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陰曆十二月二十九那天,他才打包回家。他先回金州。到達金州,已經是大年初一。是程開顏的哥哥陪著妹妹到火車站接的宋運輝,小夫妻相見,兩人緊緊抱著對方手臂不肯鬆開,程開顏自看見宋運輝那一刻起已經哭了,一直哭回家裡。沒想到宋引還認識爸爸,見面就呼嘯著撲過來喊著要爸爸抱,宋運輝激動得不知怎麼才好,後來坐下吃飯都不捨得放開女兒,他原先一直憂心著女兒可能不認識他這個爸呢,可別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引得程開顏媽說這父女倆就是有緣分。
從岳父嘴裡,宋運輝瞭解到,金州的麻煩事起碼在表面上告一段落。水書記雖然臨近退休,可已經問上面拿了個顧問的位置,這個顧問的位置許可權不小,夠他發揮,夠他退而不休。閔的緋聞因此由水書記在黨員幹部會議上親口否認,水書記並嚴斥有人造謠中傷的不良行徑,誓言如經查實有人造謠,嚴懲不怠。程書記說,等春節過後,水書記會先退讓岀廠長職位,讓閔代理廠長。交易就這麼基本算完成了。
宋運輝不能不用在武俠書上看到的一個名詞來形容水書記:大內高手。這一段時間與老徐相處下來,感覺老徐也是大內高手,不過,老徐本人風雅,因此拿出來的手法,相比水書記,那是漂亮不少。雖然宋運輝清楚,那都是權謀,本質並無不同。但他不很喜歡水書記的作為,他更願意甚至希望向老徐學得一二散手。
夜晚,宋引睡後,才是小夫妻單獨相處的時間。程開顏一定要張開手臂轉了個圈,要宋運輝看她身上穿的淡紫色套裝美不美。宋運輝看到套裝裡面一件雪白兔毛圓領毛衣,下面是一步裙和肉色厚長襪,果然看上去清爽宜人。宋運輝感覺這等裝扮在哪兒見過,一拍腦袋才想起,不正是風靡一時的香港連續劇裡面演員穿的嗎?程開顏見到丈夫的著裝眼光居然能跟上時代,大喜,把自己打算就穿著這套衣服跟宋運輝回宋家的打算說了出來,宋運輝說那行嗎,還不凍死,老家又沒暖氣。程開顏得意地笑,取出她去年買的健美褲,外面套上長襪穿正好。原來人定勝天,健美褲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
初二時候,宋運輝拜訪了水書記,閔廠長,以及其他金州總廠負責領導。大家都對他很客氣。宋運輝意識到,他也跟那條健美褲一樣,河東河西了。他覺得自己的心態也此一時彼一時,這一次上門拜訪,臉部肌肉自然了許多。本來,這些拜訪計劃這就是他回家時間表上的一項。
初三才攜妻帶子地回去父母家,兩個城市,火車汽車的,整整一天,那還是雷東寶借一輛汽車從火車站把兩人接到。回到久違的家裡,已經是傍晚。程開顏雖然是健美褲外面套長襪,依然是凍得瑟瑟的,一到家就換上毛褲呢褲。大約是自岀孃胎起就由奶奶撫養,宋引雖然不適應了一會兒,可很快就與爺爺奶奶混熟。不過,誰都爭不過宋引的爸爸,宋運輝對女兒愛不釋手。
宋季山夫婦對這個兒子不知道多得意,這兒子不知道多讓他們在家鄉揚眉吐氣,現在誰都知道他們兒子越升越高,那些過去消失得不知上哪兒去了的親戚,一個個又都搭訕了過來。而雷東寶則是他們的倚仗,都在一個縣裡,雷東寶的名字說出去,誰都知道。再沒人欺負他們,只有人恭維他們。宋運輝抱著女兒不肯放,宋季山夫婦跟著兒子彙報家裡情況,倒無形中把程開顏冷落了。好在程開顏對此不很在意,她也追著丈夫不放。
初四時候,宋運輝自己騎車去小雷家,給雷母拜年,也給士根他們幾個拜年。雷東寶這才抓住宋運輝,拿出正明寫的計劃,讓宋運輝看他們正計劃上的電解銅廠。士根心裡大致猜到雷東寶肯定會拿這事與宋運輝商量,眼瞅著宋運輝串門後又進雷東寶家,他也笑嘻嘻跟了進來。宋運輝見怪不怪,一向的,雷東寶家跟公共場所沒啥區別,再說農村人習俗,進出不愛敲門。
宋運輝看正明寫的沒啥規範可言的計劃書,不過也是看懂了七七八八。雷東寶見他看完,就搶著問:「要不要叫正明來問問?」士根竟也搶著問:「小宋,你做的專案更大,你看看我們靠自己能行嗎?」
宋運輝笑笑,又翻到第二頁,那頁列出的是主輔裝置明細。光是主要裝置,就有近二十來條,而且橫跨機械、動力、化工等操作專案,與過去單純的電線電纜已有很大不同。他謹慎地道:「我不懂電解裝置,不過就這篇計劃的其他幾項輔助裝置明細來看,正明所作的準備並不充分。大哥,這個專案由正明掛帥的話,最好再配個專門電解銅廠的工程師做助手。」
「那還用說,不請師傅,誰開得了那些個裝置。」雷東寶見宋運輝看了半天才提出一條建議,一顆心放了下來,那說明上電解銅沒什麼問題。
士根對宋運輝道:「小宋,這個專案是我們村至今投資最多的專案,你看我們是不是該謹慎著點,先請來合適的工程技術人員,才開始啟動專案呢?」
雷東寶笑道:「士根哥你改不了的脾氣,不管這個專案是不是投資最多,你反正是隻要投資就反對,沒一次贊同的。你放心,我已經讓正明想辦法挖人。哎,小輝,有沒有人挖你?」
宋運輝笑道:「怎麼會沒有。不過我們行業,如果沒有大投資,根本沒什麼意思,即便是合資企業,目前的規模也趕不上我們國營的。我就只跟來挖我的說一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都這麼挖社會主義牆角,還了得。」
士根一聽就明白宋運輝的意思,感覺宋運輝表面謙和,骨子裡驕得很,但他沒說什麼,人家有資格驕,他在宋運輝那個年紀的時候,還裹著破棉襖愁媳婦找不到呢。雷東寶自然不懂那句膾炙人口的詩,他滿不在乎地道:「不從你們國營企業挖人,我們怎麼辦?可挖人是那麼好挖的嗎?戶糧關係不給落實,人家不敢來啊,多給十倍工資都沒用。國營就省心,你看看,才給你多少工資,你還死心塌地的。我現在給你現在工資的二十倍,你來不來?」
宋運輝微笑,衝士根道:「大哥跟我撒氣。好吧,我不多嘴。士根哥,你得把關,一定得等拿出包括廠房設計圖等全套圖紙之後才能放手給錢。」
士根答應,這才對,相信有宋運輝這個擋箭牌,他以後可以拿今天的話來否決雷東寶的大手大腳。雷東寶卻不以為然,他們的電線裝置,第一條上去的時候,根本是一窮二白什麼都不懂,可那時也不開啟起來了?宋運輝瞧瞧雷東寶的神色就知道他想說什麼,衝士根做個眼色,拉起雷東寶道:「我好幾年沒回家,上回假借甲肝之名,一直悶家裡也沒出去,你帶我左近看看。」
雷東寶不知是計,帶宋運輝出去。宋運輝坐在摩托車後面大聲規勸,「大哥,你現在不比以前,現在你們待上專案技術含量越來越高,你不能靠過去一味苦幹解決問題了。你有時還是應該聽聽士根哥的意見,利用他的小心謹慎,適當控制專案進度,千萬不能冒進。我擔心正明太年輕,血氣方剛,雖然要肯定他的衝勁,但你不妨用士根哥的謹慎來制衡,既不傷正明積極性,也可以更穩妥辦事。」
雷東寶聽著奇道:「小輝,何必這樣,小雷家從來就是我一句話說了算,又不是你們國營企業,還得平衡來平衡去的。我下命令要正明幹什麼,正明敢不聽?你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不怕。」
「跟你說了,你們現在技術含量越來越高,不能盲目冒進了。我看正明的計劃還很不完善…」
「那肯定是還不完善的,用哪家廠的裝置都還沒敲定,怎麼完善?我們得邊做邊想,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拿的是國家的錢,拖再長時間也沒事。我們拿的是銀行的錢,拖一天是一天利息,我們哪拖得起。」
宋運輝一時無語,雷東寶說的也有道理,但他還是叮囑,「一定要找到懂行的人才能上馬。」
雷東寶答應,帶著宋運輝參觀整個市周邊的發展,尤其是他們所在的縣,那些大大小小的變化,雷東寶如數家珍。眼看中午吃飯時間,兩人經過縣裡的大街,宋運輝看著嚴嚴實實緊閉的店門,忽然指向一家飯店,笑道:「大哥,那家飯店竟然春節還開門,過去吃一頓。」
雷東寶一看,正好是韋春紅的飯店,一時頭髮發脹。但他又不願花言巧語騙了宋運輝離開,心中嘀咕著誰怕誰,帶宋運輝進去飯店。宋運輝不疑有他,看了門口告示板還笑跟雷東寶道:「大哥,真巧,這家還用著你們的魚和螺,我本來還想要你開個後門,我就不要你們的牛蛙了,我捉條魚試試。」
雷東寶一眼看到韋春紅似笑非笑地在櫃檯裡瞅著他們,卻沒迎岀來,心裡不快,對宋運輝道:「你想自己燒,找老闆娘。」
宋運輝一笑沒答應,進去店堂,脫下外面的大衣坐下。韋春紅指使下面服務員過去,她自己一直冷眼旁觀。她開的是飯店,迎的是八方來客,見多識廣,一看宋運輝穿的西裝,就知道是沒見過的。再看宋運輝的人,那氣質,令她想到傳說中的一個人,那就是雷東寶去世妻子的弟弟。看著那樣的弟弟,再看雷東寶對宋運輝的態度,韋春紅的心涼了。以前還想著雷東寶的前妻不過也是個鄉村女子,甚至可能還不如她這麼個縣城出來的,可看看宋運輝,人家姐弟能相差到哪兒去。見過那樣妻子的雷東寶,怎麼還可能看上她。
雖然韋春紅知道自己已經不大可能,可看到宋運輝,總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更是兩眼不眨地瞅著宋運輝,看得宋運輝都能感覺到有人注目,追尋過去,卻見就是那個女老闆。宋運輝心中起疑,他看得出那女老闆的目光不是常見仰慕他的女孩的目光,而是隱隱帶著情緒。
宋運輝看看不瞟老闆娘一眼的雷東寶,將服務員拿來的選單推給雷東寶,自己忽然起身,迅速走到櫃檯邊,逼視著韋春紅道:「請問有沒有火柴。」
他這迅速出擊,把韋春紅打個措手不及。韋春紅手忙腳亂地依言去拿火柴,卻碰翻了下面臺子上的水杯,茶水灑了一桌。宋運輝一聲不吭看著,耐心等著,一直等到韋春紅終於翻出火柴,他接了火柴,若無其事地說聲「謝謝」就走。後面韋春紅卻是看著宋運輝的背影發怔,這小夥子恁的厲害眼神,好像要揭下她畫皮似的銳利。韋春紅需得深深呼吸幾口才安穩下來,不敢再看那邊。
宋運輝心中瞭然,但又不解,就這麼粗糙一個人?他看不出韋春紅有什麼好,跟他姐姐比,真是連個手指頭都算不上。回到桌邊,等服務員一走,他就直捷了當輕問雷東寶:「是她?」
雷東寶看到宋運輝反常去討火柴時候,就已經警覺,連菜都忘記點,心中緊張得彷彿被戳穿什麼似的。但見宋運輝問起,卻還是老實回答:「是她。現在沒了。」雷東寶的話卻輕不了,韋春紅聽得清清楚楚。
宋運輝點頭,「那你還不攔住我。走吧,趁菜還沒上。」
「怕甚麼。」雷東寶眼睛一瞪。
「何必彼此尷尬…」宋運輝還沒說完,就被雷東寶伸手一把按住。他只得坐著不走,看著雷東寶道:「不說這些…對,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你對士根哥的意見重視一些,不要總打擊他。」
「你慌什麼慌,要說就跟你說說清楚。」雷東寶本來就沒有隱瞞的意思,趁此說清楚也好,省得看見宋運輝總內疚,「你也看不上吧?」說的時候拿下巴指指櫃檯那邊,那邊韋春紅早已離開轉進廚房去了。
「你什麼眼光。」宋運輝心中一團說不出的悶氣。
雷東寶一時無語,過會兒才道:「我承認,瞎眼了。這事到此結束。你繼續說士根哥。」
宋運輝看看簇新的裝潢,輕道:「這樣不是辦法,我要士根哥幫忙給你找個知書達理的,否則你看見哪個女的都好看,受人愚弄。」