徐並不能幫上老徐的忙。反而是他與老徐互惠互利,合作出擊。老徐還直言,這是他宋運輝接觸高層的難得機會,千萬想方設法,爭取冒頭出面獲取印象分。老徐也幫著他露臉,老徐懂得上面辦事的方式方法,宋運輝得益匪淺。
由此,宋運輝設法繞過了老馬。有時,是老徐帶著他上門拜訪,有時是老徐指點他找部裡的誰出面一起拜訪,有時則是要宋運輝自己遞介紹信上去等候召見。老徐的安排密集緊湊,又卓有成效,兩人研究得出的附加qdi計劃獲得高層一致興趣。眼看著春節一日日地臨近,宋運輝一日日地拖延回家時間,可他也眼看著專案獲得批准的可能性一日日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